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别》醉伶人

13、期待（2） 冯静怡没有

　　冯静怡没有说什么。她一言不发地坐下，饶有兴致地盯着张佳雅。
　　张佳雅的神经却在这一刻紧绷到了顶点。她把那张信纸攥在手心里，脸颊微红，额前蒙上一层细汗。
　　冯静怡一秒破口：“这么护食干嘛？还是说我是鬼，能吃了你啊？”
　　“我倒觉得你挺像的。”张佳雅低头一笑，心中的紧张感缓解半分。
　　冯静怡趴在她耳边低声道：“是她写给你的吗？”
　　张佳雅倒也不恼，就这么白了她一眼，无声地传递了答案。
　　“可不可以跟你一起看？”冯静怡仍旧在她耳畔低语着。
　　张佳雅只觉得这种在往日看来稀松平常的举动此时有点过于亲密了。她侧身挪了那位置，腾出一条一掌宽的空隙，方才半撒娇半认真地回答道：“不嘛，我自己看，看完了再告诉你。”
　　“好吧。”冯静怡遭拒，顿感兴致缺缺。她转回头，端坐着，不再说话。
　　确认她不会看过来之后，佳雅把信封小心地塞回抽屉，接着徐徐展开信纸，边看边用手半掩着目之所及的内容。
　　阮菱枫的字迹并不特别漂亮，但清楚工整，很有辨识度。
　　To白兔软糖：
　　我的手机被收了，555……现在只好写信啦。
　　我其实没有你想象得那么无聊。我会和同学们一起聊八卦，没事情干的时候就随手画一两张画。我记得当时和你说我只能通过睡觉来打发时间一这的确夸张了。再怎么说我也没得抑郁症，该怎么活就得怎么活。
　　可我没那么容易走出来。佳雅，我现在很敏感，不仅是对于一些充满恶意的话，就连别人无意间瞟我的眼神都会引起我的强烈不适。他们究竟是怀着何种目的接近我，又想从我这里取得什么呢？
　　我不敢继续往下想，因为一旦深究这个问题，那些生活中表面的美好就如泡影般幻灭……然后我便置身于一片证评中央的漩涡边缘了。
　　我想要大声呼喊，可嗓子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周围只有无垠的黑暗，无形的引力牵引着我不断下坠······
　　我尝试过安慰自己，鼓励自己，甚至欺骗自己······但都没用。
　　即使我在漩涡中心溺毙，也不会彻底死去。我的意识会一点点恢复，逐渐回归清醒的状态。这时我往往会发现，自己仍处于漩涡的边缘，但下坠的速度却越来越慢了······
　　佳雅，你是第一个尝试把我从漩涡中拉起来的人。
　　那一夜我的心几乎是死了。现在回想起来，我仍觉得这个不复纯洁的我不配活着。
　　这不是短时的自贱，而是我对自己发自内心的想法。
　　以至于当时你拉住我时，我非常痛苦——痛苦于无法解脱，痛苦于别人的关心，也痛苦于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把你的关心当成一种束缚，所以忍着痛苦拒绝你的好意。
　　后面我也没少防范着你，甚至把你假想成她们中的一员。
　　可我逐渐发现，不管我对你的芥蒂有多深。我却并不讨厌你，更不想疏远你。
　　在你让我更换聊天背景之后，我感觉你的目的不纯······说实话，我把聊天背景换回原样了。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些愧疚——或许是你予我的太多，而我付出的太少。
　　后来直到手机被没收我也没换回来······抱歉。
　　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你的关心，可没想到你居然说要和我一起直面生活中的风雨······
　　但是张佳雅，我劝你狠下心离开我吧。你抗得住压力，又有头脑，完全可以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我只是一颗绊脚石，不是一片青云舟。
　　你的故友，
　　阮菱枫
　　张佳雅的目光牢牢地钉在“故友”二字上。她纵有再强大的心理素质，也再难抑制眼眶中翻涌的泪海。她用胳膊挡住双眼，任凭这一把辛酸泪滚落······
　　冯静怡拍拍她的胳膊，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长叹一口气道：“没事的，都过去了。”
　　张佳雅直接被气笑了。她用力揩一把眼泪，冷冷地笑道：“是啊，都过去了。她把我当成‘故友’了，那她是不是也成故人了？”
　　“等一下，故友？”冯静怡托着腮想了一阵，开口道，“也许她是说你让她有种久别重逢的感觉。”
　　“别贫了······还‘久别重逢’呢，我们压根没有在一起过。”
　　“在我看来她是不想跟我做朋友了。”
