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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室 苏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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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的角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街上的喧嚣。
暮色四合,檐下的灯笼还未点上,庭院里昏暗朦胧。苏晚卿踩着青石板路往自己院子走,脚步很轻,像一只潜行的猫。
碧桃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方才在安国公府,那一幕幕惊心动魄,让她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姑娘,咱们就这么回来了,夫人那边……”碧桃小声问,带着担忧。
“夫人那边,自有说辞。”苏晚卿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便说我受了惊吓,身子不爽利,这几日都不用去请安了。”
“是。”碧桃应下,心里却明白,这恐怕是姑娘故意避着柳氏母女。
主仆二人刚进院门,就见屋里黑着灯,只有烛火从窗纸透出一点微光。
“姑娘回来了?”守在门边的丫鬟听见动静,忙迎上来,“夫人那边刚打发人来问,说知道姑娘受了惊,让您好生歇着,缺什么尽管开口。”
苏晚卿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柳氏这姿态做足了,既是告知她“我知道你今日遇险”,又是堵她的嘴——我都这么“关心”你了,你还敢有什么怨言?
“知道了。”苏晚卿淡淡应了一声,推门进屋。
屋内烛火跳动,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她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今日马球会,苏晚月那招“无心之失”,做得比前世更干净利落。若非谢灼那一箭,若非她自己时刻警惕,此刻怕是已经断了骨头,躺在府里“养伤”了。
而端王的单独召见,陆长庚丢下的重磅消息,更是让她如履薄冰。
母亲与端王相识?
这怎么可能?
母亲是标准的世家闺秀,十五岁嫁入苏府,二十三岁病逝,一生深居简出,连出门探亲都极少。而端王萧景湛,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就算他早熟,十五岁就已涉足朝堂,母亲去世时他也才不过几岁孩童。
一个深闺妇人,一个天家贵胄,怎会有交集?
除非……
苏晚卿猛地想起母亲留下的那本无字册子。
册子里记载的那些产业,那个神秘的故交地址,还有那些看似寻常的账目……母亲绝不是一个简单的闺秀。她或许,有着另一重不为人知的身份。
“姑娘,”碧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个托盘,“厨房送来的燕窝粥,说是夫人特意吩咐的,让您补补身子。”
苏晚卿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燕窝,没有动。
“碧桃,去把窗户关上。”
碧桃依言关窗,又拉上帘子,屋里顿时更暗了些,只余烛火摇曳。
苏晚卿这才走到桌边,用银簪拨了拨粥,又凑近闻了闻。
依旧是上好的血燕,清甜醇香。
但这一次,她没有倒掉。
“碧桃,”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慢慢咽下,“这粥,我喝了。”
碧桃惊得瞪大眼:“姑娘!万一……”
“万一有毒呢?”苏晚卿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放心,不是毒。顶多是些让人嗜睡、体虚的药材,像之前一样。”
她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吃着粥。
柳氏的手段,其实并不高明。无非是下药、设计、借刀杀人。前世她被蒙在鼓里,是因为她信错了人,也太天真。
这一世,既然看透了,这些伎俩反倒成了她可以利用的工具。
一碗粥见底,苏晚卿放下勺子,只觉得胃里微微发热,头也有些发沉。
药效上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榻边坐下,对碧桃道:“我歇会儿。若有人来,便说我睡着了,谁也不见。”
“姑娘……”碧桃看着她渐渐泛红的脸,很是担忧。
“别怕。”苏晚卿躺下,拉过被子盖好,“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她需要这场“病”。
马球会上的惊险,加上这碗“补身”的粥,足以让她名正言顺地“病倒”几天。而这几天,她需要时间来消化那些突如其来的信息,也需要暗中布置。
更重要的是,她要看看,在她“病倒”的时候,外面会变成什么样。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苏晚卿闭上眼,意识逐渐模糊。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个火海。
烈焰灼烧着皮肤,痛彻心扉。苏晚月的脸在火光中狞笑,一遍遍问她:“姐姐,你现在知道错了吗?”
