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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部小小说《梦里桂花香》 第一部小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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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小小说《梦里桂花香》
作者:茂林花开
梦里桂花香|内容简介
一只银虎斑母猫,栖身青瓦老院,见证两位老人相守一生、相继辞世。猫性本凉薄,不信人间深情,不爱喧闹牵绊,只随心而栖,随性度日。它不走,无关感恩与忠诚,不为世人赞颂的温柔,只为院里岁岁如期的桂香,一碗藏着蜜甜的桂花粥,和晚年独居、满心念人的老太太。
猫从不言语,却静默收藏所有离别与思念。看秋桂年年迟开三日,看藤椅日日空置无人,看人间相守、重逢与告别。它不懂生死轮回,不写虚妄来世,只以猫的缄默温柔,陪老人熬过孤寂岁月,守一院旧时光阴。
故人远去,烟火散尽,最终只剩桂树婆娑,老猫独守庭院。山河往复,花香如故,最深的牵挂从不用言说,无声相伴,便是漫漫余生。
核心关键词
#梦里桂花香 #老猫独白 #旧院相守 #人间离别 #静默思念 #岁月温柔 #陪伴无言 #岁岁桂香
我是一只银虎斑母猫。
不必问来路,不必谈宿命。我只静静叙写,这座青瓦老院,曾栖两位老者,一树秋桂,一猫安身。而今人事散尽,庭宇清寂,唯余桂影婆娑,与我,共守余生。
瓦院藏秋,冷香藏念,猫心缄默,盛着一院旧事,与半生温软。
于猫而言,亲缘本就浅淡。断奶便各自离散,恰似人间年少奔赴远方,各赴命途。区别只在于,我们无俗事枷锁,无尘世负累。同窝手足三只,命途天差地别:其一辗转巷陌,于残羹冷炙里苟活朝夕;其一困于市井小店,以捕鼠为役,终老一隅;还有其一,殒于车马喧嚣,永远沉落在萧瑟秋风里。
浮生本就无常,万物各有归途,聚散起落,皆是天命寻常。
母亲离去前,只留一句浅淡叮嘱:莫信九命虚妄,人间车马凛冽,步步皆险。言罢,便孑然没入巷陌暮色,从此杳无归期。原来温柔不分物种,世间所有母性,都藏着细碎的惦念与无言唠叨。
院里的老太太常叹,猫性凉薄,生来难驯。纵是以满心温柔相待,亦难缚本心,难留深情。她言说之时,正坐于桂树荫下,指尖缓缓抚过我蓬松皮毛。我蜷在她膝头,喉间漾着慵懒呼噜,默然不语,无意辩驳。世事本就如她所言,我本就是疏冷成性,从不热忱,不恋羁绊。
巷口大黄,终日摇尾俯首,以讨好换安稳,以忠顺渡朝夕,模样惶然又笨拙,我看只觉乏味。它尾摆如轮,终日不休,仿佛毕生执念,不过博取旁人片刻欢喜。
而我,向来随心而栖,心之所安,方为归处。
世人笑我薄情,笑我散漫,却不知,我的停留,从来无关忠义,无关恩慈,更无关人间笔墨里那些缱绻情话、岁月安暖。人类总爱堆砌辞藻,把思念写得轰轰烈烈,把陪伴说得万般深情,那些矫揉的字句,于我而言,不过浮尘扰耳。
起初驻足此院,只因满庭桂香清泠缠绵,漫过檐角,浸透晨昏,香得鼻尖微痒,欲敛欲藏,不忍辜负这一院清秋。
只因晨昏粥饭之间,她总会悄悄舀一勺桂花蜜,融入白粥,藏起细碎偏爱。我日日伏于灶台一隅,静静窥破这份隐秘温柔,收下人间独一份的甜。
只因秋阳穿叶,桂影错落,筛下满地温软光斑,恰好落于我长眠之地,不寒不燥,冷暖相宜。想来是老爷子半生为匠,心性温和寡言,一生细致妥帖,连院里的风、落日的光,都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安稳。
