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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露馅 “回归教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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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锁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卿礼颜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水流顺着杯壁轻轻晃出涟漪。转头时,就看见赵晏清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率先探进头来,脸上还带着急匆匆的关切,嗓门依旧洪亮:“老卿!你醒啦?”
陆屿白跟在后面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手里提着一个素雅的纸袋,里面隐约能看到餐盒的轮廓。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卿礼颜脸上,没有赵晏清的咋咋呼呼,只是细细打量着——对方脸色比早上好了些,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眼底的乌青也淡了几分,只是嘴唇还有点干裂,看得出来刚睡醒没多久。
“感觉怎么样?烧退了吗?”陆屿白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脚步不自觉地朝他走近了两步。
卿礼颜喝了口温水,喉咙里的干涩感缓解了不少,对着两人笑了笑:“好多了,头不晕了,体温还没量。”他说话的声音还有点沙哑,却比早上有了点力气,只是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时,动作还有点虚浮。
“那就好那就好!”赵晏清松了口气,把手里的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我跟陆哥放学就去对面那家便利店给你买了点东西,你最爱的金枪鱼饭团。”他一边说一边往外掏东西,饭团还带着保温袋的余温,“本来想给你带粥,怕路上凉了,便利店这个加热一下就能吃,方便。”
陆屿白也把纸袋递过来:“买了点葡萄和小番茄,补充点维生素。”他顿了顿,补充道,“都洗干净了,直接能吃。”
卿礼颜看着茶几上瞬间堆起来的东西,那堆葡萄,竟然是阳光玫瑰。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嘴上却有些不好意思:“你们也太夸张了,我就发个烧,又不是残了,有必要这么大阵仗吗。”
“什么叫就发个烧?38.2℃呢!”赵晏清立刻反驳,眉头皱得紧紧的,“医生都说你是过度劳累,再硬撑下去指不定烧成什么样。你就是太拼了,整天刷题刷题,把自己熬坏了吧?”
卿礼颜挠了挠头,没接话。客厅里没开暖气,太阳眼看就要落山,晚秋的凉意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他烧还没完全退,身上还带着点虚冷,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鼻尖微微泛红。“去房间里吧,里面开了暖气,暖和。”
他的卧室和陆屿白的户型一样大,靠墙的书桌前摆着一把椅子,书桌上堆着几本摊开的练习册,旁边还放着一个马克杯,杯壁上还沾着淡淡的咖啡渍,墙角的暖气片烧得滚烫,整个房间暖融融的,弥漫着一股干净的薄荷味——那是他常用的洗衣液味道,让人瞬间放松下来。
卿礼颜走到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小块,他顺手拉过被子搭在腿上。赵晏清轻车熟路地拉开书桌前的椅子瘫坐下去,拿起桌上的一本物理练习册翻了翻,忍不住咋舌:“怎么还是老样子,整个家里就只有这张桌子是热闹的,其他地方干净得跟没人住似的。”
陆屿白没有坐,而是靠着对面的墙站着,目光轻轻扫过房间里的陈设。书桌后面那面墙立着一个大书柜,从下到上一共六层,最上面两层放满了飞机和发动机模型,摆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主人很爱惜。中间几层是各类教辅资料和名著,最下面一层则放着几个收纳盒。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书桌旁的书立上,顿了顿。那是一个简单的金属书立,里面整齐地竖着高中全套教科书,还有几个颜色各异的活页本,蓝、绿、黄三色分明,显然是分门别类整理过的。每本书的书脊上都有好几道白色折痕,边角微微卷起,一看就是被频繁翻阅的样子。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伸手拿起了其中一本——选择性必修二的物理书。掂了掂,比一般的书重。
“你拿我书干嘛?”卿礼颜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点疑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子的边角。
陆屿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翻开了书页。下一秒,他的眼神就变了。
赵晏清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从椅子上坐直,拼命给卿礼颜使眼色,眼睛一眨一眨的,嘴角还隐晦地往下压,示意他赶紧阻止。
卿礼颜盯着赵晏清那急得快要抽筋的眼神,又看了看陆屿白手上的物理书,脑子“嗡”的一声,顿感不妙。
完了,要露馅了。
这写书,正是他上课“不用”的那些。当初在教室里,陆屿白问他为什么上课不看课本、笔记还记那么少,他故作神秘地说是“秘密”,可此刻被陆屿白亲手翻开,所有的伪装都要被戳破了。
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几乎找不到一点空白。正文里的重点概念被用红笔圈出,旁边用蓝笔标注着拓展知识点。
有些写不下的地方直接贴了一堆小小的便利贴,上面是更细致的思考,字迹清秀工整,哪怕写得密集,也依旧条理清晰,每一个符号、每一个公式都写得一丝不苟,能看出书写者的极度认真。
陆屿白又鬼使神差的开口问卿礼颜:“楞次定理,哪一页?”
