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裂缝   # 第 ...

  •   # 第八章裂缝

      新年过后,一切都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地、像冰面下的暗流一样,悄无声息地变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冰面已经裂开了一条缝,而你不知道那条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也不知道它还会不会继续扩大。

      白霁尘是在一月中旬的一个早晨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最后一排——林厌迟的座位是空的。他愣了一下,因为林厌迟从来不会迟到。这个人就像一座精准的钟表,每天早晨七点十分准时出现在座位上,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白霁尘看了看手机,七点十二分。

      他心想,可能是路上堵了,或者起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开始早读。读了大概十分钟,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最后一排——还是空的。

      七点二十五分,林厌迟从教室后门走了进来。

      他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没有乱,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冷淡、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白霁尘注意到了一些细节——他的眼下有一圈很淡很淡的青黑,像是昨晚没有睡好;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点,慢到如果不是每天都在看根本不会发现;他坐下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白霁尘想问他怎么了,但林厌迟已经低下头开始看书了,那副“不要跟我说话”的气场比平时更浓,浓到连沈屿都感觉到了。

      沈屿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厌迟今天好像不太对劲。”

      白霁尘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桌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想走过去问,想走到林厌迟面前,像以前一样弯下腰,用那种嬉皮笑脸的语气说“你怎么了”。但他没有动。因为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林厌迟今天身上有一层墙,比平时更高、更厚、更密不透风的墙。那堵墙不是用来挡别人的,是用来挡他的。

      白霁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没有去问。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厌迟没有来食堂。

      白霁尘端着餐盘坐在那个角落里,对面是空荡荡的座位。沈屿和顾衍之坐在他旁边,三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他可能不饿。”沈屿说。

      “他中午从来没缺席过。”顾衍之说。

      白霁尘没有说话。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食物没有任何味道。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去找他。”他说。

      沈屿和顾衍之对视一眼,没有拦他。

      白霁尘走出食堂,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走上三楼。走廊里空荡荡的,所有教室的门都关着,只有他们班教室的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林厌迟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他看着窗外,看着操场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表情安静得像一幅画。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白霁尘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没去吃饭?”他问。

      林厌迟没有转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饿。”

      “你中午从来没不饿过。”

      林厌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今天不饿。”

      白霁尘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层薄薄的、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外壳,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疼,但很酸。那种酸从心脏蔓延到嗓子眼,让他想说很多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饭团,放在林厌迟的桌上。

      “我买的,”他说,“你不饿也吃点。下午还有两节数学课,不吃东西脑子转不动。”

      林厌迟低头看着那个饭团,没有说话。饭团用保鲜膜包着,三角形的,海苔在外面裹了一层,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最普通的饭团。白霁尘每天中午都会买一个,放在口袋里,有时候自己吃,有时候给沈屿,有时候给顾衍之。但今天,这个饭团是专门为林厌迟买的。

      白霁尘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一种和平时一模一样的、轻松的语气说:“我走了,你吃完记得把垃圾扔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林厌迟。”

      林厌迟抬起头来看他。

      白霁尘想说很多话。想说“你要是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想说“你别一个人扛着”,想说“我在这里”。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林厌迟不喜欢被追问,不喜欢被逼迫,不喜欢别人对他的事情指手画脚。林厌迟是一个需要空间的人,你给他越多空间,他就越有可能自己走出来。你逼得越紧,他就缩得越深。

      白霁尘懂这个道理。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说:“饭团要趁热吃。”

      然后他走了。

      林厌迟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面前摊着那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书,桌上放着一个三角形的饭团。他看着那个饭团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撕开了保鲜膜。他咬了一口,米饭还是温热的,海苔的咸味和米饭的甜味在嘴里混合在一起,有一种很朴素的、很简单的、让人觉得活着还挺好的味道。

      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饭团好吃,是因为白霁尘说“饭团要趁热吃”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那种“一模一样”让林厌迟觉得害怕。因为如果白霁尘骂他、问他、逼他,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把那堵墙砌得更高更厚。但白霁尘没有。白霁尘只是放了一个饭团在他桌上,说了一句“饭团要趁热吃”,然后走了。

      就好像他什么都没有发现,什么都没有察觉,什么都不知道。

      但林厌迟知道,白霁尘什么都发现了,什么都察觉了,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

      因为不说,是白霁尘爱一个人的方式。

      林厌迟把整个饭团都吃完了,连最后一粒米都没有剩下。他把保鲜膜揉成一个小球,站起来走到教室前面的垃圾桶前,把保鲜膜扔了进去。然后他回到座位上,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他写的是:对不起。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撕下来,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那个夹层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白霁尘送他的那张空白卡片,白霁尘送他的那条围巾,白霁尘写过的每一张便签纸,白霁尘喝过的那杯奶茶的杯子——他把杯子洗干净了,晾干了,放在了那个夹层里。