只因……
罢了,不必寻万般托词。
我守着这座旧院,岁岁不离,从来只是因为——她尚在。
世间相伴寥寥,唯有巷口老黄,算作半分旧友。它愚钝赤诚,屡屡被我挥爪疏离,却始终不改温厚。每逢风雨骤至,总会挪出半方窝榻,容我避寒栖身。纵使窝舍草木混杂,亦是风尘里难得的暖意。猫性本就孤冷,不喜合群,不结尘缘,只需彼此互不疏离,静默共存,便是最好的相守。
一
晓色初醒,霜风浸院。老太太常搬一把老旧藤椅,安坐桂树之下,掌心紧攥一张泛黄旧照,一坐,便是整整一晨清光。
我栖于青瓦高墙,蜷身静卧,遥遥相望。并非生性孤高,只因这一方高处,能看清她眼底深藏的落寞,而她抬眸,望不见我半分踪影。省去声声呼唤,省去近身依偎,猫的通透,是在慵懒与陪伴之间,拿捏恰好的分寸。往往待到她轻唤第三声,我才缓缓纵身而下,算作温柔的妥协。
风摇桂落,她常对着空荡庭院,低声絮语,与故人情深对望。
「老头子,桂香又满院了。」
「今年秋桂,比往年迟开三日。」
「邻家儿孙绕膝,烟火融融,多圆满。」
「你在那头,可曾三餐安稳,冷暖无忧?」
日日如是,岁岁皆然。一语落罢,便是漫长沉寂,静到风动叶鸣,静到光阴迟缓。我轻跃而下,缓步蹭过她苍老掌心,以猫的软绒,轻熨她心底的空茫与荒凉。
她垂眸凝我,眼底薄雾氤氲,湿意沉沉。
「囡囡,你说,他听得见吗?」
岁岁朝夕,字字念念,我皆入耳入心。可猫无言语,不懂宽慰,不会编织虚妄的情话。唯有蜷于她脚边,尾尖轻掩鼻尖,藏起一身疏冷。世人看不懂猫的缄默,只当是撒娇温顺,是软糯柔情。
人间的温柔错觉,向来易碎,亦向来易哄。世人以为猫伸懒腰是风雅姿态,不过是舒展筋骨;世人以为猫默然相伴是情深意重,殊不知,我只是悄悄收纳了她所有孤绪,与绵长念想。
人有千般心事,万般离愁,絮絮诉说无处安放;我以一身静默,包揽整院过往,收藏半世风霜。
二
旁人皆言,我是一只深谙离别的猫。
实则不然,我不过是阅尽浮沉,看透聚散,于漫长岁月里,早早就懂了生死无常。
人间传言,猫有九命,可渡千难万劫。年少流浪街巷时,我曾笃信此言。那日车马无情,车轮碾过身躯,骨碎之音,如霜折枯叶,轻而刺骨。血色漫染衣襟,我僵卧长街,以为第一缕性命,终将消散于风尘浊世。
幸有稚子心善,以破袄覆身,以纸箱为榻,予我一线生机。后来我拖着残断四肢,独行穿过长街深巷,不哀不鸣,不求怜悯。猫的傲骨,是于绝境里自愈,于伤痛中自持。寻一方暖阳,烘干伤痕,抹平疮痍,而后旧事尘封,冷暖自渡。
一命陨落,一身伤痕,我终彻悟:生死自有归途,万物皆有定数,缘起缘灭,来去随缘。
幼时断奶,母亲弃我于檐下,转身隐入尘巷,再不回头。我未曾悲戚,未曾哀嚎。猫从不困于离别,不溺于伤感,只于清寂里静默生长,独自安生。同窝手足四散天涯,各自谋生,从此陌路,再不回望。人间谓之薄情,猫道谓之,好好活着。
老爷子辞世那日,庭院无风无响,满目沉寂。老太太静坐床前,紧握故人枯手,默然久坐,无泪无声,将悲恸压至心底。我卧于窗台,沐暖阳,理绒毛,神色淡然。
并非无心无情,只是人间的大悲大痛太过沉重,渺渺一猫,无从相融,无从共情。
我轻跃床榻,伏在故人枕畔,将头颅轻轻贴入他渐凉的掌心。他再也不会抬手抚我,再也不会轻声唤我。可我总念着,或许最后一刻,他也贪恋这世间一点细碎温软。
我静静伏卧,直到隐忍的哭声,缓缓漫过整座清寂小院。
她泪眼朦胧,轻声叹:「你这只小猫,竟比人更懂催泪。」
我从未刻意煽情,从未假意温存。我只是恪守本心,做一只猫该做的事——沉默相伴,无声守候。
岁月缓缓,我才慢慢懂得:世间最深的陪伴,从来无需言语,无需慰藉,无需刻意抚平伤痕。只需静静栖身,默然相守,让孤独之人知晓,红尘未冷,暖意尚存,旧人未忘,思念有寄。
