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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百四十万 “那东西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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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珩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香港正下着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他坐在港大图书馆三楼的窗边,屏幕上“不予录用”四个字被雨水模糊的玻璃映得格外刺眼。附件里是一份解约协议,最后一页的数字清清楚楚——本金一百四十二万,加上这几年的利息,合计一百七十万港币。
如果他不能在毕业前还清这笔钱,祁氏集团的法务部会起诉他违约。
林之珩把邮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关掉页面,继续写他的毕业论文。
他旁边的同学探头看了一眼:“之珩,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事。”林之珩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乖得恰到好处,“可能有点感冒。”
他今年二十三岁,在港大念经济学和旅游管理双学位,成绩常年排在前百分之五。如果不是那封邮件,他本该在下个月拿到祁氏集团的正式录用通知,成为一名朝九晚五的上班族。
但显然,有人不想让他这么顺利地走下去。
林之珩合上电脑,走出图书馆。
雨还没停,他没撑伞,就这么走进雨里。冰凉的雨水顺着头发滑进领口,让他因为愤怒而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从十六岁开始接受祁氏集团助学基金会的资助,条件是大学毕业后必须进入祁氏工作至少五年,留学和实习也只能去集团指定的地方。这个条件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也从未想过违约。
他甚至连留学都选了离香港最近的澳门,实习老老实实去了祁氏旗下的酒店管理公司,做最基层的前台接待。
三个月实习期,他没有迟到过一次,没有请过一天假,绩效评定全是A。
可那份解约协议上写的是——“实习期间表现不佳,多次违反公司规定,经综合评定不予留用。”
欲加之罪。
林之珩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实习最后一周,酒店总经理的侄子看上了他,请他去喝酒。他笑着拒绝了,用的是最不会得罪人的借口——“不好意思,我酒精过敏。”
第二天,他的实习评语就多了一条“不合群,缺乏团队协作精神”。
那时候他没当回事,觉得这种小事不至于影响最终结果。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错在太天真,错在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乖,就能换来一个公平。
林之珩回到租住的劏房,把湿透的衣服换下来,然后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四万三千块,是他大学四年做兼职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距离一百七十万,差了整整一百六十五万七千块。
他坐在床沿上,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
那是他在实习时认识的一个澳门赌场中介,姓周,别人都叫他周哥。这人曾经半开玩笑地跟他说过,以他的长相和谈吐,去公海游轮上做侍应生,一个月光小费就能拿十几万。
当时他婉拒了。
现在他拨通了那个号码。
“周哥,我是林之珩,之前在威尼斯人实习的那个。”他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您上次说的事,现在还有机会吗?”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终于想通了?行啊,刚好下个月有艘船要人,我帮你问问。”
林之珩挂了电话,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慢慢攥紧了手机。
一百七十万。
他会还清的。
然后,这辈子再也不欠任何人。
那艘船叫“海皇星号”,是艘在公海运营的赌船,从香港出发,绕过菲律宾、马来西亚,在公海上漂七天再返航。
船上的客人非富即贵,赌资动辄上千万,给小费也大方得惊人。
林之珩的工作就是在贵宾厅做侍应生,负责端酒、递毛巾、记牌桌需求。他记忆力好,只用了三天就记住了所有常客的喜好——王董要波尔多左岸的赤霞珠,不加冰;李太喝香槟必须用长笛杯,杯沿要擦干净;那位总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喜欢靠窗的座位,每次来都会先要一杯温水。
这些细节让他的小费比别的侍应生多出一倍不止。
但林之珩知道,再多的百元港币叠起来,也赶不上那一百七十万的利息增长。
他需要更快的方法。
所以当他在贵宾厅的角落里听到那几个人的谈话时,耳朵几乎是本能地竖了起来。
“祁君文今晚会来。”
说话的是个戴钻石袖扣的年轻男人,看穿着就知道身家不菲。他对面的女人笑了一声,涂着正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在酒杯沿上转了一圈:“你确定他会来?这种场合他向来不怎么露面。”
“确定。祁氏刚拿下西九龙那块地,他想低调也低调不了。”
“那东西准备好了?”
