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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惊鸿 赏花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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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当日,天气晴好。
尚书府的园子修得极讲究,曲水流觞,亭台错落。此时正是暮春,牡丹开得正好,魏紫姚黄,倾国倾城。满园的世家子弟、贵女命妇,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苏晚卿坐在肩舆上,由两名健壮的仆妇抬着,缓缓行过垂花门。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云纹绉纱裙,外罩一件浅青色绣白梅的半臂,头上只斜簪一支白玉簪,通身素净。脸色也确实有些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看起来便是病后初愈的模样。
“大小姐,到了。”仆妇低声道。
苏晚卿扶着碧桃的手下了肩舆,脚步虚浮地站稳。
“姑娘可当心些。”碧桃小声叮嘱,眼里满是担忧。
“无妨。”苏晚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已扫过园中众人。
她来迟了些,席面已开,觥筹交错间,不少人朝她看来。有探究,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饰的打量。
苏晚卿垂下眼,做出谦卑姿态,缓步往女眷席走去。
柳氏和苏晚月早已到了,坐在靠近主位的地方,与几位夫人说着话。见她过来,柳氏脸上堆起笑,招手道:“晚卿来了?快过来坐。身子可大好了?不是说要在家静养么,怎么还是出来了?”
语气关切,眼底却是一片清明——她知道苏晚卿不会错过这场宴席。
“给母亲请安。”苏晚卿行礼,声音轻柔,“女儿想着,既已答应了李夫人,总不好爽约,便硬撑着来了。让母亲挂心了。”
苏晚月在一旁笑道:“姐姐病才好,脸色还这么差,可要当心别再染了风寒。这园子里风大,姐姐坐里面些吧。”说着,她往里挪了挪,空出一个靠边的位置。
那是离主位最远、最不起眼的角落。
苏晚卿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温顺道:“多谢妹妹关心。”便在那空位上坐下了。
旁边几位世家小姐互相使了个眼色,有人低头掩唇轻笑,有人撇了撇嘴。
苏晚卿恍若未觉,只安静地坐着,小口啜着面前的清茶。
她需要这场“病”,需要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猎人设陷阱时,总会先把自己伪装成猎物。
“听说安国公府的马球会就在后日?”席间一位夫人笑着问。
“是啊,”另一位夫人接话,“听闻这次连端王殿下都会到场呢。我家那小子,为了这场马球会,练了半个月了。”
“端王?”有人轻呼,“那可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圣上诸子中,论才略,首推端王。”
“嘘,慎言。”
提起端王,席间气氛微妙地一滞。
当今圣上子嗣单薄,成年皇子不过三位。太子懦弱,二皇子早夭,唯有端王萧景湛,年方二十,已封亲王,领枢密院事,朝野上下,威望颇高。
只是这位端王,性情孤僻,深居简出,极少参加这类宴饮。此次竟答应出席安国公府的马球会,实在令人意外。
苏晚卿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
端王。
前世她入宫为后,与端王并无太多交集。只记得这位皇叔,在太子被废、三皇子谋逆的那场宫变中,始终置身事外,直到尘埃落定,才带兵入宫“护驾”,迎立新君——也就是后来的幼帝,三皇子之子。
他活得长久,活得清醒,也活得……干净。
一个身处权力漩涡中心,却能独善其身的皇族,要么是无能,要么是太有能力。
苏晚卿倾向于后者。
“姐姐,”苏晚月忽然凑过来,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你身子不好,后日马球会,要不还是别去了吧?那地方吵得很,万一再受了风……”
苏晚卿侧头看她,微微一笑:“妹妹说的是。只是马球会不同于赏花宴,安国公府的面子,不能不给。再说,父亲也让我去见识见识。”
苏晚月笑容一僵,随即又笑道:“也是,父亲的话,自然要听的。不过姐姐可要当心,听说安国公府新得的几匹西域马,性子烈得很,别伤着了。”
这话里,已带了隐隐的威胁。
苏晚卿只当没听懂,轻轻咳嗽了两声:“多谢妹妹提醒。”
正说着,忽闻一阵喧哗。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园门处,一队人马缓缓而入。
为首之人,身着玄色暗金蟠龙常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他身后跟着几名随从,个个神情肃穆,步伐整齐。
满园喧嚣,霎时一静。
“端王殿下到——”
随着唱名声,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端王萧景湛略一颔首,算是还礼,目光在席间淡淡扫过,并未停留,径直往主亭而去。
苏晚卿垂首敛目,姿态恭顺,心里却是一动。
这位端王,比她想象的更……锋利。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即便收敛了,也依旧逼人。
“姐姐,你看。”苏晚月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雀跃,“端王殿下来了。你说,他会不会看上哪家的小姐?”