世人偏爱轰轰烈烈的深情,我只安于懒怠与缄默。所有岁岁相守,皆是无声成全,皆是岁月温良的馈赠。
三
岁月清寂漫长,老太太曾问过我一句,轻缓又沉重,刻入流年。
「囡囡,人走完这一生,最后会去往何处?」
我无从作答,未历轮回,不懂彼岸,不知往生。可我望见她眼底的茫然与执念,便抬眸静望,认真思量。
猫最坦诚,不绘桃源幻境,不写来世虚妄,不说故人常在的虚妄情话。我只看得见真实:他彻底离开了这座小院。属于他的气息,日复一日,慢慢淡去;他常坐的木椅,从此常年空置;案头那碗专属的清粥,从日日盛满,到隔日添置,终是只留于桂香漫卷的秋日。
她说,这般是慢慢放下。我知,这般是慢慢与伤痛共生。思念入骨,离愁藏心,纵换万千说辞,亦难消解半分怅然。
我时常暗自猜想,当年我折损的那一命,是否冥冥之中,替这小院挡下离别,替故人扛过风霜。无从求证,不迷天意,不溯因果。
又是一年秋深,桂瓣簌簌落满庭阶。她独坐桂下,闭目安然,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平和又释然。
我纵身落于她膝头,蜷作一团软绒,温柔相依。她未曾睁眼,枯瘦的指尖,轻缓抚过我的脊背,温柔绵长,一如从前。
我知晓,这一刻,她终究寻到了思念的答案。
原来离别从无遥远彼岸,无需执念重逢,世间最好的念想,不过是:每当桂香漫袖,秋风拂院,便是故人归来。
无关神明,无关轮回。只因这一缕桂香,太像老爷子的模样:温煦清浅,沉静无言,润物无声,于细碎日常里,予人安稳度日的底气。
执念不必宣之于口,相思不必泣泪成行。一念风起,一念桂开,万般牵挂,自有暗香作答。
四
我本是檐下雌猫,换算人间年岁,不过十六芳华,心性散漫,无意风月。猫界年少,不必奔赴情爱,不必囿于牵绊,唯愿卧风眠月,自在安然。
每逢春深昼暖,风月缱绻,便是无尽烦扰。整巷雄猫夜夜齐聚墙头,长吟不休,声嘶力竭,不成曲调,聒噪荒唐。它们以嘶吼诉钟情,以喧闹逐芳心,可笑又可怜。我隔窗冷眼,满心厌烦,只觉风月无趣,只想避世清居。
老太太夜夜被喧嚣惊扰,披衣执帚,缓步出院,声声护我:「速速散去,我家囡囡,不恋风尘,不嫁风月。」群猫仓皇四散,转瞬又卷土重来,一腔执念,错付春光。
春夜月色皎洁,桂叶青苍,晚风缠绵,心底漫起一缕无端轻痒。难免想踏瓦乘风,逐月奔走,随春色放任本心。可我终究一一忍下。
我厌弃街巷雄猫的莽撞浅薄,厌弃争斗抢夺,厌弃漂泊无依的潦草。孤身清寂,庭院安稳,远胜爱恨纠缠,俗世凑合。更放不下院内孤灯一盏,孤影一人,若我随性逐春,放任天性,这空荡荡的老院,清风无人共,落日无人赏,长夜无人暖。
于是每一个喧闹春宵,我冷眼隔过墙外风月喧嚣,转身栖于床榻,埋首她掌心,呼噜轻漾,安稳入眠。她半梦半醒,轻声呢喃,岁岁护我周全。
巷间野猫,皆识我名。那只憨拙橘猫,岁岁赴约,年年遥望,屡遭疏离,仍不改赤诚。它立在墙头,凝眸相望,一声轻吟,笨拙又纯粹。我素来冷情,极少回应,偶有心绪柔软,轻喵一声,它便慌乱失神,失足落墙,傻气又认真。
我从不贪恋情爱,不信白首之约,不恋朝夕缠绵。人间爱恨纠葛,吵闹半生,凑数度日,比比皆是。唯有老一辈相濡以沫的相守,才是红尘难得的温柔。猫的情爱,随性而起,尽兴而止,不问来日,各自安生,便是结局。
我从不拆穿人间离愁,不点破岁月孤凉。她不需要一只通透世故的猫,只需要一只懵懂温顺、看似无知,却洞悉所有心事的小生灵。
我最擅长,便是佯装冷淡,深藏心绪。她垂泪之时,我慢条斯理理毛;她失神独坐之时,我闭目佯装酣眠;她对旧照低语之时,我漠然装作懵懂。人间所有离愁别绪,悲欢起落,我尽数看在眼里,藏于心底。一只猫的深情,本就隐秘,不可外露。
那日秋光和煦,她慢熬桂花清粥,两碗温热,一碗自饮,一碗静静安放于空椅之前。
