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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四时 , ...

  •   第六十章四时

      沈屿来云城出差,提前一周就在群里喊了。

      “老子终于要去云城了!白霁尘你给我准备好火锅,林厌迟也来!顾衍之你请个假,好久没见了,这次谁也不许缺席!”沈屿的语音消息很长,长到微信自动压缩成了语音条。他的声音还是和大学时一样,中气十足,像在操场上喊“传球”的那个声量。白霁尘听完语音笑了好一阵,给林厌迟发了条消息:“沈屿要来。”林厌迟回复了一个字:“嗯。”白霁尘又发了一条:“顾衍之也来。”还是一个字:“好。”白霁尘再发:“咱们四个好久没一起吃饭了。”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白霁尘以为他不想回了。然后林厌迟发来一句:“我订餐厅。”

      白霁尘看着这五个字,愣了好一会儿。“我订餐厅”——这四个字从林厌迟嘴里说出来,比“我喜欢你”还稀罕。林厌迟从来不会主动订餐厅,从来不会主动约人,从来不会主动做任何“需要和人打交道”的事情。他愿意订餐厅,愿意打电话,愿意跟服务员说“我们四个人,有没有包间”——这一切都因为,来的人是沈屿和顾衍之。不是因为他们是白霁尘最好的朋友,是因为他们也是他的朋友。在他不在的那些年里,沈屿替他骂过白霁尘“你胳膊细了一圈”,顾衍之替他写过“加油,考完请你吃饭”。他们把他当朋友,在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值得被当作朋友的时候。

      聚餐那天,白霁尘下了班先去接林厌迟。裂隙科技的办公室在孵化器三楼,他上楼的时候看到林厌迟正在和团队的人讨论问题。白板上写满了公式,林厌迟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马克笔,在某个步骤上画了一个圈。他的侧脸被白板灯照着,轮廓分明。“林厌迟,该走了。”白霁尘站在门口叫他。林厌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对团队成员交代了几句。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和钥匙,走到门口。“走吧。”

      两个人牵着手下楼,走到停车场。沈屿订的火锅店在高新区新开的一家商场里,离孵化器和白氏集团都不远。他们到的时候沈屿和顾衍之已经在包间里了。沈屿穿着那件红T恤,和大学时一模一样,虽然领口已经垮了,颜色也褪了,但他还穿着。他坐在椅子上,一只腿翘着,手里拿着菜单正在勾画。

      门推开的时候沈屿抬起头来,看到白霁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嘴巴张得很大,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站起来冲过来一把抱住白霁尘,用力地拍他的背。白霁尘被他拍得咳嗽了几声。“你瘦了。”沈屿松开他上下打量。白霁尘说“瘦了吗,我还觉得我胖了”。沈屿说“胖个屁,你胳膊细了一圈”。白霁尘听到这句话,鼻子忽然就酸了。在纽约有很多年没有人跟他说过“你胳膊细了一圈”了。

      顾衍之也站了起来,走过来。他没有抱白霁尘,只是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好久不见。”四个字,语气很平,和他念“这条辅助线加在这里”时一模一样。但白霁尘听到了那四个字下面的东西——不是“好久不见”,是“你终于回来了”。白霁尘点了点头,“好久不见”。然后沈屿转过头看着林厌迟。林厌迟站在白霁尘身后,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他看了沈屿一眼,然后移开了,移到了顾衍之脸上,又移开了,移到了白霁尘的后脑勺上。

      沈屿走过来,在林厌迟面前站定。他比林厌迟矮一点点,但他仰着头看着林厌迟,眼神里有太多太多东西——有“你小子终于回来了”,有“你知不知道白霁尘等你等得多辛苦”,有“你要是再敢跑我饶不了你”。这些他都没有说出口,只是伸出手,握成拳头,在林厌迟的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好久不见,林厌迟。”林厌迟的嘴唇动了一下。“好久不见。”

      顾衍之也走过来,站在沈屿旁边。他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让白霁尘差点哭出来的话。“围巾还在吗?你织的那条。”林厌迟低下头从风衣领口里拉出了那条围巾——浅灰色的,歪歪扭扭的,针脚松紧不一。他拉了拉把围巾拉出来,让顾衍之看到。顾衍之看了两秒钟,点了点头。“嗯。还在。”然后他转过头对沈屿说了一句,“坐吧,锅底快开了。”顾衍之的“嗯”和林厌迟的“嗯”不一样。林厌迟的“嗯”是“我知道”,顾衍之的“嗯”是“我放心了”。

      四个人围着圆桌坐下来。锅底是鸳鸯锅,一半红油一半清汤。沈屿点的菜已经上来了,摆满了整张桌子,盘子摞着盘子。沈屿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之后夹到白霁尘碗里。“吃。”白霁尘低头看着碗里那片毛肚,毛肚上沾满了红油和蒜泥,和他在上海时吃到的一模一样。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很脆,很香,很辣。辣到他眼眶发热,鼻头发红。

      沈屿又涮了一片,这次是给林厌迟。他把毛肚在红油锅里涮了七下,在白汤锅里涮了八下,然后夹到林厌迟碗里。“你不能吃辣,给你涮了个鸳鸯的。”林厌迟低头看着碗里那片毛肚,看了两秒钟,夹起来放进嘴里。他嚼了很久,久到沈屿等不及了,问他“好不好吃”。林厌迟说“好吃”。沈屿放心了,又开始涮下一片。

