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骨》灵氛

5、猎物与征服欲 。

　　三天后，国霖兴将一份项目对接表轻放在皮呈珺桌上。

　　“新媒文化把合作执行方案发来了，需双方确认的节点有十二个，其中五项需当面沟通。陈涛那边提议，周五下午过来一趟。”

　　皮呈珺目光扫过表格，在“艺术总监·方案确认”一栏稍作停留。

　　“张荆幼负责哪几块？”

　　“策展方向、艺术家名单、展览主题定调，”国霖兴应声，

　　“都是核心板块。”

　　皮呈珺合上对接表，语气淡淡：“让他们过来，周五下午两点。”

　　周五下午，两点整。

　　国霖兴推开会议室门，皮呈珺步入时，新媒文化一行人已等候在内。

　　陈涛坐在一侧，旁侧是项目经理，再往边——

　　张荆幼坐在最角落。

　　今日他穿了件深灰色薄毛衣，领口微露一截白净衬衫衬边。

　　长发依旧柔顺亮黑，金丝眼镜配着细链，安安静静坐在那儿，面前摊着文件，指尖握着一支笔，姿态松弛又规矩。

　　皮呈珺走进的刹那，他抬眼望来。

　　还是那样的眼神，平静无波，不冷不热，不闪不避，仿佛只是在看一位寻常合作同事。

　　皮呈珺心头微不可察地一动，面上却纹丝不动，在主位落座。

　　“开始吧。”

　　会议前半段由陈涛对接，谈项目周期、预算分配、宣传节奏。

　　张荆幼始终沉默，低头翻阅文件，偶尔在纸上落笔记几笔，全程未发一言。

　　皮呈珺一面与陈涛交谈，余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

　　张荆幼翻文件的方式很特别，并非逐页翻阅，而是先快速扫过目录，径直定位关键页面，略看几眼便做下标记，再跳转下一处，效率利落得完全不像刚入职的新人。

　　皮呈珺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接下来是策展方案部分，”陈涛适时把话头递向张荆幼，

　　“荆幼，你来讲。”

　　张荆幼抬眼，合上文件，应声简洁：“好。”

　　他起身走到投影幕前，点开PPT，首页便是展览主题概念。

　　下一瞬，他开口了。

　　皮呈珺此前几乎未曾听清过他的声音。上回饭局，张荆幼说话不过寥寥数句，字句短促，又被席间嘈杂掩得模糊，只留一点浅淡残影。

　　可此刻会议室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呼吸。

　　他的声音一落，便如一层薄冰在空气中缓缓铺展，清凌凌浸满整个房间。

　　不是刻意拿捏的磁性声线，更无半分表演痕迹，干净得像山涧未被沾染的泉流，无讨好，无局促，无一丝多余情绪。

　　尾音轻扬时带着点深秋似的清冷，像晚风悄然钻入衣领，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策展方向的核心逻辑，围绕三个关键词——在地性、当代转化、沉浸体验。”

　　字字咬得清晰利落，语速不急不缓，停顿收束恰到好处，没有半句赘字，没有丝毫口癖，规整精准得不像临场阐述，倒像是在心底反复打磨过无数遍，一字一句都无懈可击。

　　皮呈珺听过太多汇报。有人声线发虚底气不足，有人刻意压嗓故作深沉，有人语速慌乱难掩紧张，有人拖沓冗长令人昏昏欲睡。

　　张荆幼的声音，却不属于任何一类。

　　它让人忍不住想听下去。

　　倒不是内容多惊艳，尽管思路的确扎实亮眼，而是这声音本身就带着一种沉静的引力，清冷、克制、不卑不亢，分明在认真谈正事，教人别分心。

　　可皮呈珺，偏偏就想了别的。

　　他目光牢牢锁在张荆幼侧脸上，看他抬手轻推眼镜，细链随动作微微一晃，看他薄唇轻启，一字一句落进耳里，清冷却格外好听。

　　声音出众的人，他见过太多。

　　可好听到让他连目光都舍不得移开的，张荆幼是第一个。

　　张荆幼继续往下讲，策展逻辑、艺术家筛选、空间动线、衍生品开发思路，一项项条理清晰，无废话，无多余动作，甚至极少抬眼去看PPT，全然胸有成竹。

　　皮呈珺起初还带着审视心态，听着听着，身体不自觉微微前倾。

　　这个人的专业能力，远超他的预料。

　　不是“有点想法”的水准，是方案拿出来便可直接落地、几乎无需修改的成熟度。

　　而此刻的张荆幼，与先前安静寡淡、万事不上心的模样判若两人。一站在投影前，眼底便有了光，不是刻意表现，而是谈及真正擅长之事时，自然而然流露的笃定与锋芒。

　　皮呈珺盯着他的侧脸，睫毛、下颌线、推眼镜时微翘的小指，每一处都好看得清晰分明。

　　不只是皮囊。

　　“以上是策展方案核心内容。”张荆幼讲完，从容回到座位，端起水杯轻抿一口，便又低头翻起文件，仿佛刚才在台上熠熠生辉的人，根本不是他。

　　皮呈珺沉默两秒，开口评价：“方案不错。”

　　张荆幼抬眼看向他，淡淡一笑：“谢谢。”

　　依旧是礼貌客气、不带半分情绪的浅笑，疏离又规矩。

　　皮呈珺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念头——他想看看这个人真正笑起来的样子，不是这种公式化的客套，是发自内心、眼尾会弯起来的、鲜活的笑。

　　他觉得这是一个拆掉别人的伪装，征服别人的很好机会。

　　我皮呈珺的猎物。

　　但他并未表露，只转开视线，继续与陈涛对接后续细节。

　　会议结束，陈涛带人离场。皮呈珺忽然开口叫住张荆幼：“张总监。”

　　张荆幼驻足回身，神色平静：“皮总还有事？”

　　“方案里提到的那位艺术家，你之前和他合作过？”

　　“是，在伦敦有过一次合作。”

　　“档期没问题？”

　　“已沟通确认，邮件回执无误。”

　　皮呈珺微微颔首：“后续有问题，直接找我，不必经过陈涛。”

　　张荆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短，却被皮呈珺精准捕捉——不是下属对上级的顺从应声，而是一瞬极淡的审视，像是在判断这句话背后的用意。

　　不过刹那，他便收回目光，轻点下头：“好。”

　　说完转身离去。

　　皮呈珺站在会议室里，望着他的背影。长发随脚步轻轻晃动，深灰色毛衣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肩背线条，干净又惹眼。

　　国霖兴不知何时立在了门口。

　　“老板，您刚才说让他直接对接您……”

　　“有问题？”

　　“没有，”国霖兴面色平静，

　　“我只是确认，后续新媒文化的对接，走正常流程，还是您私人通道。”

　　皮呈珺瞥他一眼，语气笃定：“走我私人通道。”

　　国霖兴顿了一秒：“……好。”

　　皮呈珺走出会议室时，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他还想再听那个人说说话。

　　什么内容，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