      那个夹层是林厌迟的宝藏。是他活了十七年,唯一舍不得丢掉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白霁尘发现林厌迟越来越不对劲。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不对劲,而是一种细微的、隐秘的、如果不是每天都在看根本不会发现的不对劲。比如林厌迟开始不跟他们一起吃午饭了。不是每次都缺席,但频率越来越高,从一周一次变成一周三次,从一周三次变成几乎每天都缺席。他的理由永远是“不饿”或者“有事”,但白霁尘知道他在撒谎,因为白霁尘每天中午都会去教室找他,而他每次都在。

      他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白霁尘怀疑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因为他每次推门进去的时候,林厌迟的表情都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惊喜,不是开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里面有慌张,有害怕,有一点点不舍,和很多很多的挣扎。

      那种表情让白霁尘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他不知道林厌迟怎么了,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开始疏远所有人,不知道他为什么每天顶着越来越深的黑眼圈来上学,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课间的时候不再看向窗外,而是把头埋在臂弯里,假装在睡觉。

      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那件事情像一片巨大的乌云,正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向他们飘过来。而林厌迟已经看到了那片乌云,他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在做他以为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在推开所有人。

      尤其是白霁尘。

      一月底,期末考试周。

      白霁尘没时间和林厌迟“纠缠”了,因为他自己的复习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他是那种平时不怎么用功、考前拼命突击的人,期末周的时候每天刷题到凌晨,白天在教室里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连沈屿跟他说话他都懒得回。

      但他还是会每天早晨第一个到教室。

      不是为了学习,是为了等林厌迟。

      他每天六点五十到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假装在看书,实际上一直在等那个身影从后门走进来。林厌迟每天七点十分准时出现,误差不超过两分钟,和白霁尘以前观察到的分秒不差。这说明他的“不对劲”还没有严重到影响他作息规律的程度——或者说,他正在用尽全力维持着最后一点正常。

      白霁尘每次看到他走进来,都会在心里松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然后他会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不敢看林厌迟太久,因为他怕自己会忍不住问出那句话——你到底怎么了?

      他不能问。因为他知道,如果他问了,林厌迟要么会撒谎,要么会沉默,要么会用一种更狠的方式把他推开。无论哪一种,都不是白霁尘想要的。他想要的,是林厌迟自己走过来,自己开口,自己把那堵墙拆掉。

      他可以等。

      他可以等很久很久。

      但他不知道的是,时间已经不多了。

      期末考试最后一门结束的那天下午,白霁尘走出考场的时候,觉得浑身都轻松了。冬天的太阳落得早,四点多钟天就开始暗了,操场上到处都是刚考完试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在聊天、在对答案、在商量寒假去哪里玩。

      沈屿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考完了!解放了!今晚去吃火锅,我请客!”

      顾衍之也从旁边走过来,推了推眼镜,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我也可以。”

      白霁尘笑了笑,说:“行啊。”

      但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着。

      他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林厌迟。

      “别找了,”沈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考完就走了,我看到的。走得很急,像是在赶什么。”

      白霁尘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他拍了拍沈屿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说:“走吧,吃火锅。”

      那顿火锅白霁尘吃了很多,多到沈屿都开始担心他的胃。他涮了羊肉,涮了毛肚,涮了虾滑,涮了藕片,涮了土豆,涮了他能涮的一切。他吃得很认真,很用力,像是在用食物填满什么。

      沈屿和顾衍之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都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白霁尘忽然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啤酒杯,仰头一口气喝完了。他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周围的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

      沈屿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白霁尘用手背擦了擦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像是一杯加了太多糖的咖啡,甜里面藏着苦,苦里面藏着更深的甜。

      “沈屿,”他说,“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突然开始躲着另一个人?”

      沈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很多原因。可能是那个人做了什么让他不开心的事,可能是那个人让他觉得有压力,也可能是——”

      他停了一下,看了白霁尘一眼。

      “也可能是什么?”白霁尘问。

      沈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也可能是他觉得自己不配。”

      白霁尘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顾衍之放下了筷子,平静地说:“还有一种可能——他在保护那个人。”

      白霁尘转过头看着顾衍之。顾衍之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讲一道数学题的解法,但白霁尘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他从来没有在顾衍之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沉重的、深沉的、像是知道什么却不能说出来的无奈。

      “你知道什么?”白霁尘问。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在猜。”

      白霁尘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回头,拿起筷子,继续吃火锅。他涮了一块毛肚,在锅里煮了太久,捞出来的时候已经老得嚼不动了。他嚼了很久,嚼到腮帮子发酸,才咽下去。

      他想,他不能这样下去了。

      寒假开始了。

      白霁尘给林厌迟发了很多消息,林厌迟回得越来越少,越来越慢。从一天回一条,到两天回一条,到三天回一条,到后来——不回了。

      白霁尘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你还好吗?”

