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倒影诊所 一股浓烈刺 ...
-
一股浓烈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某种陈旧木料和草药腐败的混合怪味,强行钻入鼻腔,将苏晚的意识从混沌中拉扯出来。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她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上方一片泛黄、带着水渍晕染痕迹的天花板,正中央悬着一盏蒙尘的、灯罩是乳白色玻璃的老式吊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这方空间。
她正躺在一张窄小的、铺着浆洗得发硬白色床单的铁架床上。身下的触感坚硬,硌得她背部微微发痛。
她微微偏头,打量四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除了她身下的这张床,仅有一张掉漆严重的深棕色木质床头柜,和墙角一个挂着白布帘子的、似乎是储物用的矮柜。墙壁是斑驳的米黄色,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砖石。窗户是木格窗棂,糊着白色的窗纸,外面一片漆黑,看不清任何景物。
整个空间透着一股浓重的、属于过去的年代感,像是…民国时期的诊所或病房。
记忆如同潮水般回涌——深夜的写字楼,黑色的邀请函,滴血的月牙印记,骤然熄灭的灯光,电脑屏幕上浮现的血字,以及最后…
那张与她童年面容酷似、却属于她“溺亡妹妹”的、惨白浮肿的脸。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她尝试活动手指,确认身体除了轻微的虚弱感外,并无其他不适或束缚。她缓缓坐起身,铁架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浅蓝色护士服、头戴同色护士帽的年轻女子端着一個搪瓷托盘走了进来。
护士服是旧式的,立领,盘扣,裙摆及膝,款式古朴。
她的面容清秀,但脸色是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嘴唇的颜色也很淡。
“你醒了?”护士的声音很轻柔,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语调,“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快速扫过护士全身,最后落在她手中托盘里放着的水杯和几片用油纸包着的药片上。
她的视线随即转向床头的木质柜子,柜子表面因为常年擦拭,形成了一层包浆,能模糊地映出人影。
就在护士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转身似乎要去拉上那扇白布帘子时,苏晚的目光定格在柜面那模糊的倒影上。
护士在现实中是正面朝着帘子方向伸手的。
但柜面那模糊的倒影里,那个穿着护士服的影像,动作却截然相反——她是背对着帘子,向后伸手!
镜像动作是相反的…
苏晚瞳孔微缩,但呼吸频率没有丝毫改变。她垂下眼睫,掩饰住眸底一闪而过的锐利,仿佛只是因为刚醒来而有些茫然。她用眼角的余光继续观察。
护士拉好帘子,回过身,拿起水杯递过来,语气温和:“先把药吃了吧,医生吩咐的,能帮助你稳定情绪。”
现实中,护士是右手拿着水杯,左手虚托着底部。
而柜面的倒影里,那个影像却是左手拿着水杯,右手托底。
动作完全镜像。
苏晚接过水杯,指尖触感冰凉。她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抬眼看向护士,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和虚弱:“这里是…医院?我怎么了?”
“这里是夜昙镇诊所。”护士微笑着回答,那笑容标准却缺乏温度,“你在镇口昏倒了,是镇民把你送过来的。放心吧,白医生医术很好,你很快就会康复的。”
夜昙镇…
这个名字让苏晚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果然,那封邀请函,那个诡异的血字,并非幻觉。
“白医生?”她顺着话头问。
“嗯,白医生是我们的主治医生,他等会儿会来给你做检查。”护士说着,目光落在苏晚没有动的那杯水和药片上,“先把药吃了吧?”
苏晚点点头,作势要将水杯送到唇边,却在半途手腕一转,将杯口稍稍倾斜,几滴水洒在了床头柜光滑的表面上。她立刻露出歉意的表情:“不好意思,没拿稳。”
“没关系。”护士依旧保持着那种程式化的微笑,拿出随身的手帕要去擦拭。
就在护士弯腰擦拭水渍,身体靠近柜面时,苏晚的目光再次精准地捕捉到柜面倒影——现实中的护士是面朝柜子,俯身擦拭。而倒影里的她,却是背对柜子,身体后仰,做着擦拭的动作!
确认了。
这个护士,或者至少是她的倒影,遵循着与现实完全相反的物理规则。
苏晚的心跳平稳,大脑飞速运转。这不是简单的视觉误差或恶作剧。这个地方,充满了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诡异。她必须尽快获取更多信息。
护士擦拭完水渍,直起身:“你休息一下,白医生应该快来了。”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苏晚一人。昏黄的灯光下,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她没有迟疑,立刻掀开被子下床。脚步有些虚浮,但还能支撑。她快速走到门口,试探性地拧了拧门把手——纹丝不动,从外面锁住了。
她并不意外,转而开始仔细搜查这个房间。墙角那个矮柜里只有几床干净的备用被褥,散发着樟脑丸的味道。
床头柜的抽屉里空空如也。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扇糊着窗纸的木格窗户上。
走到窗边,她用手指轻轻捅破一个小洞,凑上去向外望去——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没有星光,没有月光,也没有任何灯火,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纯粹的墨色吞噬了。
无法通过窗户判断外界情况。
苏晚退回房间中央,强迫自己冷静。设计师的职业习惯让她对细节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和观察力。
线条、比例、光影、异常…她重新审视这个房间。
昏黄的灯光…斑驳的墙壁…老旧的家具…以及,那个行为诡异的护士和她的倒影。
倒影…镜面…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整个房间,最后定格在床头柜那光滑的、能映出模糊人影的漆面上。
如果这里的“异常”与镜像有关,那么…
她走到床边,俯身,仔细检查铁架床的金属支架。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床腿、横栏、连接处…忽然,她的手指在靠近床头一侧、与墙壁连接的某个焊接点附近停顿了一下。
那里的漆面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扭曲。不像是磨损,更像是…视觉上的干扰?
