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席散 三炷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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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已经足够林秋楠将她与李蕴之间的纠葛，完完全全地告诉卫岑。
而卫岑听完后，直到与裴行衍回到沧澜院就寝时，满脑子里都是林秋楠痛苦绝望的模样。
五年前，林秋楠的父兄因触怒先帝，不仅失了性命，连林府的一干女眷也被罚入教坊司。林家女眷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命运，不过半个月，便死的死，疯的疯。
因她那时还未及笄，还未挂牌待客，便被来教坊司喝酒的李蕴瞧上，花了重金赎买出来。只是李蕴虽然能赎走她的人，却无法改变她罪眷的身份。
甚至因为她的身份，阿鱼也没有办法成为安国公府光明正大的小小姐。
而林秋楠今日故意落入张娘子的圈套，就是想私下里见一见这位未来的世子夫人，想求她日后善待自己的女儿，她会乖乖依李蕴母亲的安排，落发为尼，绝不再见李蕴。
可惜，她的运气太差，这位未来的世子夫人显然并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闹到今日这个地步，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卫岑躺在床榻里侧，拥着锦被看着裴行衍吹灭了烛火，解衣掀被躺在自己身旁。
她掩在被子里的双手悄悄交叠覆在自己冰凉的小腹上，不由庆幸自己永远都不会怀上身侧之人的骨肉。
就在她暗自庆幸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掌随即覆在了她有些凉的手背上。
“还在难受吗？”裴行衍搂着卫岑，在她鬓发处吻了吻，“要不要请大夫来给你瞧瞧？”
就在他们回沧澜院没多久后，卫岑的癸水忽至，疼得卫岑冷汗岑岑，早早就上了床榻歇着。
卫岑道：“喝过宋嬷嬷吩咐人送来的汤药，已经不疼了。”
裴行衍闻言拨开卫岑覆在小腹上的双手，让她抱着汤婆子睡觉，自己替她慢慢揉着小腹，“睡吧，闹了半天了，你也该累了。”
今日又是出城，又是在绸缎铺子里闹腾一番，想必她也该累了。
卫岑侧头望向身侧之人在暗黑床帐里的轮廓，一点睡意全无。裴行衍感受到卫岑投来的目光，轻声道：“你想说什么？”
“裴行衍，我……我听林娘子说，她因是罪眷的身份，就连入安国公府给李世子做妾的办法都没有，是不是真的？”
裴行衍不假思索道：“是。我朝有规制，一旦没入教坊司的女眷，除了家族洗清冤屈，得陛下特赦。否则即使是被人赎买，一辈子到死也只能是贱籍，不可更改。最残忍的是，就连她们生下的子嗣，也须归到教坊司。”
卫岑已经从林娘子得知罪眷能被赎买，却不能脱籍的事。可当她听到阿鱼也要没入教坊司，当即急忙起身道：“那阿鱼……阿鱼她……”
虽说内室里不冷，可卫岑身子最近一直弱得很。有时冷风一吹，便要咳上两天。
裴行衍见她急得忽然从被窝里坐起来，也赶紧起身将她按下，让她躺好。
“放心吧，李蕴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女儿落入贱籍？他原本打算待迎了张娘子入门后，便将阿鱼抱回安国公府，给她名正言顺的身份。只是没想到那位张娘子一得知林娘子的事，就闹得沸反盈天，不可开交。”
裴行衍抱着卫岑，替她掖好被角，又继续道：“上次张娘子将此事闹到人尽皆知时，李蕴就有退婚的意思。还因为这事，被他爹安国公打了个半死。后来，还是安国公府的国公夫人，也就是李蕴的母亲出面劝和，再加上张家本就不愿意与安国公府退婚，这门婚事才能继续维持下去。只不过条件就是，待李蕴与张娘子成亲，将阿鱼记在张娘子名下后，林娘子就要落发为尼，遁入空门，此生再也不能见李蕴。”
这些都是他随驾秋猎，从行宫里回来后才得知的事。
裴行衍早就劝李蕴替阿鱼未来的前程想办法，可是他也不知道那位张娘子并不满意这样的交代，又闹出了今日的事，让李蕴彻底起了要与张府退婚的心。
卫岑听完后，怔怔道：“所以，无论是张娘子也好，还是林娘子，她们都没有错。错的是既辜负了张娘子，又占了林娘子的李世子。可若不是李世子将林娘子从教坊司里赎出来，林娘子还不知道要收什么折磨呢！”
这件事里，除了张娘子不该折辱林娘子，她的未婚夫在婚前就有了外室与子嗣，只怕换作是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可能不恨。
所以到底该恨谁，卫岑一时也说不清楚了。
裴行衍听闻卫岑话中的叹息，失笑道：“你问了李蕴与林娘子这么多的事，是在害怕自己也会遇到如张娘子一般善妒的主母吗？”
他说完这话，明显感觉到怀中人颤抖了一下。裴行衍正要出声安抚卫岑，告诉她就算他娶了正妃，也没人敢欺负，却听到卫岑在暗黑里轻轻道：“你会放任别人欺负我吗？”