      没有回复。

      他等了三天,又发了一条:“林厌迟,你在吗?”

      没有回复。

      他又等了五天,发了一条:“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可以跟我说。”

      没有回复。

      白霁尘把手机扔到床上,仰面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冬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地旋转着,像无数颗微小的、迷失了方向的星星。

      他想,他做错了什么?

      他翻来覆去地想,把自己和林厌迟认识以来的每一个细节都翻了出来,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第一堂数学课,到食堂拼桌,到三行推导,到运动会,到奶茶,到笔记本,到手织手套,到平安夜的围巾。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他都反复咀嚼了很多遍,像牛反刍一样。

      他找不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么,不是他的问题。

      是林厌迟的问题。

      林厌迟有什么问题?林厌迟遇到了什么事情?林厌迟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白霁尘想不通。他从地板上坐起来,拿起手机,给沈屿打了个电话。

      沈屿接得很快:“喂?”

      “沈屿,”白霁尘的声音有点哑,“你知道林厌迟家在哪里吗?”

      沈屿沉默了几秒钟:“你想干什么?”

      “我想去看看他。”

      “他不回你消息,你去看他,他也不会见你的。”

      “我知道,”白霁尘说,“但我还是想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沈屿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他家的具体地址,但我知道他住哪个小区。上学期有一次下雨,我看到他往那个方向走。”

      “哪个小区?”

      “阳光花园。就是学校南门出去往左拐,过了红绿灯那个小区。”

      白霁尘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出了门。

      冬天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割。他骑着自行车,手套是林厌迟送的那副,深灰色的羊毛手套,戴了快两个月了,内衬的绒已经有点塌了,但还是暖和的。他把手套往上拽了拽,加快了速度。

      阳光花园是一个很老的小区。楼房不高,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小区的铁门生了锈,门口的保安亭里没有人,门禁形同虚设。白霁尘把自行车停在门口,走了进去。

      他不知道林厌迟住哪一栋哪一层,所以他只能一栋一栋地找。他绕着小区的路走了两圈,在一栋楼的楼下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三楼的阳台上,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正在喝什么。冬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头发比在学校的时候长了一点,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瘦、更白、更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白霁尘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个人。

      他看了很久。

      那个人喝完了杯子里的东西,转身走进了屋里。窗帘拉上了,三楼的那个窗户变成了一个深色的、不透光的方块,和楼上楼下那些亮着灯的、贴着窗花的、挂着红灯笼的窗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白霁尘站在楼下,手插在那副深灰色手套里,仰着头,看着那个深色的窗户,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的手指开始发麻,久到他的鼻子开始发酸,久到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漫了上来。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他说的不是“你为什么躲着我”,不是“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不是“你到底怎么了”。

      他说的是:“林厌迟,我在楼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三楼的窗帘被掀开了一个角。一只苍白的手攥着窗帘的布料,指节泛白。一双沉静的黑眼睛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楼下那个骑上自行车、渐渐远去的背影。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有舍不得,有放不下,有对不起,有谢谢你。

      还有一个字。

      那个字他没有对白霁尘说过,可能永远都不会说了。

      但他把那个字放在心里,放在那个贴着心脏的、藏着所有宝藏的夹层里,和白霁尘送他的那张空白卡片、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那些写了又撕掉的“对不起”放在一起。

      窗帘落下了。

      三楼的那个窗户,再也没有亮过灯。

      寒假过得很快,快到白霁尘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该怎么办,开学就已经到了。

      二月下旬,新学期的第一天。

      白霁尘起得很早,六点半就到了学校。教学楼里几乎没有人,走廊里回荡着他自己的脚步声,空旷而寂寥。他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然后停住了。

      林厌迟的座位是空的。

      不是“人还没来”的那种空,而是“人可能不会来了”的那种空。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笔袋,没有那个他用了很久的、边角已经磨白了的蓝色笔袋。椅子被推进了桌下,整整齐齐的,和旁边那些放假前被清空的座位一模一样。

      白霁尘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书包的带子,手心全是汗。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坐下来。他拿出课本,翻开,合上,又翻开,又合上。他站起来,走到最后一排,在林厌迟的座位上坐了一下。椅子是凉的,没有人坐过的痕迹。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拿出手机,给林厌迟发了一条消息。

      “开学了,你怎么没来?”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林厌迟,你在哪?”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求你。”

      发完这两个字之后,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手臂上,肩膀微微颤抖着。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的眼泪把校服的袖子洇湿了一小片。

      沈屿来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白霁尘趴在桌上,肩膀在抖。他没有问“你怎么了”,因为他已经猜到了。他走到白霁尘旁边,把书包放下,然后伸手,轻轻地拍了拍白霁尘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他没有说话,因为不需要说话。

