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来不及说的话   三月下 ...

  •   三月下旬的一个周三,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没有下。
      顾砚城那天早上到学校的时候,就觉得气氛不太对。走廊上的人比平时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着头看手机,窃窃私语。他走过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恶意,是好奇,是那种“你知道了吗”的好奇。
      他不知道。他走到教室门口,赵鸣鹤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出事了。”赵鸣鹤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花园餐厅,花房旁边的小桌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手握着放在桌面上。暖黄色的灯光,柔和的侧脸。顾砚城认出了那只手——自己的手,对面是温予安。
      照片拍得很清晰,清晰到能看清温予安微微泛红的耳尖。
      顾砚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脑子里“嗡”的一声,然后变得异常冷静。
      “发哪了?”他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
      “学校论坛。还有几个大群。”赵鸣鹤说,“不知道是谁发的,凌晨发的,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传开了。”
      顾砚城把手机还给赵鸣鹤,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论坛。帖子还在,标题写着“高二学生会会长和某男同学在餐厅约会”,下面配了那张照片。跟帖已经翻了好几页,说什么的都有。
      他没有看完,关掉了论坛,打开和温予安的聊天框。
      晕车少管: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他打过去,电话响了几声,被挂断了。
      他又打,又被挂断。再打,关机了。
      顾砚城握着手机,站在走廊上,周围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在议论,有人在笑,有人在说“原来他们真的是那种关系”。那些声音像一层透明的膜,把他和整个世界隔开了。他能看到外面的一切,但什么都听不真切。
      他深吸一口气,给林溪发了条消息。
      晕车少管:安安在哪
      过了十几秒,林溪回了。
      ???? ????:我不知道他不接我电话
      ???? ????:刚才他伯母来学校了把他叫走了
      ???? ????: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照片谁发的
      顾砚城没有回。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张照片还在转,温予安的侧脸,微微泛红的耳尖,两个人交握的手。那是他最珍贵的画面之一,现在被人当成了武器,用来伤害他最喜欢的人。
      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无意识地点着,一下一下,像在数拍子。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睁开眼睛,给赵鸣鹤发了一条消息。
      晕车少管:帮我去查一下那个帖子是谁发的 IP地址什么的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赵鸣鹤:行
      他又给甄奎萍打了一个电话。
      “妈。”
      “怎么了?”甄奎萍听出他的声音不对,语气立刻变了,“出什么事了?”
      “有人把我和安安的照片发到网上了。”顾砚城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跟母亲说这件事,“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下是谁干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了。”甄奎萍说,“你别急,妈来处理。你先别做任何事,不要跟人起冲突。”
      “嗯。”
      “砚城。”甄奎萍叫住他,声音放得很柔很轻,“妈妈在。”
      顾砚城握着手机,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嗯。”他说。
      挂了电话,他没有回教室,没有去学生会,没有去找任何人。他走到操场的角落,坐在看台最高处的那级台阶上,把手机放在旁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他在等。
      等甄奎萍的消息,等赵鸣鹤的消息,等温予安开机。
      风很大,吹得他的校服猎猎作响。他把领子立起来,缩了缩脖子,忽然想到一件事——那条围巾,深灰色的那条,昨天还在温予安脖子上。他不知道温予安今天有没有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脖颈。
      有点冷。
      甄奎萍的消息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下午两点,她打来电话。
      “查到了。是一个叫石远智的学生发的。”甄奎萍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但温柔底下有一种很少见的、冷的东西,“他把照片发到了学校论坛,还发给了几个老师和温予安的伯父伯母。”
      顾砚城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猜到了,从第一天就猜到了,但现在听到这个名字被确凿地证实,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不是意外,是确定。
      是那种“果然是你”的确定。
      “学校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他们答应会处理。”甄奎萍说,“你爸也知道了,他说——”她顿了一下,“他说让你晚上回来谈谈。”
      “谈什么?”
      “谈你们的事。”
      顾砚城沉默了一会儿。
      “妈,”他说,“你们不会让我跟他分开吧?”
