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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章 · 血玫之诏 名分已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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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血未落之前
寿春,公元前二五〇年。
春申君府的庭园,仍被寒冬牢牢禁锢。
霜华覆满梅枝,映着一层黯淡而清冷的微光。寒风拂过时,细碎的冰晶轻轻相击,发出玲珑脆响,宛如无数细小的冰铃,在寂静之间低声回荡。那些勉强熬过寒霜的梅瓣,也终于一片片脱离枝头,缓缓飘落于静若止水的池面。涟漪无声荡开,又悄然归于沉寂,不曾留下半点痕迹。
天地之间,一片安宁。
安宁得……
近乎反常。
在楚国,真正的危险,很少伴随着战鼓与号角降临。
它总是如此。
伴随着一段漫长得令人不安的寂静。
伴随着凝滞不动的空气。
伴随着一种说不出口的预感——
仿佛整个天地,都在等待某件尚无人能够说出名字的事情发生。
鲜血落地之前,
天地之间,总会有那么一瞬,连苍穹都会屏住呼吸。
而在寿春。
这一刻,早已悄然降临。
只是……
无人敢承认罢了。
街巷中的行人依旧来往。
府中的侍从仍旧各司其职。
朱门照常开启,又照常闭合,仿佛与往日并无分别。
然而——
命运,已经先行落下了一子。
只是,没有任何人听见它落子的声音。
远远望去,春申君府的园林依旧美得近乎无瑕。
可唯有真正活过足够久的人,才会明白——
在楚国,
最值得警惕的,
往往正是这样的宁静。
嫉妒,从不会预先示警。
它总会猝然而至。
宛如一道撕裂长空的惊雷。
不给任何人抬头仰望的时间。
而当它真正降临之时,
从来不会寻找那些藏匿于阴影之中的人。
它只会落向——
最高的地方。
所以,每逢暴雨来临,
春申君府那些历经岁月的老梅,
总是最先折断。
黄月静静立于回廊之下。
双手藏在深青色曲裾广袖之间,冰凉的丝绸轻贴肌肤,仅存着一丝属于她自身的温度。
她年方十八。
却拥有一双早已习惯停留于旁人视而不见之处的眼睛。
当许多世家贵女仍以绣花描蝶消磨漫长时日时,
月却将所有闲暇,都耗费在粮仓簿册、商道往来与赋税账目之间。
她很早便明白。
一个国家真正的盛衰,
远比任何朝臣口中的慷慨陈词,更容易从一船粮食之中看出来。
数字,
远比人诚实。
石案之上,整齐摆放着数卷以朱漆火漆封缄的竹简。
凝固的松脂仍散发着淡淡甜香,与一旁檀香炉升起的袅袅青烟缓缓交融,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之中。
忽然。
一粒极细微的香灰,自空中缓缓飘落。
轻轻旋转。
最终,
停留在那卷记录粮税的竹简末尾,
最后一个数字之上。
月没有伸手拂去。
她只是静静注视着那一点灰烬。
她早已明白。
朝堂之上,
有些污点,
远比一尘不染更加有价值。
前提只是——
你懂不懂得如何解读它。
在楚国。
美貌,
能够替人打开无数扇门。
而清醒,
只会令人心生戒备。
凡是令人戒备之物,
极少会立刻被毁去。
他们总会先观察。
再衡量。
然后试探。
直到最后,
才决定——
究竟该将其毁灭。
还是……
锻造成一件最锋利的兵器。
当其他世家女子仍在幻想未来夫婿时,
月却早已开始计算,
楚国,
还能撑过几个寒冬。
然而就在这一日清晨。
一道念头,
忽然如同掠过水面的暗影一般,
自她脑海深处一闪而过。
若下一个名字……
是我呢?
这个念头刚刚诞生,
便又悄然散去。
却终究,
留下了一些什么。
不是恐惧。
只是隐隐的不安。
一种足以令整个清晨,
都变得沉重几分的不安。
月缓缓吐出一口气。
白色雾息自唇间逸散,很快便消融在冰冷的晨风里。
就在那一瞬。
她忽然感受到一种陌生的寒意。
不是冬日的寒冷。
而是另一种,
更加遥远的冰冷。
那感觉短暂得近乎幻觉。
仿佛有一滴冰冷的水珠,
顺着肌肤缓缓滑落。
像一段并不属于此地、
甚至……
并不属于这一生的记忆。
不过一息之间。
那感觉便彻底消散。
只留下某种难以言喻的空缺。
就像从一场极其重要的梦境中醒来。
明明下一刻便要想起全部内容。
却终究,
永远失去了它。
就在此时。
一道声音,
打破了回廊间的寂静。
“小姐……”
莲站在回廊之外数步之遥。
她低垂着头。
即便如此,
声音中的轻颤,
依旧无法掩饰。
“春申君请您过去。王使刚刚离开……没有举行茶礼。”
月缓缓抬眸。
莲却始终没有与她对视。
她的双手依旧藏在袖中。
然而衣袖间那几不可察的细微颤动,
却早已泄露了她极力压抑的慌乱。
恐惧,
总有办法找到一道裂缝。
然后,
悄悄流露出来。
寿春有些消息,
从来不需要解释。
这一件,
便是其中之一。
王使若离府而不饮一盏茶——
便意味着,
决定已经作出。
剩下的,
只是执行。
月缓缓合上竹简。
竹片轻轻相触,
发出一道清脆而短促的声响。
短暂。
却已足够。
她没有急着起身。
因为她需要知道的一切,
早已开始在脑海之中重新排列。
若王使没有留下饮茶……
便说明,
王上已经不再征询任何人的意见。
他已经,
作出了选择。
而君王一旦开口。
诏令落下之后,
世间便极少还留有犹疑的余地。
月静静站在那里。
一动未动。
并非迟疑。
而是在重新推演整盘棋局。
每一则消息,
都会改变一枚棋子的落点。
每一道决定,
都会迫使其余所有布局随之改变。
直到一切重新归位。
她才终于迈开脚步,
朝着正殿缓缓走去。
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