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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消失的他 他只知道, ...


  •   祁君文开始习惯回家时有人在等。开始会在开会间隙给他发消息,问他中午吃了什么。开始会在深夜失眠时把他从客房叫到主卧,不是为了做什么,只是让他在旁边的躺椅上坐着,念一段财报或者新闻。

      林之珩念得很认真,声音清朗,带着一点粤语腔调的普通话,不紧不慢,像深夜的电台。

      祁君文有一次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林之珩还坐在那张躺椅上,身上盖了一条毯子,手里还拿着那沓文件,头歪在一边,也睡着了。

      祁君文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他的头发。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林之珩根本没有察觉。

      但祁君文自己察觉到了。

      他收回手,起身去浴室洗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提前回家,手里拎着一袋从铜锣湾买回来的蛋挞。

      林之珩接过袋子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乖巧,而是真的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眼睛弯起来,鼻尖微微皱起,像是第一次收到礼物的小孩。

      祁君文看着他,忽然说:“明天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明天再说。”

      林之珩没有追问。

      他不知道祁君文要说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时间到了。

      那天深夜,祁君文睡着之后,林之珩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银行余额。这两个月的薪水加上之前攒的钱,再加上他卖掉所有值钱东西换来的现金,距离一百七十万,还差最后八万。

      不够。

      但他等不了了。

      他能感觉到祁君文看他的眼神在变,从一开始的审视,到后来的习惯,再到最近几天偶尔流露出的某种温度。那种温度让林之珩觉得危险。

      不是因为祁君文危险。

      是因为他怕自己会心软。

      第二天早上,林之珩像往常一样做了早餐,把祁君文的西装熨好挂在衣帽间,然后在餐桌上留了一张字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再见。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公寓大门时,香港的晨光刚刚照进这条狭窄的街道。

      他没有回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祁君文的消息:“蛋挞记得趁热吃。”

      林之珩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卡拔出来掰断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一百七十万到账的那天,他在银行柜台前站了很久。

      柜员问他需不需要办理理财业务,他摇了摇头,把祁氏集团法务部的账户信息递过去。

      转账备注那一栏,他写了四个字:两不相欠。

      按下确认键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是稳的。

      但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澳门八月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不得不用手背挡了一下。

      只是阳光太刺眼了。

      他在心里想:【林之珩,解脱了吗?解脱了吧。】

      祁君文发现那张字条的时候,蛋挞还是热的。

      他站在餐桌前,把那两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看不懂中文似的。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林之珩的号码。

      关机。

      再拨。

      还是关机。

      他把手机放下,端起那杯还冒着冷气的咖啡喝了一口。口感刚好,冰块的比例也刚好,跟过去六十个早晨一模一样,如果那个人知道,他又该说我了。

      祁君文放下杯子,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他没有去公司。

      他去了港大。

      教务处的人查了半天告诉他,林之珩已经办完了所有毕业手续,学位证和毕业证都领走了,留的联络地址是一个已经退租的劏房。

      “祁先生,需要我们把他的学籍档案调出来吗?”

      “不用了。”

      祁君文转身离开,每天都打理的一丝不苟的头发今天有些散落遮住了眉眼,随着微风,眼眸似乎有些悲悯。

      他又去了林之珩实习过的那家酒店,去了他兼职过的茶餐厅,去了助学基金会档案里登记过的那个福利院。

      没有人知道林之珩去了哪里。

      福利院的老院长想了半天,只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没有加塑然而已经泛黄的照片,慢慢翻阅到单人照,照片上一个瘦小的少年站在院子里,对着镜头笑得腼腆。

      “这孩子啊,从小就乖,”老院长说,“乖得让人心疼。他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别人给他什么他就接着,然后想方设法地还回去。有一年有好心人捐了一批物资,还有新书包,每个孩子一个,他拿到以后舍不得背,天天用旧的那个。我问他要不要换新的,他说不用,旧的还能用,新的留着以后再用。”

      祁君文聆听着,没着急接话,接过那张照片,指腹擦过少年林之珩的脸。

      “后来呢?”