苏晚卿没接话。
她注意到,端王经过女眷席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一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并不炽热,甚至称得上冰冷,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仿佛能看透她这身病弱的伪装。
苏晚卿心头一跳,却不敢抬头,只将背脊挺得更直,维持着最低调的姿态。
那目光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端王步入主亭,与尚书夫妇寒暄几句,便静坐一旁,不再多言。宴席重新开始,只是气氛比先前拘谨了许多。
苏晚卿依旧安静地坐着,小口吃着几样清淡的菜肴。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她。有好奇,有审视,也有算计。
苏晚月说得对,这园子里,风大。
宴至中途,有侍女来请各位小姐去园中赏花。女眷们三三两两起身,苏晚卿也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
行至一处太湖石后,她故意落后几步,装作被石子绊了一下,身子一歪,轻轻“呀”了一声。
“姐姐当心!”苏晚月“恰好”在旁,伸手来扶。
苏晚卿借力站稳,却仍有些气喘,脸色更白了三分:“多谢妹妹。”
“姐姐就是不小心,”苏晚月嗔怪道,又提高声音,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这园子里路不平,姐姐又体弱,不如回去歇着吧?免得再磕着碰着。”
周围几位小姐掩唇而笑。
苏晚卿只低头,一副受教模样。
正尴尬着,忽听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响起:
“苏小姐可是身体不适?”
苏晚卿抬头,只见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站在不远处,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正是安国公府的世子,李策。
今日宴席的主人。
苏晚卿连忙福身:“见过世子爷。妾身无碍,劳世子挂心了。”
李策打量她一眼,眉头微蹙:“苏小姐脸色确实不佳。可是近日劳累?家父近日得了一方上好参茶,最是补气,改日我让人给苏小姐送去些。”
他语气自然,并无轻佻,倒像是寻常关怀。
苏晚卿心中微暖,却仍保持着疏离:“多谢世子美意,妾身不敢当。”
“苏小姐客气了。”李策笑了笑,又看向苏晚月,“二小姐倒是气色红润,想必身子康健?”
苏晚月没想到他会突然跟自己搭话,一时受宠若惊,忙道:“托世子爷的福,妹妹身子还好。”
“那就好。”李策点点头,又对苏晚卿道,“苏小姐若不惯这喧闹,园西有处静轩,临水而建,清静得很。若想歇息,可去那儿坐坐。”
苏晚卿道谢:“多谢世子指点。”
李策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被旁人唤走了。
苏晚月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艳羡,随即又看向苏晚卿,笑道:“世子爷真是热心。姐姐,那静轩既清静,你便去歇着吧,省得在这儿碍眼……啊,我是说,省得累了姐姐。”
苏晚卿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刺,也不点破,只柔声道:“妹妹说得是。那我便失陪了。”
她带着碧桃,顺着李策所指的方向,往园西走去。
静轩果然清幽,轩外一池春水,波光粼粼,几株柳树垂下万千绿丝绦,随风轻拂。
轩内无人,只摆着几张桌椅。苏晚卿在窗边坐下,望着池面出神。
碧桃小声道:“姑娘,这李世子,倒是个好人。”
“嗯。”苏晚卿应了一声。
好人,或者……聪明人。
他方才那番举动,看似关怀,实则是在众人面前,给她这个“失势”的嫡女一点面子。既全了礼数,又不至于太过亲近惹人非议。安国公府能在京城屹立多年,这处世之道,确实老练。
“姑娘,”碧桃忽然压低声音,“那边好像有人。”
苏晚卿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池对岸的柳树下,站着两个人。
一人是端王萧景湛,另一人,却是个穿着普通布衣的年轻男子,身形挺拔,负手而立,正与端王低声交谈着什么。
距离虽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
苏晚卿瞳孔微缩。
那身影,竟有几分像前几日夜探青石巷的那个神秘人!