      甄奎萍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你先回来。”她说,“我们好好说。”
      顾砚城挂了电话,在操场上站了很久。远处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像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钟表。他看着那个人跑过来,跑过去,跑过来,跑过去,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只有他一个人被卡在了原地。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温予安的电话。
      关机。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
      晕车少管:安安不管发生什么事 你等我
      晕车少管:我这边在查已经知道是谁干的了
      晕车少管:你别怕
      晕车少管: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读。
      已读。
      温予安开机了。他看到了这些消息。
      但他没有回。
      顾砚城盯着那个“已读”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他又点亮,又熄灭,又点亮。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确认温予安还活着,确认他还在某个地方能看到这些话,确认他们之间的那根线还没有断。
      已读。
      线没断。
      但它在变细。
      顾砚城把手机收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顾砚城回到家,顾尘缘坐在客厅里等他。
      客厅的灯开得很亮,亮到有些不近人情。顾尘缘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和一沓打印出来的东西——顾砚城走近了才看清,是那张照片,还有论坛帖子的截图。
      “坐。”顾尘缘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分量。
      顾砚城坐下来,背挺得很直,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坐姿不是他平时的样子,他平时在家都是歪着、靠着、怎么舒服怎么来的。但今天他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谈话。
      “照片的事,你妈已经查清楚了。”顾尘缘看着他,“是你学校的一个学生干的,叫石远智。”
      顾砚城点了点头。
      “你们的事,我之前不知道。”顾尘缘的语气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妈知道,她没告诉我。”
      顾砚城看了甄奎萍一眼。甄奎萍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目光落在茶杯上,没有看他。
      “现在事情闹大了,”顾尘缘说,“学校那边压下来了,但温予安的伯父伯母已经知道了。他们今天来学校闹了一场,说要把事情追究到底。”
      顾砚城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伯父伯母怎么说的?”
      “说什么的都有。”顾尘缘没有细说,“但重点不是他们说什么,是你打算怎么办。”
      顾砚城抬起头,看着他父亲的眼睛。
      “我不会跟安安分开。”
      顾尘缘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觉得我不成熟,”顾砚城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觉得我就是一时冲动。但我不是。爸,我真的很喜欢他。从第一眼看到他就喜欢了,到现在已经半年多了,这种感觉没有变过,一天都没有。”
      客厅里很安静。茶几上的茶彻底凉了,旁边的落地钟在走,滴答滴答的,一下一下地敲着时间。
      “你要我怎么证明都行。”顾砚城说,“转学也好,转班也好,处分也好,什么都可以。但我不分手。”
      顾尘缘看了他很久。
      久到落地钟响了,九点了,当当当地敲了九下。
      然后顾尘缘开口了。
      “学校的事,我会处理。”他说,“温予安伯父伯母那边,我也会让人去沟通。但是顾砚城——”他叫的是全名,不是“砚城”,是“顾砚城”,“你才十七岁。你拿什么对人家负责?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你拿什么去喜欢一个人?”
      顾砚城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太难回答,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想过“拿什么负责”这种事。因为他是顾家老二,上面有哥哥顶着,下面没有任何压力,他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只需要对自己负责。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一个他想要保护的人,而他能拿出来的东西——钱是家里的,房子是家里的,连身上这件校服都是学校的。
      他拿什么对温予安负责?
      客厅里的沉默被甄奎萍打破了。
      “老顾。”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我们做父母的,该说的说了,该管的管了,剩下的路得他们自己走。”
      顾尘缘看了妻子一眼。
      “他喜欢的是个男孩。”顾尘缘说,不是质问,是陈述。
      “嗯。”甄奎萍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不反对?”
      甄奎萍放下茶杯,看着顾尘缘的眼睛。
      “我反对有用吗?”她说,“你反对有用吗?你越是拦着他,他越是要去。还不如让他自己去走,走过了,疼过了,他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一时的。”
      顾尘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那沓打印出来的东西,走到书房门口,停了一下。
      “学校的事我来处理。”他说,没有回头,“石远智那个学生,你们学校会处理。至于温予安——”他顿了顿,“你要是真的想好了,就自己去处理。”
      门关上了。
      顾砚城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甄奎萍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爸松口了。”她说,“他虽然嘴上不说,但他是为你好的。”
      顾砚城点了点头。
      “砚城,”甄奎萍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他。”
      “我会的。”顾砚城说。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
      窗帘没有拉,窗外的路灯亮着,光落在窗台上那个装满巧克力包装纸的玻璃罐子上,金色的,一闪一闪的。
      他拿起手机,又给温予安发了一条消息。
      晕车少管:安安我爸妈同意了
      晕车少管:他们不反对我们在一起了
      晕车少管:你那边怎么样
      晕车少管:你给我回个消息好不好哪怕一个字也行
      消息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
      顾砚城把手机扣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整夜,他也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顾砚城没去学校。
      他去查监控了。
      甄奎萍告诉他,石远智发的照片是从花园餐厅的监控截的。餐厅的监控录像一般会保留一个月左右,现在距离那天已经过去快四个月了,他不确定还有没有。
      但他还是去了。
      花园餐厅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留着短胡子,穿着围裙,正在擦桌子。顾砚城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
      “还没营业呢。”
      “我知道。”顾砚城走到他面前,“我想查一下你们店去年的监控录像,十一月份的。可以吗?”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啊?”