      “后来啊,后来他上了中学,那个祁…祁氏基金会的人来选资助对象啊,一眼就看中了他。那之后他就很少回来了,只是每年过年会寄一张明信片,上面永远写着一句话——‘我很好,不用挂念。”

      老院长随手把那叠照片放了回去“我找找,之珩的明信片,我放哪来着。”

      祁君文把照片放在桌面上“我来帮您一起找。”

      两个人并没有找到属于林之珩的明信片,最后祁君文小心翼翼的又拿起了那张照片,如同珍宝般。

      老院长看了看随手给他递了一个密封文件袋。

      祁君文把照片收进一个文件袋口袋里,把绳子一圈圈绕好。

      “这张照片,我带走。”

      老院长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带走吧,唉,这孩子不是不记恩,他是怕欠任何人的。”

      祁君文没有说话。

      他走出福利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赵乐意靠在车门边等他,看见他出来,把烟掐灭:“怎么样?”

      “没找到。”

      “我问了出入境的朋友,他前天从澳门飞了曼谷,用的还是留学签证。”赵乐意顿了顿,“要不要我让人去曼谷查?”

      “不用。”

      “那你就这么算了?”

      祁君文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文件袋放腿面,闭上眼睛。

      赵乐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刚要发动车子,忽然听见他说了一句。

      “他欠我的,不止一百七十万这点钱。”

      赵乐意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祁君文的看着外边,车窗外的香港夜景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的手放在在文件袋面上,又把文件袋一圈一圈的解开小绳子,指尖碰到了那张照片的边缘拿了出来。

      照片上的少年笑得小心翼翼的拘谨,像是怕自己的开心会麻烦到别人似的。

      祁君文把照片攥紧了着又放松了。

      ——

      三个月后。

      祁君文在公司开完董事会,赵乐意在办公室等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祁君文接过来翻开,里面是祁氏助学基金会近五年的人员变动和资金流向记录。

      “基金会那边去年换了新的财务总监,是你堂叔那个老滑头祁阳的人。我找人比对了一下账目,发现有一批资助对象的违约金收款账户,不是基金会的对公账户,而是一个个境外私人账户,至于其他高层也有的还没查到底,收款最大头的是祁阳。”

      祁君文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一行数字上。

      一百七十万。收款时间,三个月前。

      汇款人姓名:林之珩。

      收款账户:祁阳名下的一家离岸公司。

      他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文件。

      “继续查。不止这一笔,把基金会成立以来所有类似的款项都找出来,还有其他高层的账户。”

      “你要动那个老滑头?”赵乐意挑眉,“你爷爷那边——”

      “我知道。”祁君文打断他,声音平淡,“我会慢慢来,韬光养晦。”

      赵乐意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说了一句:“你这几个月,跟谁都这副死人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祁氏要倒闭了。不就是失个恋嘛,大不了再给你介绍几个更乖的?”

      祁君文没理他,站起来一边想事一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我人都没追上,还没开始,老婆就跑了。失恋吗?没找到的时候我觉得丧夫了。】

      “赵乐意。”

      “嗯?”

      “你说一个人如果从小到大都在还债,他还会不会相信有人对他好,是不需要他还的?”

      赵乐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在说那个姓林的?”

      祁君文没有回答。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眉眼冷峻,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赵乐意认识他二十多年,知道这个人越是心里有事,面上就越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十六岁那年祁君文从车祸里被救出来,父母当场死亡,他浑身是血地坐在急救室外面,也是这副表情。

      不说话,不哭,不动。

      像一个把所有情绪都锁死了的保险箱。

      “你该不会是真的——”

      “没有。”祁君文转过身,“我只是不喜欢被人欠着。”

      【我欠他的,祁氏欠他的。】

      赵乐意把烟叼进嘴里,没点,含糊地笑了一声:“行,你说没有就没有。”

      祁君文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重新打开那份文件,翻到林之珩那张助学档案页。

      右上角贴着一张证件照,照片里的人比福利院那张长大了不少,眉目舒朗,嘴角只带着一点克制的弧度。

      档案最下面有一行备注,是当年审核人员手写的——

      “该生品学兼优,性格温顺懂礼,家庭情况特殊,建议重点资助。另:本人主动提出希望将资助范围限定在大学阶段,表示毕业后会以工作偿还全部资助费用。态度诚恳,令人动容。”

      祁君文看了那行字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林之珩,港澳台及海外所有出入境记录。从三个月前开始查,一直查到找到他为止。”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

      祁君文挂断电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到底在哪里?】

      窗外有飞机掠过维多利亚港的上空,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慢慢消散在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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