卫岑说罢，不等裴行衍回答，便抬手在昏暗的帐子里，捂住了裴行衍的嘴，“裴行衍，我可不是林娘子那种窈窕淑女。若是有朝一日你的正妃欺负我，我就——”
“就什么？”
裴行衍听卫岑越说越离谱，忍不住舔了舔她的手心，趁她缩回捂住自己唇上的手时，好奇问道。
卫岑在锦被上蹭了蹭手心的湿意，恨恨道：“我就先杀了你，再自尽！”
她要是真的沦落到裴行衍说的那一天，那她就杀了他，再自尽解脱。
听着卫岑的话，裴行衍不怒反笑，笑得精壮炙热的胸膛在黑暗里剧烈起伏。
“哈哈哈哈，不错不错！若是我连你都护不住，让你被别人欺负，那我的确该死。”
裴行衍按着卫岑的后颈，让两个人额头相抵，“反正你杀了我，也会随我而来，我倒是觉得这样很不错！”
卫岑没想到裴行衍会这样疯。
她怎么可能真的让自己落到被裴行衍的正妃随意磋磨的地步？她只会在裴行衍迎娶正妃前，就毫发未损地离开他。
“笑够了吗？笑够了我要睡觉了，别吵我。”卫岑不耐烦地在裴行衍怀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裴行衍道：“笑够了。你睡吧，我再替你揉揉肚子。”
外间朔风阵阵，屋里却温暖如春。
再加上小腹没先前那么酸痛，卫岑身上也渐渐有了暖意。没过一会儿，她就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裴行衍手下动作不停，听着耳边传来清浅规律的呼吸声，心里已经在打算要迎什么脾性的贵女为他的正妃。
有了李蕴的前车之鉴，他绝不会让怀中人有林娘子被人欺辱的那一日。
一晃七八日过去了，卫岑当真用绸缎铺子送来的锦缎，替裴行衍做了两身锦袍。
趁着裴行衍得了锦袍，心情大好的时候，卫岑提出了放在屋里伺候的几个丫头出去的事。
其他人倒罢了，只是裴行衍听到碧月也要离开沧澜院时，将落在锦袍上的视线移，到卫岑脸上，迟疑道：“我见你们平日里关系最好，也最说的上话。但凡你得了什么好东西，不算孝敬宋嬷嬷，几个丫头中，就是她得的最多，你真的舍得她离开？”
就是舍不得，她才要安顿好碧月，才好放心离开。
“我既然替她们开口求王爷的恩典，自然是问过她们的意思。除了碧霞，碧月与红瓷她们几个都想回到亲人身边，另外寻个差事。说不定，再过上一段日子，我还要送她们添妆呢！”
裴行衍见卫岑这样说，点头道：“她们辛苦伺候了我几年，我既没有纳她们的意思，确实该早点放她们出去嫁人。你对她们倒好，还想着替她们添妆，我却想着，等你日后生了孩子，她们正好回来给孩子做奶娘。”
“也罢，到底是主仆一场，我也该送她们一份体面，”裴行衍揶揄打趣完卫岑，转头朝宋嬷嬷吩咐道，“沧澜院里要走的丫头，都赏二十两银子与细布五匹。权当是她们这几年辛苦伺候我，我的一点心意。”
除了碧霞沉着脸不说话，碧月等愿意离开沧澜院的几个丫头，听了裴行衍的话，纷纷下跪磕头。
宋嬷嬷将裴行衍赏下的银钱与细布交到每个人手上后，当日就提了好几个稳重沉默的丫头，伺候在西偏房里。
至于碧霞，则被她安排在沧澜院正房里当差。
裴行衍因公务在身，在西偏房里坐了一会就走了。卫岑等他一走，亲自开了箱笼，将裴行衍秋猎回来送给她的那匣子珍珠给寻了出来。
“碧月，我知道外面的差事再好，也比不上府里一等丫头的差事。这匣子珍珠我用不上，就都送给你了。”
碧月看着桌上卫岑打开匣盖，满满当当一匣子晃得人眼花缭乱的珍珠，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王爷已经赏了我这么多银子，我不能再要阿橙你的珍珠！”
“虽然外面的差事不如从前，可至少也有一份活，还有我爹娘在身边。就算是我日后，他们怎么都不会让我吃亏的。你在府里的日子过得苦。这些珍珠，还是留着你自己傍身用吧。”
碧月知道卫岑有逃跑的打算。卫岑提前安顿好她，也是不想她被牵连。
可她出去了有爹有娘，还能继续当差做事，只是比不上沧澜院。而卫岑若是有朝一日真的能逃离这里，她孤身一人，身上没点银钱可不行。
卫岑笑笑不语，到门口让要准备离开的红瓷等人，也喊进了暖阁里。
她朝匣子里抓了一把珍珠。
那珍珠足有龙眼大小，卫岑一把便抓了六七枚在手里。
她给在场的几人都分了一把珍珠，等到分完所有人，匣子里原本装得满满当当的珠子，便只剩了三分之一。
“我手里值钱的东西，除了已经上身的狐裘大氅，便是这匣子珍珠了。今日我分给你们，是我知道你们这一离开，只怕今生再难相见。我卫岑有幸与诸位共事，又得诸位平日里的照顾，实在无以为报，只能将这珍珠赠予你们，就当是我送给你们的临别贺礼。祝你们从此以后前程锦绣，事事如意！”
卫岑说完这话没哭，倒是碧月与红瓷等人撑不住鼻酸眼热，先滚了泪下来。
碧月捧着手里莹润硕大的珍珠，见卫岑面上浮现出一丝从前的活泼生气，率先屈膝行礼道：“谢阿橙的贺礼。”
红瓷与红枣几人听了，也不再称卫岑为“魏姨娘”，紧随碧月向卫岑屈膝哽咽道：“谢谢阿橙的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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