“我没错……”她喃喃出声。
“姑娘?姑娘您醒醒!”碧桃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轻摇晃着她。
苏晚卿猛地睁开眼。
屋内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月光。
她出了一身冷汗,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头依旧昏沉,但那股燥热感消退了不少。看来柳氏下的药,分量并不重,只是让她虚弱嗜睡而已。
“什么时辰了?”她撑着身子坐起来。
“亥时三刻了。”碧桃赶紧点亮了旁边的油灯,“姑娘,您睡了有两个时辰。方才夫人那边又打发人来问,奴婢按您的吩咐,说您睡熟了。”
苏晚卿点了点头,掀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让她清醒了不少。
“碧桃,去把我的笔墨拿来。”
碧桃虽不解,还是照做了。
苏晚卿就着昏黄的灯光,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提笔。她想了想,写下几个字:
“查端王萧景湛,十五年前旧事。”
墨迹淋漓,透着一股冷意。
她顿了顿,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母亲遗物中,有无与皇室相关之物?”
写完,她将纸递给碧桃,低声道:“明日一早,你出府,把这个交给秦掌柜。记住,别让人跟着。”
碧桃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便心头一震,郑重收好:“姑娘放心,奴婢省得。”
苏晚卿重新坐回榻边,看着跳动的灯火,眼神幽深。
陆长庚说,端王可能是母亲旧识。
谢灼在查前朝玉璧,顺带查到了母亲头上。
这两件事,像两根线头,牵引着她走向一个深不见底的谜团。
而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两根线头,紧紧攥在自己手里。
“姑娘,”碧桃忽然又道,“您说,夫人她们……会罢休吗?”
苏晚卿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她们不会罢休的。马球会没成功,这碗粥也没能把我怎么样。接下来,她们该用别的法子了。”
比如,从父亲那里下手。
柳氏最擅长的,就是吹枕边风。前世父亲对她日渐冷淡,最后甚至默许了柳氏的许多做法,离不开柳氏日积月累的挑唆。
“碧桃,明日父亲下朝回来,你去前头打听打听。若父亲问起我,便说他公务繁忙,不必特意来看我,免得过了病气。”
她要暂时切断与父亲的联系。
在弄清楚所有事之前,她不能让父亲再被柳氏利用,更不能让他成为对付自己的筹码。
夜更深了。
苏府各院陆续熄了灯,陷入沉睡。
只有苏晚卿的窗前,那盏孤灯,亮了整整一夜。
而在府外,暗流依旧在涌动。
城南,一处僻静的别院。
端王萧景湛看着手中刚呈上来的密报,眉头微蹙。
“你说,苏晚卿病了?”
“是。”黑衣人跪在下首,“安国公府马球会结束后,苏小姐回府便称身子不适,苏府传出话去,说是受了惊吓,要静养几日。”
端王沉默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继续盯着。另外,查清楚苏府近日的动静,特别是苏晚卿那个院子。”
“是。”
黑衣人退下。
端王走到窗边,望着苏府的方向,目光幽深。
那个苏家嫡女,真的只是个深闺弱质女流吗?
马球场上,马匹惊奔之际,她那瞬间的镇定,不像是一个吓破了胆的闺秀该有的反应。
还有她面对自己时的那份克制与隐忍,也远非常人可比。
“有意思。”端王低声自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曾有个女子,有着这样一双看似温婉、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
只是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久得几乎要被遗忘。
城西,一处破败的城隍庙。
陆长庚蹲在屋顶,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不远处巡逻的锦衣卫。
“啧,这谢灼,动作够快的。”
他翻身跃下,落到庙内,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立刻围了上来。
“陆大哥,都打听清楚了。锦衣卫在查前朝玉璧,凡是那段时间在京城落脚的江湖人,都被盘问了一遍。”
陆长庚拍了拍其中一个孩子的头:“干得好。记住,离那些锦衣卫远点,别让他们抓着你们。”
“我们知道的,陆大哥。”孩子们乖巧地点头。
陆长庚走到神像后,从暗格里取出那只玉璧,在月光下细细端详。
玉璧温润,雕工精美,确实不是凡物。
但他总觉得,这玉璧背后,藏着的秘密,恐怕比他想的还要惊人。
尤其是,牵扯到了那个苏晚卿。
他想起今日在安国公府偏院,那个女子面对自己时的眼神。
惊惧是真的,但那惊惧之下,藏着的是一股子狠劲儿。
那不是一个普通贵女该有的眼神。
“苏晚卿……”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看来,这京城,要越来越热闹了。”
他收起玉璧,抬头看向苏府的方向。
不知那个女子,在得知了端王与她母亲的过往后,会作何反应?
他很期待。
夜色如墨,掩盖了所有的暗涌与算计。
只有那座深宅大院里的孤灯,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