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温柔》寒月影

3、第三章 好似在轻轻

　　温柔的心脏猛跳，脑子晕乎乎的，有种喝醉了酒的感觉，坠于现实与梦境的边缘。
　　她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轻握成拳，指甲掐进肉里，微微的痛感，让她明白，这是现实，不是梦境。
　　梁昭就这样，从天而降般地出现在了门口，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绑着绷带挂在胸前，却依旧身姿挺拔。

　　照片里看了无数次的那张脸，此刻就在三步之外。
　　他的样貌依旧俊秀好看，瞳孔漆黑而湿润，鼻梁窄而高，唇瓣偏薄，下颌线条瘦窄。
　　但皮肤比以前深了，从冷白变成了麦色，眉眼也比从前更深邃了，眼神沉稳，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力量。

　　此时，他就那样看着自己，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好，我是小雨的古琴老师，温柔。”温柔缓缓开口，感觉像是在听别人说话般，声音遥远得不真实。
　　“温柔。”梁昭重复了下她的名字，好似在轻轻呼唤、咀嚼，顿了下，他笑起来，“好名字。”

　　温柔一阵眩晕，有种被再次击中的感觉。
　　而她第一次被击中，是十二年前初遇梁昭之时。
　　那时候是十月份，高一刚开学没多久，云州一中的走廊上挤满了穿蓝白校服的学生。
　　下午第二节课后，语文老师让她去办公室拿习题册回班级，发给大家。
　　高一的教室在四楼，语文教研室在二楼，她抱着一摞语文习题册，从教师办公室往回走。书堆得有些高，挡住了大半视线，她只能从书缝里勉强看清前面的路。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有人从楼梯上下来。
　　她没看清，往左让了一步，对方也往左让了一步。她又往右，对方也跟着往右。
　　两个人像照镜子似的来回晃了两下，她重心一个不稳，怀里那摞书哗啦啦全撒了。
　　习题册散了一地，有一本还顺着楼梯滑下去两级台阶。

　　她蹲下去捡，一只手比她更快地伸过来，捡起了那本滑下去的习题册。
　　“不好意思，没撞到你吧？”
　　声音很好听，清润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她抬起头。

　　逆光里蹲着一个少年，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圆领T恤。他的皮肤很白，五官俊秀得像画出来的，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亮得令人心悸。
　　他把习题册递给她，顺手又捡起地上散落的几本习题册，摞好，递过来。
　　“谢谢。”她小声说，伸手去接。

　　“温柔。”有人在背后喊她，她下意识地回头，是5班的陈辰。
　　温柔朝他略一点头，抱着怀中的一大摞习题册站起身。
　　对面少年也起身，他个子真高，她在女生中身量算较高的了，但他还比她高了一个头。
　　“温柔。”他冲她一笑。

　　那个笑容像十月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不刺眼，但足够明亮，足够温暖。
　　“好名字。”
　　只是一句很平常的夸奖，可能只是出于礼貌，甚至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但那一刻，温柔觉得整个走廊都安静了，周围的嘈杂声、铃声、脚步声全部退去，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

　　她甚至忘了呼吸。
　　等回过神的时候，那个少年已经单手插在裤袋里，沿着楼梯往下走了。
　　她站在原地，抱着那摞书，脸颊发烫，心跳如擂鼓，像一个做贼心虚的小偷，偷了一个不该属于她的笑容。

　　此刻，梁昭把林新雨放回轮椅里，走上前一步，郑重地向温柔伸出左手，“你好，我是小雨的表哥，梁昭。”
　　他不记得自己了……
　　是啊，他怎么可能记得自己，她这么普通的人，凭什么让他记住呢。
　　温柔心里涌起一股失落酸涩的情绪，不过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他正看着她，目光很直接，但不让人觉得冒犯。
　　“你好。”温柔再次说，缓缓伸手，握住了梁昭的指尖。
　　指节分明、带着薄茧，温热却烫人，仿佛带着细小电流。
　　温柔轻握住他的手不过两秒便立即抽回了手。她希望自己没有脸红。

　　“刚才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梁昭说，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像你表哥这样的君子，也需要进入军营、在那艰苦的地方，反复打磨’，嗯，这句讲得不错。”
　　温柔只觉得耳根烫得吓人。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被他听到了多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
　　她只是抿了抿唇，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小雨时常提起你，很崇拜你，所以很冒昧地以你为例，不严谨的地方，请梁公子多包涵。”

　　许是看出了她的害羞与无措，梁昭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而看向林新雨，“小雨，弹首曲子给表哥听听？”
　　林新雨眨了眨眼，看向温柔。
　　梁昭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从前多么自信的小姑娘啊。