“放心,这次一定成。卓家那位千金对他有意思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只是帮个小忙。”
女人压低声音:“助情药这种东西,万一出事——”
“怕什么,又不是我们下的。到时候推给卓小姐就是,她巴不得跟祁君文扯上关系。”
林之珩端着托盘从旁边走过,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心里却已经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拆解了无数遍。
祁君文。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祁氏集团的少东家,二十六岁,父母双亡,被爷爷祁英任当作接班人培养。林之珩被资助的那些年,每一笔学费、生活费都是从祁氏助学基金会打过来的,而那个基金会的发起人,就是祁君文的父母。
某种意义上说,祁君文是他债主的儿子。
而现在,有人要在祁君文的酒里下药。
林之珩把托盘放回吧台,对调酒师笑了一下:“阿强,今晚VIP2号房是谁负责的?”
“是小李,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林之珩低下头,擦着手里一只高脚杯,玻璃映出他自己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光。
一个计划在他脑海里成型,快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他知道这很疯狂。知道这是在赌。知道一旦失败,他可能会失去更多。
但一百七十万这个数字压在他心口,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晚上九点,祁君文出现在“海皇星号”的甲板上。
林之珩隔着半个宴会厅的距离看见他,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比照片上好看得多。
杂志上的祁君文总是西装革履、表情淡漠,像是从财经版面剪下来的一幅画。但真人站在这里,那种好看就有了温度,有了让人移不开眼的锋利感。
他穿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像是这场纸醉金迷的酒会跟他毫无关系。
林之珩看见那个姓卓的女生迎上去,笑盈盈地递过一杯香槟。
他知道那杯酒里有什么。
他没有阻止。
他在等。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祁君文的表情开始有变化。他先是微微皱了下眉,然后抬手松了松领口,像是在忍耐什么不适。那个卓小姐趁机靠过去,说要扶他去休息室。
林之珩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过去的。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侍应生的制服,而是一件从船员那里借来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他走到祁君文面前,笑了一下,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对方听清:“祁先生,您的房间在另一边,我带您过去。”
赵小姐的脸瞬间变了:“你是谁?”
林之珩没看她,只是微微侧过头,对上祁君文已经开始泛红的眼睛。
那一刻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像是在照镜子。
祁君文眼里的情绪太熟悉了——那是被困住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是不肯认输又无力挣脱的隐忍。
但他没有心软。
“祁先生,”林之珩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恭敬又不过分卑微,“这边请。”
祁君文看了他三秒。
然后推开了卓小姐的手,握住了他的。
那只手很烫,指节分明,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林之珩垂下眼睛,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乖顺的,柔软的,让人想要相信的。
他把祁君文带进提前准备好的房间,关上门的瞬间,被人猛地按在了门板上。
祁君文的呼吸灼热得不像话,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你是谁?”
“一个能帮你的人。”林之珩抬起眼睛看他,不躲不闪。
“帮我?”祁君文的手指扣上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你怎么知道我需要帮忙?”
“因为那杯酒本来不是给您的。”林之珩说,“我只是刚好听见了。”
他说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但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他选择了继续。
祁君文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之珩以为他会把自己推开。
然后祁君文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一扬,却让整张冷硬的脸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不后悔?”
林之珩心想,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相信只要自己足够乖,就能换来公平。
所以他回答了两个字:“不后悔。”
祁君文没有再说话。
他俯下身,吻住了林之珩。
那个吻带着药力催生出的滚烫,也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暴烈。林之珩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祁君文的衬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窗外是公海的夜,没有月亮,海水黑得像墨。
船在浪里微微摇晃。
林之珩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一笔交易,仅此而已。
他只是没想到,有些交易一旦开始,就再也还不清了。
那一夜之后,林之珩得到了他想要的。
不是钱。至少一开始不是。
祁君文让他辞职,留在身边做事。开出的薪水是他在船上当侍应生的五倍,还包吃住。
林之珩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在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安静地穿好衣服,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脖子上的痕迹,然后转身对靠在床头的祁君文说:“好。”
祁君文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又像是某种好奇。
“你不问我要你做什么?”
“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祁君文似乎被这个回答取悦了,也可能没有。他的表情总是很淡,让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但林之珩不需要猜。
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让祁君文觉得他有用,并且愿意为这种“有用”付钱。
之后的两个月,林之珩跟在祁君文身边,从香港到内地,从会议室到酒局。他做的事很杂,有时候是整理文件,有时候是安排行程,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待在祁君文的公寓里,等他回来。
祁君文回来的时间总是不确定。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凌晨两三点。但无论多晚,林之珩都会在客厅留一盏灯,沙发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
他不会问祁君文去了哪里,也不会在他疲惫的时候多说话。他只是在祁君文进门时抬起头,笑一下,然后问一句:“吃过了吗?”
那种安静而恰好的陪伴,像是一剂缓慢生效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