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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余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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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余烬
白霁尘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雪停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晶晶的金线。他侧过头,林厌迟还在睡,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很轻很轻,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锁骨,痒痒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
白霁尘没有动。他的手臂被林厌迟枕了一整夜,早就麻了,从指尖麻到肩膀,麻到没有知觉。他没有抽出来,舍不得。林厌迟睡着的样子和平时太不一样了。平时他的眉头总是微微皱着,像是随时在防备什么。此刻那两道眉舒展开来,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心动。那是他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才会露出的表情,是他把所有的壳都卸掉之后露出的、柔软的、脆弱的、像初生婴儿一样的脸。白霁尘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久到林厌迟的睫毛开始轻轻颤动,像蝴蝶在花蕊上收起翅膀。
林厌迟睁开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看到白霁尘的一瞬间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光,是温度——从冰点以下升到了零上,不刺眼,但很暖。他看着白霁尘,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白霁尘的下巴。“早。”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的木头,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沙声。白霁尘笑了,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很安静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像花一样自然绽放的笑。
“早。”
白霁尘想坐起来,刚一动,腰间的酸痛就让他龇了一下牙。不是疼,是酸,酸到骨头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锁骨——暗红色的印记从锁骨一路蔓延到胸口,有的深有的浅,像一幅被随意泼洒的水墨画。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有点疼,是皮肉被反复吮吸之后留下的钝痛。林厌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耳廓慢慢地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他没有说话,把脸埋进白霁尘的肩窝里,不肯出来了。
白霁尘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笑的时候胸腔在震,震得林厌迟贴在他肩窝里的脸也跟着微微颤动。林厌迟在他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不重,像一只小猫在磨牙。
“疼。”白霁尘说。
林厌迟松开嘴,用舌尖舔了一下那个浅浅的牙印。温热的,湿漉漉的,白霁尘的呼吸重了一下。
“林厌迟。”白霁尘叫他,声音很轻很轻。
林厌迟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浓的东西。白霁尘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他的眼角,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里应该有东西。应该是湿的,是咸的,是热热的。
“林厌迟,昨天晚上——”白霁尘刚开口,林厌迟就捂住了他的嘴,手心贴着他的嘴唇,能感觉到那些字在掌心下震动。林厌迟摇了摇头,耳廓的红蔓延到了脸颊,连脖颈都泛着浅浅的绯色。
白霁尘握住他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拉到胸口,十指相扣。“我是说,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一直在说梦话。”
林厌迟僵了一下。“说什么了?”声音很小,小到像怕惊醒了什么。
白霁尘看着他红透了的脸、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那副拼命克制却快要克制不住的表情,忽然不想告诉他实话了。他不想说林厌迟在梦里喊了好几次他的名字,每一次都很轻很轻,像怕吵醒他;不想说他抱着林厌迟的时候,感觉到那个人在发抖,不是冷,是怕;不想说他感觉到林厌迟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一直在说三个字——不是“我爱你”,是“别离开”。他把这些都咽了下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胸口发闷,咽得眼眶发酸。
“你说,”白霁尘停了一下,看着林厌迟那双又怕又期待的眼睛,“你说粥糊了。”
林厌迟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但白霁尘看到了。他的心像被人用手轻轻地揉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酸酸涨涨的感觉。
白霁尘翻了个身,把林厌迟压在身下。被子从肩上滑落,露出两个人身上深深浅浅的痕迹。白霁尘的手指从林厌迟的锁骨慢慢往下滑,滑过那些昨晚他留下印记的地方——暗红色的,粉色的,有些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紫色,像熟透的果实表皮那层薄薄的霜。
“林厌迟,”白霁尘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咬了我这么多口,我要咬回来。”
林厌迟看着他,那双沉静的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不是光,是火。安静的、不会烧到外面的、但又足够把整个房间都照亮的火。
“嗯。”林厌迟说。
白霁尘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耳后的皮肤上。那里有一小块昨晚遗漏的空白,白得像雪。他轻轻地咬了一下,不重,像在品尝一颗还没有熟透的果子。林厌迟的手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他没有发出声音,但白霁尘听到了他的呼吸在变重,从平缓变得急促,从浅短变得深长。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那些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房间,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身体上,将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软的、温暖的金色。雪在融化,屋顶上的雪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像心跳,像时钟,像某个遥远的地方有人在敲着一面很旧的鼓。
白霁尘的脸埋在林厌迟的颈窝里,林厌迟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两个人裹在同一条被子里,被子很厚很暖,把他们的体温锁在里面。白霁尘的手指在林厌迟的背上慢慢地划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慢。
“林厌迟,”白霁尘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的位置传出来,“你还走吗?”
林厌迟的手在白霁尘的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收紧了,紧到白霁尘觉得自己的脊椎骨要被捏碎了。
“不走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雪落在地上的声音。“你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你赶我都不走。”
白霁尘把他抱得更紧了。紧到两个人之间没有缝隙,紧到他们的心跳贴在了一起,砰,砰,砰——同一种频率,同一股节奏,同一种语言。那语言的意思是——“我们不走了。我们在一起。我们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