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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惊弦 安国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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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公府的马球场,筑在府邸西侧的广阔园囿中。三面环坡,形如碗钵,中央是修剪得平平整整的草场,两侧彩幡飘扬,看台搭建得巍峨气派。
苏晚卿到时,场上已热闹非凡。
她今日换了身男装式的窄袖胡服,靛青色,腰间束着皮质銙带,衬得身形挺拔利落。脸上仍施了些粉,看着气色不佳,但那股子病弱气,到底被这身行头压下去几分。
“姑娘,真的要上场吗?”碧桃跟在身后,声音发紧,“万一那马当真……”
“放心,”苏晚卿脚步不停,目光已扫过看台,“她不敢在明面上动手。”
苏晚月既然要借刀杀人,必是选在最不易察觉、最似意外的时机。马球场上刀光剑影,人仰马翻本是常事,确是“意外”的绝佳温床。但若当着这么多贵胄的面,苏家嫡女刚上场就出了事,傻子才会信是意外。
她抬头,看向主看台。
端王萧景湛已在座,依旧是玄色常服,周身三尺之内无人敢近。他身侧下方,坐着一个身着飞鱼服、身材高大的男子,面容被帽檐遮去大半,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
谢灼。
锦衣卫指挥使,皇帝最锋利的刀。
苏晚卿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随着引路的小厮往女眷席而去。
女眷席在主看台左侧,柳氏和苏晚月早已到了。苏晚月穿一身玫瑰紫的骑装,英姿飒爽,正与几位宗室郡主说笑,见苏晚卿过来,笑容顿了顿,随即扬声道:
“姐姐也来了?这身衣裳……倒是少见。只是脸色还是这么白,可别吹风又病了。”
柳氏也看过来,目光在她那身骑装上停留一瞬,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终究没说什么,只淡淡道:“既来了,便安生坐着吧。”
苏晚卿福了福身:“母亲放心,晚卿心中有数。”
她选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恰好能将整个场中收入眼底,也能隐约看到主看台上谢灼的背影。
鼓乐声起,比赛即将开始。
安国公府的世子李策率先下场,两队球手也已就位。彩球被高高抛起,战马嘶鸣,蹄声如雷,顿时吸引了全场目光。
苏晚卿却没看球。
她的视线,落在场边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身上。
那是安国公府新得的西域马,性子极烈,已踢伤过两个马夫。前世,苏晚月便是借口要让她试试这匹“好马”,在开球前故意惊了马,致使她坠马骨折。
此刻,那匹枣红马被马奴紧紧拽着,打着响鼻,前蹄不断刨地,躁动不安。
苏晚卿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掐。
“姑娘,”碧桃忽然低声道,“您看那边。”
顺着她目光,苏晚卿看到了场边另一个熟悉的身影——陆长庚。
他今日穿了身安国公府侍卫的服饰,混在一群护卫当中,毫不起眼。可苏晚卿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在护国寺外一闪而过的身形,那个在青石巷与锦衣卫交手的神秘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冲着端王,还是……冲着她?
正思索间,场上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只见苏晚月策马而来,竟直奔那匹枣红马而去!她身形矫健,伸手便要去接马奴手中的缰绳,作势要上马一试!
“月儿!”柳氏在台上失声惊呼。
那马本就暴躁,被她这么一靠近,猛地扬起前蹄,长嘶一声,竟挣脱了马奴,朝着看台方向狂奔而来!
方向,正对着苏晚卿所在!
“姑娘小心!”碧桃吓得脸都白了。
周围女眷一片尖叫,纷纷躲避。
苏晚卿却坐着没动。
她看着那马狂奔而来,眼中一片冷静。前世,她是被苏晚月推下去的。这一世,苏晚月倒是学乖了,玩起了“无心之失”。
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就在马匹即将冲上看台,众人都以为苏晚卿要被践踏之时——
“咻!”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钉入马头前方三尺处的地面,入土半尺,箭尾震颤嗡鸣!
那马受惊,猛地人立而起,硬生生止住了冲势,前蹄险险擦过苏晚卿的衣角。
苏晚卿缓缓转头。
箭矢射来的方向,是主看台。
谢灼收回长弓,面无表情,仿佛只是随手射了只苍蝇。
端王萧景湛却微微侧首,目光越过喧嚣,落在了苏晚卿那张镇定自若的脸上。
苏晚卿迎上他的目光,心脏狂跳,却强迫自己垂下眼,做出受惊过度的模样,瑟缩了一下。
“姐姐没事吧?”苏晚月已策马赶来,一脸关切,“这畜生怎么突然惊了!可吓死我了!”