      顾衍之坐在沈屿旁边安静地吃着,偶尔推一下眼镜。他的银色镜框换了,现在是黑色的,和高中时一样。白霁尘注意到他一直往沈屿碗里夹菜。羊肉、肥牛、虾滑,每次都是先把最好的那块夹给沈屿,然后自己才吃。沈屿也不说谢谢,夹了就吃,吃得理所当然。他们之间的默契和大学时一模一样,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感谢,你夹我就吃,你倒我就喝,你递纸巾我就接。一切都在明面上,不需要猜。

      白霁尘看着顾衍之夹菜的熟练程度,忍不住问了句:“你们在一起了?”沈屿嘴里还嚼着虾滑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顾衍之推了推眼镜,替沈屿翻译了。“嗯。”

      白霁尘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酸酸涨涨的感觉,像心脏泡在了柠檬水里。他想到了很多年前,沈屿在操场的篮球架下面问他“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回答了——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注意到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情,比如他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比如他说话的时候用哪个词,比如他笑的时候是先弯左嘴角还是右嘴角。沈屿当时听完之后没有说任何话。现在他知道了——沈屿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什么,是顾衍之夹到他碗里的每一片羊肉,每一块肥牛,每一颗虾滑。是他每次喝酸梅汤时顾衍之递过来的那盒纸巾,是他笑起来时顾衍之眼镜后面那两道弯弯的月牙。沈屿不会说“我爱你”,他只会穿那件红T恤穿很多年,只会把涮好的毛肚夹到别人的碗里。顾衍之也不会说“我爱你”,他只会安静地坐在你旁边,安静地给你夹菜,安静地等你吃完,安静地帮你递纸巾。

      林厌迟坐在白霁尘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酸梅汤。他很喜欢酸梅汤,每次吃火锅都要喝。酸酸甜甜的,和那些年他在云城喝到的一模一样。

      沈屿涮了好多菜,堆在白霁尘和林厌迟的碗里。白霁尘埋头苦吃,林厌迟也跟着埋头苦吃。两个人都吃得很多,多到林厌迟的胃撑了。他放下筷子不吃了。白霁尘也放下筷子吃不下了。沈屿看着他们两个这副吃相,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沈屿放下筷子,“你们在纽约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白霁尘瘦了,林厌迟也瘦了。两个人都胳膊细了一圈。”

      白霁尘看着沈屿那副老父亲操心的表情,忍不住笑了。“沈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沈屿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都这么啰嗦!你以前不觉得是因为你忙着谈恋爱!”白霁尘被“谈恋爱”三个字噎了一下。他转过头看林厌迟,林厌迟没有看他,低着头在喝酸梅汤。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尖。

      顾衍之推了推眼镜,“你们两个,以后多回来。”不是“多回来看看”,是“多回来”。白霁尘第一次觉得顾衍之的声音这么好听,比高中时好听,比大学时好听。大概是“回来”这两个字的发力太重了,重到白霁尘觉得这两个字不是一个词,是一个地址。云城,阳光花园,白氏庄园,这家商场,这个包间,这张桌子。在这个桌子上他吃到了沈屿涮的毛肚,顾衍之夹的羊肉,林厌迟倒的酸梅汤。酸梅汤很甜,比他在上海喝到的甜,比他在纽约喝到的甜。因为这是云城的酸梅汤,是在他从小长到大的城市里喝到的。和他一起喝的人是林厌迟、沈屿、顾衍之。

      后来他们又加了好几道菜。沈屿涮了一盘羊肉,说“这是内蒙的,很嫩”;涮了一盘肥牛,说“这是日本的,很贵”;涮了一份虾滑,说“这是手打的,很Q”。他涮得很开心,每涮一样都要介绍一遍。白霁尘不知道他是在介绍还是在显摆,但看着他开心的样子,也跟着开心了起来。

      林厌迟吃饱了之后就没有再动筷子。他坐在白霁尘旁边安静地听着。他听沈屿讲公司的趣事,听顾衍之讲他最近在办的案子,听白霁尘讲白氏集团那些复杂的股权结构。他听得很认真,偶尔嘴角会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在以前是“放松”,后来是“想念”,再后来是“幸福”。他嘴角的弧度,白霁尘读了很多年,一字不落。

      结束后,四个人走出火锅店,站在商场门口。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初夏特有的湿润和温暖。沈屿伸了一个大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好几声。顾衍之推了推眼镜,抬头看着天空。白霁尘也抬起头,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但很亮。

      沈屿先开口了。“白霁尘,林厌迟,你们俩,以后不许再跑了。就在云城待着,好好待着。我们会经常来的。”白霁尘说“不跑了”。沈屿看着林厌迟,林厌迟点了点头。沈屿又看着白霁尘,眼眶忽然红了。他没有流泪,忍住了。

      “走了,”沈屿说,“下次还来这家。”

      顾衍之跟在沈屿后面走了出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和沈屿的步子一致。很多年,从高中到大学,从大学到工作。他的步子已经习惯了沈屿的步长,改不了了。他也不想改。白霁尘看着沈屿和顾衍之的背影,沈屿走在左边,顾衍之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彼此的体温不传到对方身上,也刚好能让对方在自己摔倒的时候伸手扶住。

      沈屿和顾衍之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白霁尘牵着林厌迟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走着走着白霁尘忽然停下来,看着林厌迟。“今天开心吗?”林厌迟想了想。他想了很久,久到白霁尘以为他不想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

      “开心。”

      白霁尘笑了,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他。夜风吹着,路灯亮着。两个人抱在一起,站在春天的尾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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