“24”
“多普勒效应”
“选必一,79”
不用再去翻另一本书,陆屿白也知道这是对的。
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模棱两可。
能这么迅速知道知识点在哪本书哪一页的人,陆屿白只在课上见过,他们的老师就是这个样子,但是他们是常年教书形成的肌肉记忆,而卿礼颜这……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指尖拂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心里的震惊越来越强烈。他知道卿礼颜数理好,可他从未想过,对方的教科书会细致到这种程度。这哪里是一本普通的课本,分明是一本集知识点汇总、错题解析、思路拓展于一体的“全能笔记”。
真正字面意义上的回归教材。
课堂上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瞬间,背后是无数个夜晚的反复琢磨和整理。
这是无数个日夜的积累和极致的重复才能有的效果。
“你…这些都是晚上熬夜弄的?”陆屿白的声音有点飘,抬头看向书的主人。
卿礼颜的嘴还是张着的。
现在馅都漏了,也没啥不能说的。
“不是,是暑假里写的。”
“…”陆屿白错开他的目光转向赵宴清,“所以那个需要我做好心理准备才能说的秘密就是这个?”说着晃了晃手上的书。
“不累吗。”
卿礼颜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也不算辛苦,习惯了就好。”
习惯了。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陆屿白的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他想起国庆收假后,卿礼颜每天晚上刷题到深夜,视频通话时眼底的倦意藏都藏不住;想起他发烧时苍白的脸色,还不肯请假;想起他明明已经那么努力,却还要在自己面前装作“轻松应对”的样子,甚至用“秘密”来掩饰这份付出。
他之前觉得对卿礼颜有些许了解了,现在发觉,他知道的那些不过是三千弱水中一瓢都不到的,人人都知道的东西。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他高二遇见的卿礼颜,前面还有十六年呢。
陆屿白慢慢合上课本,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把书轻轻放回书立上,目光又落在旁边那几个颜色各异的活页本上。不用翻开,他也能想象出里面和课本一样的东西,而且更多更细更难。
卿礼颜抬眼看向他,撞进他温柔而坚定的眼底。陆屿白的眼神很干净,没有丝毫的轻视或同情,只有浓浓的关切和真诚。那一刻,卿礼颜心里那道坚硬的防线,忽然就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一直习惯了自己面对所有事情。初中落下功课,是自己熬夜赶上来的;遇到不会的题,是自己翻遍教辅、反复演算搞懂的;生病的时候,也是自己扛着,从没想过要麻烦别人。他总觉得,努力是自己的事,脆弱是不能示人的,也只有在江时予面前才会偶尔当个“小孩。”
他不可以向外接示弱。
可此刻,看着陆屿白眼底的真诚,还有赵晏清一脸“无语”的表情,他忽然觉得,或许偶尔依赖一下别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太犟了。”赵晏清把最后一颗小番茄塞进嘴里,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心疼的意味,“初中那时候就这样,明明一道题卡了半天解不出来,宁愿自己对着答案一点点抠思路,也不肯开口问老师同学。”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拍了拍卿礼颜的肩膀:“我还记得初二那年他状态不好,课落下的挺对的,什么然后到初三就开始拼命,还好那时候江时予天天盯着他吃饭休息,才没让他把自己熬垮。”
这些往事被赵晏清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卿礼颜却有些不自在地垂下了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被子上的线头。那些难熬的日子,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被人提起时,依旧能清晰地想起当时的焦虑和无助。
“你说你,”赵晏清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唉,都懒得喷。”
赵晏清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指向八点半,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得走了得走了,跟我妈说好了九点前回家,再晚要被念叨了。”
他走到门口换鞋,又转头看向卿礼颜,语气带着点不放心:“你晚上记得按时吃药,别又偷偷爬起来刷题啊。有啥不舒服的,不管多晚都得给我或陆哥打电话。”
卿礼颜点点头,扯出个笑:“知道了,你赶紧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赵晏清应着,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陆屿白:“对了,这是卿礼颜家另一把钥匙,之前我拿着备用的。现在交给你,万一他晚上又发烧或者有啥情况,你方便过来看看。”
陆屿白愣了一下,看向卿礼颜。卿礼颜犹豫了两秒,还是轻轻点头:“拿着吧,省得真有事联系不上。”
接过钥匙揣进兜里,陆屿白的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里却莫名踏实了些。他送赵晏清到门口,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才关上门转身走进卧室。
房间里的暖气依旧很足,卿礼颜靠在床头,眼神已经有些发沉,显然是药效和睡意一起涌上来了。陆屿白走过去,“体温计在哪,再量个体温 ”
“在茶几下面的柜子里。”
卿礼颜乖乖地伸出胳膊,任由他把体温计夹在腋下。陆屿白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皮肤,依旧带着点微凉,不像早上那么滚烫了。
“等五分钟。”陆屿白在他旁边坐下,目光落在书立上的活页本上,又很快移开,怕打扰到他休息。
沉默在暖融融的空气里蔓延,卿礼颜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磕到床头。陆屿白伸手扶了他一下,声音放得极轻:“困了就先眯会儿,等下我看体温。”
卿礼颜含糊地应了一声,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五分钟很快过去,陆屿白轻轻抽出体温计,借着房间里的灯光看了眼:“36.8℃,烧退了,挺好。”
他把体温计收好,又拿起桌上的药盒,叮嘱道:“睡前记得再吃一次药,温水送服,别空腹吃。”
卿礼颜睁开眼,点了点头,挣扎着想要下床倒水。陆屿白连忙按住他:“别动,我去给你倒。”
他端来温水,看着卿礼颜服了药,才扶着他躺好,替他掖了掖被角:“现在好好睡觉,什么都别想了。”
卿礼颜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看着陆屿白:“你也早点回去吧,太晚了。”
陆屿白原本还想再坐会儿,看他眼底的倦意实在藏不住,便不再坚持:“好,我先回去。你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钥匙我拿着,有情况我会过来。”
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房间里的暖气,确认温度合适,才转身走向门口。轻轻带上房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屿白没有立刻下楼,而是在门口站了几秒,确认里面没有动静,才转身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熄灭,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下。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卿礼颜伸手摸索着按下了床头的开关。灯光骤然熄灭,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一点光都没有,只有暖气片散热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还有…
陆屿白回家关门的声音。
他适应了几秒黑暗,伸手在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打开了平时常用的闹钟——定在早上六点半,和往常一样。做完这一切,他侧过身,蜷缩在被子里,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烧退了,身体里的酸痛也减轻了不少,心里那份紧绷的弦也因为白天的坦诚和朋友的关心而放松了些。没有了刷题的压力,没有了焦虑的思绪,他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房间里静得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