　　“你把信给我看一下。”冯静怡摊开掌心，目光灼灼得盯着张佳雅。
　　张佳雅没有拒绝，她把信纸按原本的样子折好，递给冯静怡。
　　冯静怡开始看的时候午休铃声已经响了。佳雅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小眯了一会儿。
　　其实她完全静不下心睡觉：阮菱枫居然能在写完这样的一封信后和她牵手，她实在理解不了她的想法。
　　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其实佳雅不是完全没数的。或许她并不讨厌自己，但她无时无刻不与自己保持着距离······
　　说不疏远，鬼都不信。
　　张佳雅并不认为自己给予阮菱枫的已经足够多了。相反，她觉得对于阮菱枫这样内心伤痕累累的人来说，她能给的东西属实太少了——不过是几句安慰罢了。
　　她明明把自己当成朋友了，可为什么还是不肯接受自己的关心呢？
　　她愿意用仅有的一点手机使用时间和自己聊天，却怎么会一遍遍重复这些口是心非的话呢？
　　她分明无比地渴望别人的关心，但我却总是无法在她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张佳雅带着这种自我欺瞒的想法入眠了······她睡得很沉，像是忘记一切，悬浮在无尽的虚空中，如泥酣眠······
　　不过这样的睡眠终归是浅的，张佳雅没趴几分钟就被开门声惊醒了。
　　下午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课，她经常提早进教室，等个几分钟就迫不及待地开课了。今天也不例外，她清了清嗓子，趁后排，对还在熟睡的同学说：“快上课了，开灯。”
　　张佳雅莫名地想起她的名字——余秀昕。
　　这个名字在她记忆深处躺了好久，今天不知怎么的就记起来了。
　　这时，冯静怡侧着脸偷瞄她一眼，恰好捕捉到她闭上眼睛的样子：长长的睫毛闪了闪，沉重的眼皮微微颤起，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冯静怡拍拍她的肩膀，凑到她的耳边说：“该起床了。”
　　张佳雅揉了揉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有些含糊地说：“我还想睡……”
　　“你不想知道她为什么疏远你吗？”
　　冯静怡一语点醒梦中人。佳雅立刻来了精神，坐直身子道：“你说说看。”
　　冯静怡本想慢慢跟她解释，后来她又觉得不妥—张佳雅明显对阮菱枫产生了怀疑，解释得太多反而容易引人遐想。
　　于是她直接指出重点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她的一句话——甚至把你假想成她们中的一员？”
　　张佳雅托着腮思考一阵，她并没有发现这句话的问题。
　　冯静怡把信纸还给她，示意她自己看看。
　　张佳雅又把信从头到尾浏览一遍，很快就锁定了这句话。
　　她蹙着眉开口道：“你的意思是她会因此反感女生吗？”
　　“我也不敢肯定。但毕竟她经历了这种事，肯定不会那么快缓过来。
　　还有，你不觉得你们的进展有些太快了吗？她除了有些时候对你有抵触，大多数时候还是顺着你的意思吧。
　　再加上她说你目的不纯……我觉得她是临时起意，想从你这里得到安全感。等她彻底缓过来了，你在她心里就没那么重要了。”
　　张佳雅觉得这番话简直说到她心坎里了。但她还是犹豫着，迟疑着，不愿接受这个事实，更不愿相信阮菱枫是这样的人。
　　冯静怡看着她犹豫不决的样子，心里也拿不准该怎么办。透过这封信可以看出，阮菱枫这个人很复杂：她或许处在一个处处充满压力的环境里，神经时刻处于紧绷状态，张佳雅的出现无疑打破了她的固有生活模式，让她十分无措，她想要接纳她，又怕她为自己所扰，偏离原来的生活轨迹，只好用这种决绝的方式让张佳雅死心。
　　但张佳雅不可能放弃的。冯静怡在她的眼里看到了从未有过的神采，正是与阮菱枫成为朋友之后显现的。她懂得这种近乎痴迷的眼神—就好意间相视一笑时的星星眼。
　　况且张佳雅是个绝对纯情的人，这一点冯静怡深信不疑。
　　那么只剩下一种办法了。
　　冯静怡踌躇着开口道：“我有一种办法……有一定赌的成分。我觉得她不会轻易离开你的······这个人很矛盾，很善变。但她渴望温暖，如同将要干涸的沙滩上的鱼需要水一样，而你正是给予她温暖的那个人。我建议你顺着她的意思，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没准更容易得到她的好感。”
