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鳄鱼鬼伸出小爪

5、流年川5 那晚韩

　　那晚韩双对他说的话让他陷入了怀疑，他觉得韩双好像没有说错，他仔细想一想，自己对于顾空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分明他们才认识不久，而顾空又是真的喜欢他吗？
　　顾空那么好那么优秀的人，为什么要喜欢他？连他的父母都不爱他，还会有别人来爱他吗？

　　这一切为什么这么虚妄，他怎么也抓不住证据。

　　他像个溺水的人，本能地向人求助，他找到了路初原。

　　路初原脸上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他问：“你真的跟他在一起了？”

　　林流年沉默，路初原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男生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你真的喜欢他么？”

　　林流年还是不说话，路初原急得原地走了几步，又好好地坐下来，放低了声音看着林流年，“我明白的流年，你有时候就是辨别不清自己的感情，你冷静下来问问你的心，是不是一切都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释？”

　　林流年有些无措，“我……我不知道。”

　　路初原说：“那你真的了解顾空吗？”

　　林流年抬头看着他。

　　路初原说：“顾空有没有告诉你，他是先天性心脏病，绝症！他既然和你在一起，这种事总不能瞒着吧。”

　　这件事林流年是知道的，在他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在小巷深处，他不小心看见顾空包里一个药盒，记住了名字回去查，第二天就跟顾空说了这件事。

　　顾空当时有些意外，也莫名有些慌乱，这种难得的小心翼翼和担忧根本不属于林流年平时看到的顾空，于是他说：“我查过了，这个病虽然治不好，但是只要好好护理，活到其八十岁没问题的，你千万不要放弃。”

　　然后他就看到顾空笑了，他当时还脸红，不知道顾空为什么取笑他。

　　路初原说：“他因为先天性心脏病，从小就被亲生父母抛弃，后来被他养父收养，带到了这个城市，一直给他治病，养他长大，他养父看着挺有人样的，谁知道他背后沾毒，还入了狱，这种人一身的麻烦，有这样的养父还不知道经历过什么，心理有没有什么问题，你招惹他干嘛啊？”

　　林流年一惊，这些顾空的确没跟他说过，他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就是心里闷得慌，难受。

　　“初原，你不能这样说。”

　　路初原说：“流年，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不想看到你被骗被伤害，暑假马上就要结束了，他也该学校了，你们俩天南地北的，他有跟你说过以后的事吗？人家也许就是回来一趟找个人玩玩，时间到了他拍屁股走人一身轻松，你呢？你还要高考，以后的事都说不准。”

　　“我没想过这么多。”林流年觉得头疼。

　　“你说过最讨厌别人用不被期望情感来束缚自己，如果同情就是他施加给你的情感负担，你还要继续自欺欺人吗？”

　　林流年喃喃道：“同情……”

　　他被这个问题困惑了很久，他绞尽脑汁，就是理不清被别人缠在他身上的线，太多太复杂，他怎么也挣不脱，太多问题得不到回答。

　　直到那天顾空带他去湖边晒太阳，他坐在草地闷闷不乐地看着远方洁白无瑕的云丝，躺在他旁边的顾空撑起身体跟他坐在一起，问：“怎么了小学弟，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还是哪道不长眼的数学题问难你了？”

　　林流年被拉回神，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一阵手机铃声响起，顾空看了看就挂了，继续看他：“没事，你说？”

　　林流年：“你暑假……”

　　“咚咚咚……”铃声又响了起来，顾空刚要挂，林流年拦住他，“你先接吧。”

　　顾空就在他面前接了，刚“喂”一声，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顾空就起身示意他稍等一下，走到旁边去了。

　　人就是很奇怪，有时候仅仅因为一些莫名的小事情就可以突破心理防线，林流年忽然觉得很难过，那些困惑一下子解开了，可他或许再也开心不起来了。

　　后来他和顾空断了所有联系，没几天就开学了，他有一段时间一直把自己闷在教室，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原来是真的，都是他的错觉。

　　路初原实在看不下去，在一次大课间，所有人都去做课间操了，只有他们留在教室，他看着窗外那片粉白樱花出神。

　　“是染井吉野樱。”
　　春天有千百种颜色，世人追求绚烂与繁复，赞赏盛大的缤纷，可他偏喜欢这一种，浅浅的，高高的，什么都不沾染。

　　路初原对他说：“你喜欢上他了，是不是。”

　　林流年笑了笑，和外面的樱花一样淡，“可你说过的，那是我的错觉。”