他怎么会和端王在一起?
她下意识地往阴影里靠了靠,屏住呼吸。
只听对岸隐约传来几句对话,隔着水面,听不真切,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字眼:
“……玉璧……追丢了……”
“……锦衣卫……谢灼……”
“……苏府……”
最后那个词,让苏晚卿浑身一僵。
苏府?
他们提到了苏府?
端王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两个字,声音随风飘来,模糊不清。
但那年轻男子却笑了,笑声清朗,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有意思。”
苏晚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有种预感,自己似乎,无意中触动了某根看不见的线。
那根线,牵扯着前朝玉璧,牵扯着锦衣卫,牵扯着这位深不可测的端王。
而这一切,似乎都隐隐指向了她所在的苏府。
“姑娘,”碧桃有些不安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咱们回去吧?夫人她们怕是要找过来了。”
苏晚卿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缓缓站起身。
“好,回去。”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有些棋,已经开始落子。而她,必须尽快看清棋盘的全貌。
走出静轩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对岸。
柳树下,已空无一人。
只有春风拂过水面,涟漪层层,荡开又散去。
就像某些看不见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早已汹涌澎湃。
赏花宴散时,已是日头偏西。
苏晚卿回到府中,径直回了院子,借口疲乏,谁也不见。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日间那一幕。
端王,神秘男子,玉璧,锦衣卫,苏府。
这些碎片,该如何拼凑?
“姑娘,”碧桃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笺,“听雪楼那边,秦掌柜派人送来的。”
苏晚卿接过,拆开一看,只有寥寥数字:
“三日后,马球会,安国公府。端王亲至,谢灼随行。玉璧现,慎之。”
字迹潦草,显是匆忙写成。
苏晚卿指尖一颤,信纸飘落在桌上。
三日后,马球会。
端王会去,锦衣卫指挥使谢灼也会去。
而她,也必须去。
这哪里是马球会,分明是一场鸿门宴。
她前世从未听过,马球会上会有锦衣卫出现。历史,因为她这只蝴蝶的扇动,已经开始偏离原来的轨迹了吗?
还是说,有些事,本就存在,只是前世的她,未曾察觉?
“碧桃,”苏晚卿声音有些发紧,“去把我那套骑装找出来。还有,库房里那把弓,取来给我看看。”
碧桃一愣:“姑娘要骑马?可您的身子……”
“无妨。”苏晚卿站起身,目光沉静,“既然躲不开,那就去会会他们。”
她倒要看看,这潭浑水,到底有多深。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
苏府渐渐安静,各院灯火次第熄灭。
唯独苏晚卿的窗前,烛火通明,直到天明。
与此同时,城西一处僻静的别院。
端王萧景湛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株老梅。
梅已落尽,枝头抽出新叶。
“殿下,”黑衣人跪在身后,声音低沉,“属下办事不力,让那人跑了。不过,属下看清了他的脸。”
“说。”
“那人自称陆长庚,年约二十出头,身手极高,绝非寻常江湖人士。属下与他过了几招,绝不是锦衣卫的人。”
“陆长庚……”端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幽深,“查到了吗?”
“查不到。”黑衣人惭愧地低头,“没有任何记录。此人就像凭空冒出来的。”
端王沉默片刻,道:“继续查。另外,加强苏府周边的巡查,尤其是苏晚卿那个院子。”
“是。”
黑衣人退下。
端王独自站在廊下,许久未动。
夜风吹起他玄色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苏晚卿……”
那个苏家嫡女,那个传闻中病弱无争的闺秀。
真的,只是个闺秀吗?
他想起白日里,在园中远远瞥见的那个身影。
那么安静,那么不起眼,却偏偏……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城南,一间不起眼的民居。
陆长庚坐在桌前,把玩着那枚前朝玉璧。
烛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幅简易的京城地图,几个地方被朱笔圈了出来。
其中一处,正是苏府。
“苏晚卿……”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看来,这京城,要热闹起来了。”
他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玉璧泛着温润而冰冷的光。
像一只,窥伺已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