　　张佳雅顿感醍醐灌顶。这些话是一个旁观者说的，每一句都落在了她的心坎上。她由衷地感慨道：“静怡你真是个情感大师，懂的好多啊。”
　　“哪里的事……”冯静怡表面上忸怩着，嘴角的笑容却是压不住了。
　　“其实我有一件事没有向你坦白，”张佳雅简单回忆后接着说道。“她有一个好闺蜜，叫陈以桐，她们关系很好。”
　　“等一下，你再说一遍她的名字。”冯静怡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不对，声音一下子抬高七八度。
　　余秀昕瞪了她们一眼。碍于她们的成绩在班上还算不错，人也比较老实，她倒也不想点她们的名字。
　　张佳雅连忙低下头，假装捡东西，实则在桌下给冯静怡传话道：“我们被盯上了，写纸条。”
　　冯静怡递给她一个会意的眼神，从铅笔盒里找出一叠便利贴，撕下一张开始写字。张佳雅拿出下节课要用的书本，把它们齐整地摆在书桌的左上角。她摆出一副进入上课状态的样子，眼角余光却不断地往冯静怡桌上瞟。
　　趁着余秀昕转身打开一体机的工夫，冯静怡把便利贴粘在佳雅的书桌侧板上，旋即收回手，在抽屉里翻找下节课要用的课本。张佳雅则把手探到书桌的侧面，准确地摸到那张便利贴，而后迅速收手。
　　便利贴上只有一句话，却让张佳雅的脑中警铃大作—
　　她是我表妹，初中和女生谈过恋爱，你小心点。
　　张佳雅难掩目光中的震惊之色一怪不得她让自己当攻呢，原来是有经验的。
　　但后怕很快替代了震惊。张佳雅不得不怀疑，阮菱枫是因为和陈以桐互生情愫才疏远自己的。她清楚地记得陈以桐在她独自去排队后眼底的落寞一也许她也看到了阮菱枫，想和她坐在一起，只不过在自己面前故作矜持罢了。
　　至于阮菱枫，她的想法很可能被陈以桐所左右。毕竟她们是同桌，又是亲密无间的闺蜜，陈以桐的话在阮菱枫心里一定是很有分量的······
　　佳雅不敢再往下想了。这时余秀昕已经讲了一段时间的课了，佳雅尝试把目光聚在黑板上，但她做不到。
　　冯静怡看她的脸由红润变为苍白，几乎是没有一点血色了，还有冷汗顺着面颊滑落。她连忙拍拍佳雅的肩膀道：“你没事吧？”
　　“我觉得心好累，好沉闷，好像被藤蔓缠住一样······你懂吗？”
　　“我虽然不能说身处地地感受你的想法，但我懂你。我曾说过一段恋爱，面对心上人的掩饰，我也无措过，彷徨过。但后来我确认了他的不忠，就和他分手了—我们没必要维系这种不必要的感情。但是佳雅，你的情况特殊，你们至少在这段时间内是彼此的依靠。你无法放下她，她也难以放下你，这很难改变，对吗？”
　　“对。所以我真的很难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我是个感情小白，或许不会选择关心她的方式，但我想要倾尽所有让她开心……”
　　“你太纯情了，佳雅，”冯静怡无奈地摇了摇头，“恋爱中的人总是这样，永远把对方放在第一优先级，而忽视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佳雅，你提到了关心她的方式，这是相当重要的，几乎关系到你能否和她走得长远。
　　好的感情一定是相互的。你其实不必过多地迁就她。相反地，你要让她也关心你，关心你的喜怒哀乐，关心你的所思所想。
　　现在短时间的放下换来以后长远的感情，你觉得哪个更值呢？”
　　张佳雅的思绪被冯静怡的每一句话牵动着。她庆幸于自己能够找到这样一个善解人意的同桌，这简直是她三辈子修来的福分。
　　“你说得很对，静怡。我选择短时间的放下。”
　　冯静怡微笑一下，对她比了一个大大的赞。
　　后面的课佳雅没听进去多少。她每时每刻都在想该怎么样和阮菱枫保持距离——她做不到不理她，也很难不主动找她，这让她很郁闷。
　　下午有一节班会课，张佳雅想调整一下心情，她用笔戳了戳冯静怡的手臂，问道：“你说我们今年还有秋游吗？”
　　“大概有吧……我们去年是几号去的来着？”
　　“10月中旬吧。如果今年还有的话，应该是这节课通知我们。”
　　她们正说着，讲台上传来班委洪亮的声音：“我们计划在10月15日组织秋游，这次我们会去一个旅游景点，具体地点和注意事项在这里。”
　　她指指大屏幕，同学们的目光立刻齐刷刷聚在她手指的地方。
　　他们整天在学习，早都憋坏了，这次秋游无疑是他们难得能够放松心情的一次机会。
　　冯静怡和张佳雅相视一笑，并口同声道：“怎么这么巧！”
　　而且注意事项里说了，这次秋游可以带手机的。
　　张佳雅心中的愁云散去大半，她的心难得被期待感占满了，非常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