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温柔》寒月影

4、第四章 她宁愿他只

　　车子驶出浣云墅的时候，夕阳正好沉到山后面去，天边的云被染成动人的瑟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
　　梁昭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车内。
　　中控台很整洁，只一个檀木的小鹿摆件。
　　后视镜上挂着一串新鲜的茉莉花，空调吹出细微的风声，也将茉莉花香送到他的鼻尖，清甜却不腻人。

　　“车很干净。”他说。
　　“嗯，有点洁癖。”温柔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声音尽量平稳。
　　“温老师是云州人？”他问。
　　“嗯，云州本地人。”

　　“高中也是在云州读的？”
　　“是。”温柔顿了顿，“云州一中。”
　　梁昭微微一怔，偏过头来看她，“云州一中？”
　　“嗯。”

　　“哪一届的？”
　　前方路口绿灯转红，温柔缓缓踩下刹车，转过头，平视着梁昭的眼睛，柔声道：“和你，同一届的。”
　　梁昭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你认识我？”
　　温柔的心跳骤然加速，但她面上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过脸看着前方，轻声道：“毕竟梁公子可是我们那一届的风云人物，想不认识你都难。”

　　梁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的侧颜，若有所思。
　　温柔的心跳得咚咚咚，手心都开始冒汗，肩线紧绷，她打开车载音乐，空灵清幽的古琴曲响起，她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整个人也稍微放松了些。

　　“你几班的？”梁昭又问
　　“七班。”
　　“文科班？”梁昭想了想，“我在一班，理科。”

　　温柔没说话。她当然知道他在一班。
　　她知道他的班级，他的座位在第几排靠窗的位置，知道他高一时每天下午第二节课后会去操场打篮球，知道他喜欢喝冰红茶，知道他校服总是比别人的白一个色号。
　　这些事她本不该记得这么清楚。可偏偏就记得。

　　车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悠远舒缓的琴声在耳边萦绕。
　　梁昭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受了点伤，有些事记不太清了。”
　　温柔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什么伤？”

　　梁昭用左手比了比太阳穴的位置，“这里撞了下，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医生说有轻微的逆行性遗忘。”
　　“逆行性遗忘？”温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有些发紧。
　　“就是受伤之前的一部分记忆丢失了。”他说得很轻松随意，“尤其是高中那几年的事，基本上想不起来了。”

　　温柔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记得她，或许不是因为她是人群中不起眼的那个，不是因为她普通到不值得被记住。
　　而是因为他忘了。
　　但是，她宁愿他只是不记得她了。

　　“怎么样才能恢复？”温柔问。
　　梁昭：“医生说多回到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多与曾经相熟的人接触，慢慢应该会恢复的。”
　　温柔点点头，“所以你回云州来了。”
　　梁昭再次偏过头看她，她的侧脸线条柔和，鼻梁不算高，但弧度很好看，睫毛很长，时不时轻轻颤动一下。

　　“以前我们相熟吗？”梁昭问。
　　温柔不假思索：“不熟。”
　　话一出口，温柔就懊恼不已，她怎么这么蠢呢，怎么不晓得留一线余地，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也行啊。

　　在温柔懊丧之际，潘洁打来电话。
　　温柔接起电话，却忘了电话连着车上的蓝牙，“柔柔，听说了没，梁大美人回来了，今天有个聚会，不知道他会不会参加，反正咱们班好多女生都要参加，都是冲着他去的……”
　　温柔尴尬得脚趾都蜷起来了，打断她，“小洁，我在开车，不说了！”

　　“开车怕什么，你都老司机，哎，你也来嘛，陪我一起参加好不好？陈辰一个劲地跟我打听你参不参加，他可真够长情的，喜欢你这么多年，你真不考虑……”电话那头潘洁显然没意识到温柔的窘迫，还在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不参加也不考虑！”温柔说完，立刻摁断电话。
　　车里安静得可怕，温柔胸口起伏，头皮发麻，真恨不能立即人间蒸发了。

　　“不，不好意思啊，打电话来的是潘洁，我高中同桌，她口无遮拦的，你别介意。”温柔双手紧捏着方向盘，不敢看梁昭。
　　“你为什么不去？”梁昭的声线放得低，清沉干净地漫过来。
　　温柔愣了下，他没追究“梁大美人”这个绰号，反而只问她为何不去，着实让她意外。

　　“那个，我，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场合。”温柔感到梁昭的目光一直在她的侧脸上，好似有灼灼温度似的，看得她脸颊都热了起来。
　　“其实我也不喜欢这种场合，本来也没打算去，但医生说，要多接触以前的同学朋友，有利于记忆的恢复。”
　　温柔“哦”了一声，顿了下，又补了句：“祝你早日恢复。”

　　梁昭低低笑了下，“承你吉言。对了，你以前也戴着眼镜吗？”
　　温柔有点懵，他这思维这么跳跃的么，怎么突然问她是否戴眼镜，她答：“戴的。”
　　这回轮到梁昭“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刚才你同桌在电话里提到的‘梁大美人’，不会是我吧？”梁昭转过脸来，忽然又跳回了刚才的话题，语气里带着一点真诚的困惑。
　　温柔盯着前方的红灯，感觉自己耳根烫得像要烧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本着“既然已经暴露了索性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开口说：“嗯，高中时候他们背地里都这么叫你。”

　　梁昭的表情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八卦，“为什么？”
　　温柔抿了抿嘴。为什么？她脑子里瞬间闪过高一下学期那年夏天的一场篮球赛。
　　一班对八班，下半场打到一半的时候，八班的队长在篮下防守时动作过大，肘部直接撞上了梁昭的鼻子。
　　血立刻就流了下来，把白色校服领口洇出一片红。