      “我是……”顾砚城顿了一下,“我是之前在这里被人偷拍了照片的那个学生。”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了,从“不营业”变成了“你等一下”。他放下抹布,走进后厨,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U盘。
      “十一月份的就剩这几天的了,你看有没有你要的。”他把U盘放在桌上,“那个发照片的人,我们也收到派出所的问了。你拿去吧,反正我们也用不上了。”
      顾砚城拿着U盘,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
      天还是灰蒙蒙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很多天一样。银杏树的枝条光秃秃的,在风里摇来摇去。他忽然想起去年深秋的时候,他和温予安走在这条路上,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色的,踩上去沙沙响。那时候温予安还会笑,还会在他说“以后”的时候低下头不说话,但耳朵尖会红。
      他把U盘收进口袋,转身走了。
      监控录像、聊天记录截图、证人联系方式——他一样一样地收集,一样一样地整理,像在拼一幅被打碎了的拼图。每一片都很小,但每一片都很重要。他把它们放在一个文件袋里,牛皮纸的,封面上用记号笔写了两个字:石远智。
      那两天他没有去学校。
      他让赵鸣鹤帮他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其实他身体没什么问题,他只是不想去学校。不想看到那些人的目光,不想听到那些议论,不想走进教室发现温予安的座位是空的。
      第三天,他带着那个文件袋去了学校。
      他先去了一趟温予安的教室。座位是空的,桌子上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老师,”他站在门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温予安同学在哪?”
      班主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成年人特有的、让人不舒服的同情。
      “温予安同学前天办了转学手续,已经离开我们学校了。”
      顾砚城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袋被他攥得发出轻微的声响。
      “转去哪了?”
      “这个我不能说。”
      “老师,”顾砚城的声音忽然就哑了,“我求你了。你告诉我去哪了,我就想知道他好不好。”
      班主任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真的不能说,顾砚城同学。”
      顾砚城站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久到班主任的电脑屏幕进入了待机状态,久到外面走廊上的下课铃响了又停了,久到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又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
      他只知道当他的意识重新回到身体里的时候,他已经在教学楼的走廊上了。周围有人来来往往,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打闹。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模糊的,变形的,不真实的。
      他走到温予安的教室门口,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座位上,把桌面照得发亮。桌面是空的,没有课本,没有笔袋,没有水杯。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但他知道有人坐过。
      他知道那个人的背挺得很直,听课的时候很少走神。他知道那个人的笔袋是深蓝色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很小的银色银杏叶吊坠。他知道那个人每次写完笔记都会把笔尖朝同一个方向放好。
      他知道很多很多关于那个人的事。
      但他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顾砚城转过身,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地蹲了下去。
      他把那个文件袋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埋进去。
      走廊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校服猎猎作响。
      他没有哭。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空落落的,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风一吹,到处都是回声。
      温予安转学后的第三天,顾砚城收到了一个快递。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留言,只有收件人的名字和地址。他拆开一看,是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
      他认得这个字迹。
      秀气的,端正的,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顾砚城,对不起,也谢谢你。”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不太懂。
      对不起什么?谢什么?
      他拿着那张纸条,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窗台上那个玻璃罐子里的巧克力包装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金色的,叠得方方正正的,一张叠着一张。
      他走到窗台前,把那张纸条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进了罐子里。金色的包装纸中间,多了一个白色的、小小的方块,像一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温予安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安安,你回我一句,求你了。”
      已读。
      没有回复。
      他知道不会再有了。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那个罐子,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和温予安离开的那天一样,和他过去的每一天都不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条手链。
      温予安戴在手腕上、刻着“砚”字的那条银链,他有没有摘下来?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没有。
      希望此时此刻,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温予安还戴着那条手链。希望他在某个安静的、没有人认识他的角落里,低头看到手腕上那个小小的“砚”字,会想起有一个人,曾经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很认真地、很用力地喜欢过他。
      顾砚城把手链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银色的链子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安”字刻得很深,笔画之间藏着一个小小的月亮。
      他把手链攥紧,攥到掌心发疼,然后重新戴了回去。
      不摘了。
      再也不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来不及说的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