苏晚眯起眼,调整了一下观察的角度。
果然,从某个特定的斜侧角度看过去,那处焊接点周围的景象产生了极其轻微的折射,如同透过质量不佳的玻璃观看物体。
幻象?或者说,空间叠加?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脑中形成。她没有试图去触碰那个点,而是直起身,开始在房间内缓慢踱步,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寸墙面、地板和天花板。
几分钟后,她在靠近房门右侧的墙角停了下来。
这里的墙纸边缘有一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的卷曲,颜色也与周围有极其细微的色差。若非她刻意寻找异常,绝对会忽略过去。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抠住那卷曲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向一旁揭开。
墙纸下面,并非砖石,而是一块冰冷的、光滑的金属板。
金属板上刻着极其复杂而扭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昏黄的光线下隐隐流动着微弱的光泽,透着一股非自然的邪异。
果然有“机关”。
苏晚的心脏跳快了一拍,但眼神却愈发沉静。她没有试图去破坏这块金属板,而是将墙纸重新按了回去,恢复原状。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比之前护士的脚步声要沉重一些。
苏晚迅速回到床边坐下,拉好被子,做出刚刚醒来的姿态。
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身形高瘦,白大褂洗得有些发黄,但还算整洁。口罩上方露出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眼神平静无波。
“感觉如何?”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他应该就是护士口中的白医生。
“头有点晕。”苏晚轻声回答,配合地揉了揉太阳穴。
白医生走到床边,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一个老式的听诊器,冰凉的听头作势要贴上苏晚的胸口,进行常规检查。
就在他俯身靠近的刹那,或许是动作幅度稍大,他白大褂的袖口向上缩了一小截。
苏晚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暴露出来的一截手腕上——那不是人类的皮肤,而是森白的、带着细微骨节结构的…骨头!
森白骨爪!
尽管只是惊鸿一瞥,那非人的特征已足够触目惊心。
苏晚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带着些许不适和茫然的病容,甚至配合地微微挺直身体,让听诊器能更好地贴合。
白医生例行公事地听了听心肺,又检查了一下她的瞳孔,整个过程迅速而机械。
“没什么大问题,休息一下就好。”他收起听诊器,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按时吃药。”
“好的,谢谢医生。”苏晚低声道谢,表现得十分顺从。
白医生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再次被关上,落锁声清晰传来。
苏晚脸上的虚弱和茫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护士的相反倒影,医生白大褂下的骨爪…这个“夜昙镇诊所”,根本就不是正常的医疗场所。
必须离开这里。
她的目光落在房间中央那张唯一的木质床头柜上。刚才护士放托盘时,她似乎瞥见托盘下面压着一个小本子。
她立刻起身走过去,掀开搪瓷托盘——下面果然放着一本薄薄的、封面是牛皮纸颜色的病历簿。
拿起病历簿翻开,里面是用钢笔书写的、略显潦草的病历记录。大部分记录的都是些镇民常见的头疼脑热,字迹和格式都还算规范。
苏晚快速翻阅着,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她的速度很快,目光敏锐地捕捉着任何可能异常的信息。
直到翻到接近末尾的几页。
这里的记录明显稀疏起来,笔迹也显得有些杂乱。其中一页的下半部分,似乎被什么东西撕掉了一角,留下一个参差不齐的缺口。
苏晚的手指停在了那缺失的一角旁。
缺口的边缘,靠近残留纸页的位置,用极其细小的字体,写着几乎难以辨认的几个字:
第七病患未登记
第七病患?
苏晚的心念急转。前面的病历记录,算上她刚刚看到的,最多只有六名病患的记录。这“第七病患”指的是谁?为什么“未登记”?
这残页上的信息,或许至关重要。
她没有丝毫犹豫,捏住那写着小字的部分,小心而又果断地,沿着纸张本身的纤维纹理,“刺啦”一声,将那一小片残页撕了下来。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几乎是在残页脱离病历簿的瞬间,苏晚感到周围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下,头顶那盏老式吊灯的光芒不稳定地闪烁了两次,墙角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蠕动。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悄然弥漫开来。
苏晚将那张写着“第七病患未登记”的残页迅速折好,塞进自己病号服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小口袋里。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周遭环境那令人不安的细微变化,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以及糊着窗纸、外面一片漆黑的窗户。
逃离这里,只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