　　温柔冲她点点头，“就弹秋风词吧。”
　　得到老师的肯定，林新雨这才点点头，自己推着轮椅到了琴前，深吸口气，缓缓抬起双手。
　　琴声在房间里缓缓流淌。

　　《秋风词》的旋律本就带着几分萧索忧愁，本来并不适合小孩子弹奏。
　　但林新雨并不是普通的小孩子，她遭遇事故，身体心理都受到极大的创伤，此时她拨弄琴弦，那份忧愁凄凉之意表现得淋漓尽致。

　　温柔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琴弦上，却有些难以集中注意力。
　　她的手心还残留着方才那一握的余温，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悄悄攥了一下，试图驱散那点灼热。

　　一曲终了。
　　林新雨先是看向温柔，等着她的评价。
　　“不错。弹琴最重要的是意境的表达和把握，你做得很好。”温柔点头，“只是左手按弦的力度还要再均匀一些，尤其高音区那几句。”
　　林新雨眼睛亮起来，转头又看向梁昭。

　　梁昭蹲下身，与小姑娘平视。
　　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揉了揉林新雨的头发，声音低沉而温和：“很动听，小雨弹得真好。表哥都听得差点掉眼泪了。”
　　林新雨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微微泛红，又被他最后那句逗得抿着嘴笑。

　　“刚才是小雨弹的？”关晚晴出现在门口，声音里充满惊喜，在看到梁昭的瞬间，声音中的惊喜更是高了好几度，“小昭！”
　　梁昭站起身，冲关晚晴微笑，“小姨。”

　　“怎么突然回来了？”关晚晴边问边走进来。
　　梁昭：“曾局让我回来休养一段时间。”
　　关晚晴：“多久？”
　　梁昭：“两个月。”

　　温柔看向梁昭吊着的那只胳膊陷入思考。他若只是胳膊受伤，不至于要休养这么久，那他到底是哪儿还受伤了。
　　“妈妈，你一回来就只顾着关心表哥，都不关心我啦。”林新雨撅起嘴撒娇。
　　关晚晴忙走过去，蹲下身，“怎么可能不关心你，妈妈最关心的人就是你了，刚才妈妈都听到了，你弹的那首曲子真好听，小雨真棒！”

　　林新雨这才展颜，信心更足了，“那我再弹一遍给妈妈听。”
　　关晚晴高兴道：“好啊，温老师，来，我们坐着听。”
　　关晚晴亲昵地上前拉住温柔的手，拉着她在书房一角的双人沙发上坐下。
　　梁昭则踱步到了窗边，倚窗而站。

　　林新雨又弹了一遍《秋风词》，这一回比上回更流畅娴熟，也将哀怨无奈的复杂情感诠释得更为动人。
　　三人都在最后一缕琴音落下许久后，才回过神。
　　梁昭率先鼓起了掌，温柔也跟着鼓掌，关晚晴撇过脸，快速抬手拭去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泪，转过头，用力鼓掌。

　　“温老师。”梁昭忽然开口。
　　温柔猛地回神，对上他望过来的视线。
　　“小雨的琴，以后还请你多费心。”他说得很郑重，与方才那句似笑非笑的调侃判若两人。
　　温柔点头，“应该的。小雨很有天赋，也很用功。”

　　这时梁昭的手机响起，他向温柔略一点头，走到旁边接起电话。
　　温柔便向关晚晴告辞：“关姐，时间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关晚晴对温柔道：“温老师，不如留下一起吃个晚饭吧。”
　　温柔：“不了，谢谢关姐，我妈妈今天休息，做了好吃的在家等我。”
　　关晚晴便也不好强求，“那行，我送送温老师。”

　　温柔弯下身，对林新雨道：“小雨今天这曲秋风词弹得极好，老师下次来，会带个小礼物给你，作为奖励。”
　　林新雨眼眸一亮，“是什么礼物呀？”
　　温柔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道：“保密。”
　　随后温柔直起身，看向梁昭的方向，他也正望了过来。

　　温柔感到心都漏跳了半拍，忙冲他颔首，以作道别，垂下眼，转身背上自己的琴，朝门口走去。
　　温柔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温老师。”
　　她停下来，转过头。
　　梁昭站在走廊里，逆着光，面容看得不太真切，但那个挺拔的轮廓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如果方便的话，可否捎我一程？刚才接到同学电话，约我到东风广场吃饭。”梁昭说。
　　温柔愣了下，随即点头，“好，刚好顺路。我要去东风广场对面的云州三中接个人。”
　　说着温柔转过身，嘴角无法抑制地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