苏晚卿抬起头,脸色苍白,声音微颤:“多、多亏了指挥使大人……”
谢灼并未看她,只对端王低声说了句什么。端王颔首,目光再次扫过苏晚卿时,已带了几分审视。
场中骚动平息,安国公连连赔罪,李策亲自过来慰问。
苏晚卿只虚弱地表示受惊,并无大碍。
比赛重新开始。
但苏晚卿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谢灼那一箭,救了她,却也将她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陆长庚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
“姑娘,”碧桃惊魂未定,悄悄递来一方帕子,“您手心全是汗。”
苏晚卿接过帕子,攥在掌心。
她不能坐以待毙。
“碧桃,”她低声道,“去告诉李策世子,多谢他方才关切。另外,说晚卿身子不适,想借府中一处静室暂歇。”
碧桃愣了愣,还是应下。
不多时,李策亲自过来,要送她去府中客房休息。
苏晚卿婉拒,只由碧桃引着,往球场后方一处僻静的偏院走去。
这处偏院是安国公府堆放杂物的地方,平日无人,恰好清静。
进了院,关上门,苏晚卿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走到院中古井边,掬了捧凉水拍在脸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刚才那一瞬间的生死一线,比她预想的更惊险。苏晚月这次做得更干净,若非谢灼那一箭,后果不堪设想。
“出来吧。”她背对着房门,轻声道。
身后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苏晚卿缓缓转身。
来人不是陆长庚,也不是谢灼。
而是端王萧景湛。
他负手立于门前,玄色衣袍在风中微动,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苏小姐。”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方才受惊了。”
苏晚卿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惶恐,福身行礼:“见过殿下。晚卿无碍,劳殿下挂心。”
“无碍便好。”端王缓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尖上,“只是本王有些好奇,苏小姐今日,为何要穿这身骑装?”
苏晚卿垂眸:“回殿下,晚卿虽体弱,却也慕巾帼英雄之风。今日盛会,便斗胆一试,谁知……”
“谁知差点丧了命。”端王接话,目光落在她袖口,“苏小姐这袖中,藏的可是匕首?”
苏晚卿袖中一僵。
她确实藏了匕首,母亲留下的那柄,锋利无比。
“晚卿、晚卿只是以防万一……”她声音发抖,像是被吓破了胆。
端王却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苏小姐不必紧张。本王只是想问,方才那匹马惊得蹊跷,苏小姐可曾得罪了什么人?”
来了。
苏晚卿心念电转,抬起眼,眼中适时泛起水光:“殿下明鉴,晚卿在府中日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得罪谁呢?若说有……也、也只有继母和妹妹,她们总说晚卿占了嫡女的名头,抢了她们的风光……”
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竟哽咽起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端王静静看着她表演,半晌,才道:“原来如此。”
他转身,似要离去,却又停住脚步,侧首道:“苏小姐,这京城,不比深闺。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才能活得长久。”
苏晚卿心头一震,低头道:“晚卿……明白了。”
端王不再多言,举步离开。
院门开合,重归寂静。
苏晚卿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端王这话,是警告,还是点拨?
他究竟知道多少?又为何要单独来见她?
正茫然间,墙头忽然落下一人,悄无声息。
苏晚卿猛地后退,手握住了袖中匕首。
“苏姑娘,别紧张。”陆长庚站在墙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容灿烂,“我是来还东西的。”
他手腕一扬,一样东西朝苏晚卿飞来。
苏晚卿接住,摊开掌心。
是一枚玉佩,她母亲留下的那枚,之前交给秦松验看的那枚。
“这东西,你还是收好。”陆长庚从墙头跳下,落地无声,“锦衣卫在查前朝玉璧,顺带查到了你母亲头上。你母亲当年,恐怕不只是个深闺妇人那么简单。”
苏晚卿瞳孔骤缩:“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陆长庚凑近一步,目光灼灼,“比如,你根本不是什么病弱贵女。比如,你也在查当年的事。比如……”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比如,端王萧景湛,很可能就是你母亲当年的旧识。”
轰!
苏晚卿如遭雷击。
母亲……和端王?
“不可能……”她喃喃道。
“信不信由你。”陆长庚退后两步,翻身上了墙头,“对了,提醒你一句,安国公府的这场马球会,可不止是马球会。谢灼带人围了后山,你猜,他们在抓谁?”
说完,他哈哈一笑,几个起落,消失在院墙之外。
苏晚卿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母亲,端王,谢灼,玉璧,围捕……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乱成一团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以为的重生复仇,或许只是掀开了这盘棋的冰山一角。
真正的棋局,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凶险得多。
“姑娘!”碧桃慌慌张张跑进来,“不好了!前头乱了!听说锦衣卫封锁了后山,说是有刺客!”
苏晚卿闭上眼。
谢灼在抓陆长庚。
而陆长庚,刚刚把一颗炸弹,扔在了她脚边。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碧桃,我们回去。”
回去,回到那漩涡的中心。
因为只有站在高处,才能看清全局。
而她,要做那个执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