　　全场哗然，裁判吹了哨，校医提着药箱跑上来。
　　梁昭坐在地上，微微仰着脸，一只手掌捂着鼻子，指缝间全是血。
　　八班队长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道歉，他摆了摆手。

　　温柔后来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反复回放过无数次。
　　阳光从体育馆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仰起的侧脸上，如白玉一般，几近透明。
　　浓黑长密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汗珠，血顺着他的下颌线淌落，红得触目惊心，也格外妖冶。

　　全场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不知道是哪个女生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体育馆里格外清晰：“我的天，他怎么流血了还这么好看。”
　　接着就有人接了一句：“这不就是顶级骨相的大美人嘛。”

　　从那以后，“梁大美人”这个绰号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年级。
　　温柔记得第二天去食堂打饭时，隔壁桌的女生都在讨论“一班那个梁昭到底有多白”“他睫毛是不是天生的，长得可以荡秋千了”……

　　“……总之就是这样。”温柔说完，有些懊恼地咬了一下嘴唇，心想自己今天怎么这么话多。
　　梁昭笑了笑，“那个篮球赛，我赢了吧？”
　　温柔愣了一下：“嗯，赢了。你想起来了？”
　　“没有。”梁昭说，“我肯定是带伤上阵继续打了吧，只要我上场，自然必胜。在部队，在单位，我可都是篮球队的主力。”
　　温柔愣了下，他竟然说了这么长的一句话，以前高中时候，他可是惜字如金的，难道是因为失忆的缘故，还是因为人是会变的缘故。

　　温柔偏头看他一眼：“对，你带伤上场，打赢了比赛。”
　　在心里默默许下愿望，真希望还有机会再看他打一场篮球。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右转，就快到云州三中，对面就是东风广场了。
　　温柔正准备走左侧车道，调个头，先把梁昭送到东风广场，再开回云州三中接温明远，却听梁昭道：“靠右行驶吧，我下车过个马路就行了。不耽误你接人。”
　　温柔看了眼时间，快到放学点了，再晚些就找不到停车的位置了，便道：“好。”

　　梁昭转头看向窗外，“去三中接小朋友还是，男朋友？”
　　温柔一愣，忙摇头，“都不是，接我爸。他是三中的老师。”顿了下，她忍不住补充道：“我没男朋友。”
　　梁昭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温柔没敢细看，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咬住下唇，暗骂自己多嘴，人家又没问有没有男朋友，她急着解释什么？

　　温柔把车停在了距离云州三中还有三十米的路边，俩人一起下了车。
　　傍晚的余晖透过梧桐树叶洒落一地碎金，也将俩人并肩的影子拉得细长而亲近。
　　“谢谢温老师，不，温同学送我。”
　　“不客气。”

　　前方不远就是斑马线了，而对面的红灯转绿了，只要加快点步伐，梁昭就可以穿过马路，但梁昭仿佛没看见，依旧走得不急不缓。
　　温柔自然也就跟随着他的脚步，她甚至希望他们的脚步能慢点再慢点。

　　当他们走到斑马线前时，绿灯开始倒数了，梁昭看了一眼，对温柔说：“我等下个绿灯吧，温同学着急的话，可以先走。”
　　温柔抬眸看一眼云州三中校门口的方向，校门还没打开，“不着急。”
　　梁昭笑了笑，拿出手机，“温同学，方便的话，加个微信，如果你想起了一些关于我的事，还请告诉我，帮帮我。”
　　他的目光真挚，语气诚恳。
　　温柔轻轻点了下头，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好。”

　　加了好友后，俩人闲聊了两句，红灯转绿了。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下次见。”夕光在他垂下的睫毛上拢出绒软的光，眼尾单薄微微上扬，唇角也微微上扬。
　　温柔的心弦被他的这一抹浅笑和那句“下次见”轻轻拨动，嗡嗡作响，她感觉自己好像醉了，动作都变慢了，眼眸轻轻眨了眨，唇角微微翘起，声音也不像自己的，“嗯。下次见。”

　　温柔看着梁昭穿过斑马线，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走到对面人行道上时，他忽然停了一下，微微偏头。
　　温柔忙转过身，往云州三中的方向快步而去。
　　下课铃声响起，三中的校门打开，一群中学生涌出，翘首以盼的家长们纷纷冲自己的孩子挥手示意，一片嘈杂。

　　温柔走到校门口旁边第三棵梧桐树下等着温明远，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街对面，寻找梁昭的身影，寻找一圈，无果，她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眸，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梁昭的微信头像是一只行走在矮墙上的黑猫，长长的尾巴高高翘起、微微弯曲，姿态闲适慵懒，那双碧绿色的眼眸却充满警觉及漠然。
　　他的朋友圈空空如也，并没设置什么半年可见，是从没发过一条朋友圈。

　　忽然，校门口传来尖叫声与哭喊声，“有人杀人啦！”“救命！”
　　温柔一惊，抬眸看去，一个身穿黑衣、头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正手持一把尖刀，在校门口对着一群中学生行凶。
　　温柔立即拨打了110，“喂，你好，这里是东风东路的云州三中初中部校门口，这里发生了歹徒持刀伤人事件！”

　　眼看着一个孩子倒在血泊里，人们尖叫着四散逃开，学校保安也不知在哪里，温柔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正要冲上前做点什么，手腕被人猛地紧紧攥住。
　　她还来不及转头，就听到男人冷静严肃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温柔，你在这儿待着，别乱动。”
　　然后她就看到梁昭的身体像一颗出膛的子弹，飞速穿过人群间隙，冲向混乱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