      顾衍之也来了。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放下书包,拿出一包纸巾,放在白霁尘的桌上。

      然后他也伸手,拍了拍白霁尘的肩膀。

      三个人,一个趴在桌上无声地哭,两个站在旁边无声地拍。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同学们陆陆续续地走进来,有人注意到了最后一排的空位,小声地问“林厌迟呢”,有人注意到白霁尘趴在桌上,小声地问“他怎么了”。沈屿用眼神制止了所有人的询问,他的眼神很冷,冷到那些想问问题的人都闭上了嘴。
      白霁尘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拿过顾衍之放的纸巾,擤了擤鼻子。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兔子。
      “我没事。”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屿和顾衍之都没有戳穿他。
      第一节课是老周的数学课。老周走进教室的时候,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的空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林厌迟同学这学期转学了。具体原因不方便透露,大家专心上课。”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白霁尘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他看着黑板,看着老周在上面写下的公式和推导,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转学了。转学了。转学了。
      三个字。
      轻飘飘的三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地扎在他心上。
      他忽然想起林厌迟说过的那句话:“你不是我同桌。”
      他当时觉得那句话的意思是“我注意到你了”。他觉得自己读懂了那句话背后的意思,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了解林厌迟的人。但他错了。
      他什么都不懂。
      他不知道林厌迟为什么转学,不知道林厌迟去了哪里,不知道林厌迟的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林厌迟那些黑眼圈和那些躲闪的目光背后藏着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他可以等,等林厌迟自己走过来,自己开口,自己把那堵墙拆掉。
      但他等来的,是一个空荡荡的座位。
      和一具没有回音的手机。
      那天放学后,白霁尘没有回家。他骑着自行车,去了阳光花园。他站在那栋楼下,仰着头,看着三楼那个深色的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的,和寒假那天一模一样。窗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花盆,没有晾晒的衣服,没有任何生活过的痕迹。
      白霁尘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天从灰蓝变成了深蓝,久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久到他的手指在那副深灰色手套里冻得发麻。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来找林厌迟的吗?”
      白霁尘猛地转过身。说话的是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她站在单元门口,看着白霁尘,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同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白霁尘分辨不出来。
      “是的,”白霁尘的声音在发抖,“奶奶,您认识林厌迟吗?”
      老太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搬走了。年前就搬了,搬得很急,东西都没怎么收拾。那天晚上我听到楼上叮叮咚咚的,还以为是在装修,后来才知道是搬家。”
      “搬去哪里了?”
      “不知道,”老太太说,“他们家那个小孩——就是林厌迟——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瘦得像根竹竿,脸白得像纸,手里抱着一个纸袋子,抱得紧紧的,像是怕人抢走。”
      白霁尘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
      他知道那个纸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是他送的那条围巾。是他送的那张空白卡片。是那些他以为会被丢掉、被遗忘、被当作不值一提的小东西扔掉的东西。
      林厌迟没有丢掉。
      林厌迟把它们带走了。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怕人抢走。
      白霁尘站在楼下,眼泪流了满脸,但他没有擦。他仰起头,看着三楼那个深色的窗户,嘴唇在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的那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想说:林厌迟,你这个混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你为什么一个人扛着?你为什么要走?你为什么要从我身边走?
      你想走,你告诉我啊。我陪你走。你去哪里,我都陪你。
      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
      白霁尘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终于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哭。他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小区里回荡着,听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兽。
      老太太站在旁边,叹了口气,把菜篮子放在地上,伸手拍了拍白霁尘的肩膀。
      “小伙子,”她说,“别哭了。那个小孩要是知道你哭成这样,他心里也不好受。”
      白霁尘哭得更厉害了。
      他想,他不要林厌迟心里不好受。他不要林厌迟有任何一点点不好受。他要林厌迟好好的,要林厌迟平安,要林厌迟快乐。哪怕那些快乐跟他没有关系,哪怕林厌迟以后再也不回他的消息,哪怕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林厌迟。他只要林厌迟好好的。
      但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你“只要”就能实现的。
      白霁尘蹲在那栋楼下,哭了很久。久到老太太走了,久到小区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久到他的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最后他站起来,擦了擦脸,骑上自行车,离开了那个地方。
      他骑得很慢,慢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不久,三楼那个深色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那只手松开,纸条被风吹走了。
      它在夜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落在小区门口的地面上。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瘦有力,干净得像印刷体:
      “白霁尘,对不起。还有,谢谢你的围巾,很暖和。”
      纸条被风吹到了路边的水沟里,墨水遇水洇开了,那些字一点一点地模糊,一点一点地消散,最后变成了一团看不清的墨迹,和污水混在一起,被冲进了下水道。
      那些字,白霁尘永远不会看到了。
      那句话,白霁尘永远不会听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