　　像他这种人，惯会欺骗自己，三分感动，能让自己渲染到十二分，把一时情动闹得轰轰烈烈，最后免不了这般淡然收场。

　　其实没那么喜欢的，他大概只是需要顾空的喜欢来替他证明些什么，又或者是利用顾空的感情来帮自己感受什么，他这么告诉自己。

　　“不，你在骗我，也在骗你自己，你从小就这样，瞒不过我的。”

　　林流年第一次看不懂这个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一会儿说他只是同情顾空，一会儿说他喜欢上了顾空。

　　“林流年，我喜欢你这件事，你知道吗？”

　　林流年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些错愕。

　　路初原苦笑，“你从前跟我说，你不会真正喜欢上任何人，所以我藏起这个秘密，告诉自己就守在你身边保护你等你，可是现在，你对那个人不一样。”

　　林流年愣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开口，“还是一样的。”

　　后来的一年半高中生活他是怎么过的他完全记不清了，强行回忆只看得到一片漆黑，漆黑的深处只有他一个人，还是路初原告诉他，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不在状态，迷迷糊糊的记事不清，每天除了学习就是昏昏欲睡，再没兴趣和精力去做其他事情。

　　*

　　再次睁开眼已经是白天，视线所及是陌生的一切，林流年找了个酒店住了一晚，开了一夜空调让他口干舌燥，他起身接了杯水仰头喝尽，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早上十点。

　　他给周晟打了个电话，向对方询问顾空的墓地在何处，就收拾东西出发了。

　　他给了自己十年寻找喜欢顾空的证据，如今他已经找到了。

　　在誓师大会上，耀眼的白炽光映在他眼睛里，也在他心里深深錾刻了一张暖阳煦风般的脸，从此世间的一切都逃不开那个人。

　　他和顾空的再次重逢就是证据。

　　刚进大学那会儿他和路初原谁也没提顾空也在这所学校的事，他那时已经是自顾不暇，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找谁，况且以他当时的情况，他只想离顾空远远的，选择这个学校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再次见到那个人已经是大二，毕业季的论文答辩。

　　他上了大学几乎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社团社联也不会报名，每天就泡在图书馆，没有路初原在他就永远是一个人。

　　那天他听说是大四论文答辩，鬼使神差的去答辩会现场。即使他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在这一天答辩，有没有回学校。但偏偏就让他遇到了。

　　两人都愣了，林流年下意识只想逃离，但脚已经僵在了原地，当年分别的那么不明不白，再见怎么能不动容。

　　顾空穿着修身西装，整个人更加成熟耀眼，看到林流年的瞬间怔在原地，半晌才开口，“这位学弟，你找谁？”

　　林流年扣紧了手指，一时紧张咬到了舌头，他忍痛皱了皱眉，吃吃地说，“我找……顾空。”

　　一声冷笑，顾空道：“你不是没有心么，说不联系就不联系了，现在来找我干什么？”

　　话落，林流年感觉全身血液都变冷了，他才发觉，自己的心死了这么多年，本以为再也不会有什么可以让他心绪起伏，可这个人好本事，只用了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他万劫不复。

　　“我……对不起。”林流年转身离开，才刚走一步就被后面那人追上来猛地从身后抱住。

　　“我说谎，我在跟自己较劲，对不起流年，你别走，我不能再让你走了。”

　　林流年永远记得那天顾空唇角的温度和心跳，还有那天晚上顾空说的那句话，“我们都是在漆黑深海里浮沉的水母，你没有心，我没有心脏，我们必须相依相偎。”

　　那天晚上顾空蒙上了他的眼，用灼热的气息跟他说，“当人的视觉器官关闭，其他的感官就会更加清晰，蒙上眼，今晚，用你的全身去感受，去记忆，这辈子都别忘记。”

　　那是林流年的第一次，眼睛被蒙住，那种痛感格外清晰，以至于后来好几天他都不让顾空碰他，顾空就千哄万哄，哄得他好了伤疤忘了疼，哄得他食髓知味，哄得他忘乎所以。

　　*

　　林流年独自来到墓地，今天天气很好，冬天难得有这样的天气，让他有种回到当年在老街第一次遇见顾空时的错觉。

　　他找到了顾空，十年没再看见过的笑容，以不再鲜活的黑白出现在他逐渐失去色彩的视线，他慢慢坐下靠在了墓碑上，眼神看向远方，“对不起啊，今天没给你带花，你说喜欢樱花，可是樱花没有开，我找不到，还是来见你了。”

　　……

　　“来晚了，对不起。”

　　……

　　“要说多少个对不起，才能把你找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