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七厘与不到一厘 渡血后父剩 ...

  •   韩守一说到第六根桩的时候,茶馆外面的天色已经变了。
      竹帘筛进来的光条从橘红转为灰蓝,日头落到了巷子对面的楼后面。茶馆里没有开灯,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有人把屋子里的光往窗外抽。柜台后面的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收音机里的电流声停了,只剩下偶尔一声轻微的杂音,像什么东西在电路里爬过。
      “七曜使的人是从北坡下来的。”韩守一的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更沉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七个人,一个不少。你父亲那时候已经拔了五根桩,龙血烧尽,寿命也折了十五年。他站在第五根拔出来的桩旁边,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看的是什么?”
      “看我是不是还活着。看到我还站着,他就回头去拔第六根了。”
      韩守一顿了顿。他端起茶杯,杯子里已经没有茶了,但他还是端起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又放下。
      “第六根桩的位置比前面五根都深。钉在主脉节点正中心。你父亲走到那根桩前面的时候,七曜使里有两个人已经越过我冲过去了。我想拦,被另外五个人缠住。我从人缝里看到他举起手,按在第六根桩上。”
      “他拔出来了吗?”
      “没有。他的手掌按上去的瞬间,桩体上的符文全部亮了。三十六道截脉符文同时激活,整根桩像被烧红的铁。你父亲的手按在上面,我隔着几十步都能听见皮肉焦灼的声音。”
      李砚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杯壁是凉的,茶早就冷了。
      “他没有松手。”韩守一说,“他把最后一点生命能量往桩里送。我看到了——桩体上的符文从最外层开始一道一道地碎裂。一道,两道,三道。他碎了七道符文。然后那两个七曜使到了。”
      茶馆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
      “我没有看清他们用的什么手段。只看到你父亲的身体晃了一下,按在桩上的手滑脱了。那根桩的符文重新亮起来,第七道碎了一半的符文也恢复了。第六根桩,他没有拔出来。”
      韩守一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收走了,茶馆里只剩下柜台方向一盏很小的夜灯,黄色的光晕照不亮整个房间,只够让人看清桌面的轮廓。李砚看不清韩守一的脸,只能看到那只完好的左眼里有一点很暗的光。
      “我冲过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韩守一终于开口,“那两个七曜使被我击退了,但太晚了。他躺在那根没有拔出来的桩旁边,胸口还有一口气。”
      “他说了什么?”
      “他说——‘把桩带走。别让他们重新钉回去。’我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他的眼睛还看着那根第六根桩。他说——‘这一根我拔不动了。来的人如果不是我,就替我拔掉。’”
      韩守一的声音在这里几乎低得听不见。
      “然后他说——‘告诉我儿子,不是他的错。’”
      李砚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在安静的茶馆里却显得很重。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把他放下。他说七曜使还会回来,让我带着那五根拔出来的桩走。我不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我。我懂他的意思——如果那些桩被黑日社重新钉回去,他拔的那五根就白拔了,折的那十五年也白折了。他白死了。”
      “你走了?”
      “我把他挪到一个岩缝里,用碎石把入口封了。然后带着那五根桩从南坡撤出去。走出不到两里地,身后传来塌方的声音。黑日社的人启动了截脉阵的备用机制,整片山谷都塌了。”
      “他的遗骸——”
      “埋在昆仑山深处了。和第六根、第七根桩埋在一起。黑日社的人后来挖了几年,什么都没挖到。那五根拔出来的桩,我带下了山。桩体上的符文已经完全碎裂,变成了五根废铁。”
      韩守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推到李砚面前。不是照片,不是信件。是一小块金属碎片,大约拇指大小,表面有一道残缺的符文痕迹。金属的颜色已经发黑,边缘被高温烧灼过,呈现出融化后重新凝固的形态。
      “第五根桩的碎片。你父亲拔出来的最后一根。桩体碎裂的时候崩下来的。”
      李砚拿起那块碎片。很轻,比他想象中轻得多。表面那道残缺的符文在指腹下面微微凸起,像一道愈合不良的疤痕。他把碎片握在掌心里,金属冰凉,但他的胎记在触碰到碎片的那一瞬间猛地烫了一下。不是灼痛,是某种更深的、从骨骼深处往外涌的热。像那块碎片上还残留着什么——不是温度,是别的什么东西。
      “龙血。”韩守一说,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你父亲拔桩的时候,把龙血和生命能量一起注入了桩体。符文碎裂的时候,有一小部分龙血被熔进了金属里。你体内的龙血和他留在碎片里的龙血产生了共鸣。”
      李砚握着那块碎片。掌心里,冰凉的金属正在一点一点变暖。不是被他的体温焐热的,是碎片本身在发热。很微弱,但他能感觉到——和他胸口的胎记完全相同的温度,完全相同的节奏。
      “他渡血给你的时候,龙血浓度是七厘。”韩守一说,“渡出六厘多之后,他自己只剩不到一厘。不到一厘是什么概念——连感知地脉都勉强。守印人最低的感知门槛是一厘。他那时候已经算不上一个完整的守印人了。但他还是去了昆仑山。”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去,没有人会去。”
      “对。”
      李砚把碎片握在手心里。茶馆外面,巷子里有狗叫声传过来,一声接一声,然后停了。夜已经深了。
      “他拔第一根桩的时候,用的是什么?”
      “寿命。第一根桩最外围,符文密度最低。他用三年寿命换了拔桩的力量。”
      “第二根呢?”
      “也是三年。第三根,三年。第四根,三年。”
      “第五根呢?”
      韩守一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狗又叫了起来,比刚才更远了一些。茶馆里那盏小夜灯的黄色光晕在桌面上投下一个很小的圆,两只空杯子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第五根用的是他剩下的全部。不止三年。”韩守一说,“我后来回想他拔第五根桩时的状态——龙血早就烧干了,生命能量也见底了。他还能站着,还能把手按在桩上,还能把符文一道一道震碎,靠的不是龙血,不是寿命。是靠着一口气。他把那口气压进桩体里,碎了最后七道符文。”
      “那口气是什么?”
      “你。”
      茶馆里安静了很久。李砚握着那块碎片,掌心里的金属已经完全被焐热了,和他胸口的胎记保持着完全相同的温度,完全相同的节奏。一下,又一下。从昆仑山深处,从那根被拔出来的第五根桩上崩落的一小块碎片,在他手心里跳动着。
      “他的背包里有什么?”
      “工作证,笔记本,水壶,压缩饼干。还有一件你的衣服。十三岁时候穿的,叠得很整齐。”
      李砚没有问为什么父亲会在背包里放一件他的衣服。他知道答案。父亲在昆仑山脚下的山洞里渡了整整一夜的血,把身体里的火一点一点撕下来渡给他。然后当天走进墟渊山,背包里放着一件儿子的衣服。
      “那件衣服呢?”
      “和他的衣冠冢埋在一起。昆仑主脉节点旁边。没有立碑。”
      李砚把碎片握紧。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不疼。他把碎片装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胎记的位置。碎片很轻,但他的胎记在触碰到碎片之后,跳动的节奏变了。变得更快,更沉,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之后,再也睡不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