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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旧誓 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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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下,不是坟墓,而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
空气潮湿,带着陈年的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母亲的冷香。火折子的光晕摇曳,映出甬道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那是经年累月的计数,一笔,又一笔,刻满了绝望与等待。
苏晚卿走在前面,指尖拂过那些刻痕,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发颤。
“一万三千七百二十天。”萧景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虚弱,却冷得像冰,“陆离那个老狗,果然在这里守了二十年。”
苏晚卿没有回头,只是将火折子举高了些。
甬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石门。门上无锁,只刻着一朵九窍莲,花瓣凋零,花心处,嵌着一枚早已干涸的、属于母亲的玉佩。
“母亲……”苏晚卿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枚玉佩。
就在触碰的刹那,石门机括轻响,缓缓开启。
门内不是金银宝库,只是一间狭小的石室。石室正中,立着一座无字碑。碑前,摆着一只早已风干的、枯萎的九节莲。
而在碑座之下,压着一卷泛黄的帛书。
苏晚卿蹲下身,拾起帛书。
展开,是母亲林氏晚卿的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是刻在骨头上的誓言。
“吾儿晚卿亲启:”
“若你见到此信,为娘已身死二十年矣。”
“娘这一生,是北邙的死士,是端王妃的影,也是这棋局里,最微不足道的一颗弃子。我杀过人,救过人,最后,却救不了自己。”
“萧景湛那孩子,命硬,心更硬。但他欠我一条命。我留地图、留影卫、留这别院,不是要他去挖什么龙脉。”
“而是要你去,毁了那座祭坛下的‘息壤’。”
“息壤非土,乃前朝秘药。服之,可令人假死,亦可令人狂乱。当年,是太子萧景睿,将此药下于我茶中,令我‘病逝’。也是他,将余药藏于祭坛之下,以此要挟谢灼之父,制造了先皇后之死。”
“如今,萧景睿借尸还魂,谢灼欲借刀杀人。他们想要的,是这天下大乱,好浑水摸鱼。”
“吾儿,莫信陆离,莫信谢灼,甚至……莫信萧景湛。”
“他若服下息壤,便是第二个萧景睿。”
“娘留你一条生路,在东海之滨。若事不可为,便走吧。别回头。”
帛书至此,墨迹骤断,仿佛写字的人,在那一刻,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苏晚卿指尖颤抖,帛书几乎滑落。
她抬起头,看向石碑。
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剑痕,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晚卿……”萧景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苏晚卿猛地转身。
他靠在石壁上,脸色是一种诡异的潮红。他盯着那卷帛书,瞳孔剧烈收缩,那只未受伤的手,死死抠进了石壁,抠得指尖渗血。
“息壤……”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原来,我母后,是这么死的……”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晚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毁天灭地的疯狂。
“苏晚卿。”他唤她,一步一步,踉跄着走近,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野兽的腥气,“你母亲让你毁了它。”
“那你呢?”苏晚卿不退反进,迎上他的目光,“殿下,你要怎么做?”
萧景湛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上滚烫的、不正常的热度。
他伸出手,不是抚摸,而是死死攥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本王?”他低低地笑,笑声在石室内回荡,凄凉,疯狂,“本王要服下它。”
“轰——”
苏晚卿如遭雷击。
“你疯了!”她失声道,挣扎着想要推开他,“你母亲就是因为它死的!你还要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萧景湛猛地凑近,额头抵上她的额头,滚烫的呼吸喷薄在她脸上,带着血腥与疯狂,“苏晚卿,你母亲让你毁了它,是怕我变成怪物。”
他顿了顿,眼底一片荒芜。
“可本王,就是要做这个怪物。”
“谢灼要杀我,萧景睿要夺位。本王若无恶魔之心,如何护得住你?又如何……”
他声音低下去,变成一种近乎呜咽的嘶吼:
“又如何,替我母后报仇?!”
苏晚卿浑身僵硬。
她看着他眼中那滔天的恨意,那濒死的绝望,那不惜将自己献祭给恶魔的决绝。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
母亲留书让她毁了息壤,是为人母的私心,想让她活着。
而萧景湛要服下息壤,是为人子的血性,要为母复仇。
“殿下……”她声音发颤。
萧景湛却忽然松开了她,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石碑后。
那里,有一个暗格。
暗格开启,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玉盒。
玉盒打开,不是丹药,而是一撮黑色的、像土壤一样的粉末。
息壤。
萧景湛伸出颤抖的手,就要去抓。
“不要——!”
苏晚卿猛地扑上去,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那同样疯狂的倒影。
“萧景湛,”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他,声音却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晚卿求你。”
萧景湛动作一顿。
他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纤细,冰凉,却用尽了全力。
“求我什么?”他声音嘶哑。
“求你,”苏晚卿仰着头,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泪落下,“别做怪物。做个人,好不好?”
做个人。
哪怕懦弱,哪怕失败,哪怕被千夫所指。
也不要变成,像萧景睿、像谢灼那样的恶魔。
萧景湛死死盯着她,眼底的疯狂如潮水般翻涌,又渐渐退去,化作一片死寂的荒原。
良久,他松开息壤,反手,一把将苏晚卿狠狠按进怀里。
手臂箍得她骨骼发疼,像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血肉。
“苏晚卿,”他在她发顶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重得像誓言,“你记住。”
“若本王真成了魔。”
“你,便是本王唯一的……清醒。”
石室之外,甬道尽头。
陆离佝偻的身影,缓缓隐入黑暗。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精光。
“成了……”他低声自语,“终于,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