我轻跃木桌,鼻尖轻嗅那碗无人问津的相思粥。
「那是你爷爷的。」她语声轻缓。
我低头,浅舔一口清甜。她慌忙轻唤,带着几分嗔怪。我又浅浅一尝,坦然自若。
她怔愣良久,忽而莞尔,眉眼舒展,愁绪渐散。
「也罢,你爷爷向来心软,定会舍得分你一口甜。」
那日,她饮尽两碗清粥,笑意温柔,胜过数月清欢。人间执念,爱恨离愁,本就无需算计,无需分清。一碗桂花甜粥,一腔绵长思念,只要她眉眼含笑,岁月安然,我便甘愿,年年偷尝这碗相思。
五
长夜寂寂,灯火微阑。她沉眠之时,常呓语喃喃,字字句句,皆是故人旧事。
「老头子,桂花开了……」
「前路漫漫,你且等等我……」
「今年秋桂迟开三日,你可还记得?」
我伏于枕边,静静聆听,将所有细碎念想,一一珍藏。月色穿窗而入,清霜覆上眉眼,晚风轻拂,一室清宁安寂。
我常悄然遐想,倘若猫能入梦,踏月色奔赴旧时光,便替她轻声告知:庭前桂开,暗香满院;粥温犹在,岁岁如常;小猫安好,偶尔偷尝你的甜粥。若是故人有知,定然眉眼弯弯,笑意安然。
定然会的。他一生温良,性子沉静,不逐繁华,不惹风尘,恰如这一树岁岁如期的秋桂,沉默自持,暗香绵长,以最朴素的模样,予人一生安稳底气。
岁岁秋风往复,年年桂香如约。一念念故人,一念守旧院。
我时常观望人间,思索浮生本末。世人奔波一生,风雨辗转,穷尽所求,究竟为何?
老爷子一生所求,不过一人相守,白首不离;老太太一世所念,不过一人心安,岁岁相思。
而我所求,简单而清浅:求一树桂香绕檐,求一碗蜜粥温甜,求一方暖阳恰好,求一人平安无恙。求老黄相伴无言,求橘猫岁岁遥望,求余下八命,风平雨静,岁岁无虞。
这便是猫藏于心底的深情。不写山海赴约,不诉刻骨相思,不逐轰轰烈烈,只于朝夕烟火里,静默相守,温柔陪伴。每日醒来,听见她平稳的呼吸,便觉人间值得,岁月温柔,万事可期。
六
世人常问我,独守空院,日日清寂,可曾孤单?
想来可笑。
我有桂树婆娑,有青瓦旧檐,有藤椅空阶,有半老黄犬,有年年遥望的橘猫。我有一整座庭院,和一个我佯装冷淡、实则藏于心底的人。
这般光景,何来孤单?这便是独属于我的圆满。
人类总把感情砌得繁复——爱要喊破山河,念要涕泗横流,别要肝肠寸断。猫不这样。
爱,不过是同院共春秋。念,不过是闻香如见面。别,不过是故人远去,我换一方天地晒太阳。不是不痛,只是不必声张。
老太太走的那天,我没有哭。
我趴在桂树下,秋阳落在身上,温度恰好,一如她还在时。桂瓣簌簌,落满空椅。一碗粥静静搁在树根旁,再无人端起。
我想:这粥真浪费。可你不在,我偷尝给谁看呢?
桂香年年如约,思念岁岁绵长。
后来,院子里再没有别人了。
只剩桂树,和我。
我偶尔去找老黄。它老了,跑不动了,我们静静趴在一处,谁都不言语。风穿过巷口,捎来满身桂香。
橘猫也老了。不再追,不再吵,只蹲在墙头,安安静静望着我。偶尔喵一声,轻得像一句叹息。
我偶尔也会想,若那年春日,我回应了它,又会怎样?
猫不想如果。
我每日清晨,依旧跃上墙头,远远望一眼那把空藤椅。
不是在等谁回来。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这个位置,能望见从前。习惯这个角度,阳光刚好。习惯假装不在乎,其实什么都记得。
今年桂花,依旧晚开三日。
你,还记得吗?
罢了,你只是一棵桂树,自然不会记得。
可我记得。
我有九条命,丢了一条,还剩八条。余下八命,能否等来重逢,我无从知晓。
但我愿意,岁岁坚守,静静等候。
山河往复,花香如故。
无声相守,即是漫漫余生。
世间至深的牵挂,向来静默无言。
猫不善言说爱恨,
却将人间所有温柔,与绵长思念,尽数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