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疯长的藤蔓 , ...
-
第三十七章疯长的藤蔓
林厌迟在上海待了三天,白霁尘陪了他三天。第一天逛了校园,第二天去了外滩,第三天,也就是周日,他们哪儿也没去,窝在白霁尘的宿舍里,看了一整天的电影。室友回家了,宿舍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帘拉着,灯关着,只有屏幕上忽明忽暗的光照着他们的脸。白霁尘选了一部很老的文艺片,画面是灰蓝色的,像旧的明信片,故事很慢,慢到需要耐心才能看进去。林厌迟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和两年前在阳光花园的沙发上看电视时一模一样。白霁尘没有在看电影,他在看林厌迟。
林厌迟的头发又长了一些,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在白光的映照下,那缕头发泛着淡淡的棕色。他的皮肤还是白,但比两年前多了一点血色。嘴唇不再是那种吓人的苍白,而是淡淡的粉色。眼下的青黑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看起来像一个从冬眠中苏醒的人,身体先醒了,灵魂还在慢慢回温。白霁尘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轻轻颤动的睫毛,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双手。
那双手上没有任何伤口,没有创可贴,没有新疤,旧疤也已经褪成了极淡极淡的白色纹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林厌迟在美国的这两年,没有人用烟头烫他了。他把白霁尘封送他的那副深灰色羊毛手套带走了,一直带在身边。冬天的时候会戴,戴了很久,手不再冻伤了,也不再有新的伤口。但旧伤还在,那些白色的、细细的、像地图上河流一样的纹路,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他不愿意回忆的夜晚。他不回忆,不代表那些夜晚不存在。它们只是被压下去了,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压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电影放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金色河流。白霁尘伸了一个懒腰,正要站起来去开灯,林厌迟忽然开口了。
“白霁尘,我跟你说一件事。”
白霁尘的动作停了一下。林厌迟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声音是平的,淡的,没有任何情绪的。但此刻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白霁尘从未听过的波动,像平静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些东西在水底翻搅着,搅得湖面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白霁尘坐回去,看着他。“你说。”
林厌迟没有马上说。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移到了白霁尘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看着窗帘,看着窗帘缝隙里那道金色的光,看着光里漂浮的细小的尘埃。那些尘埃在光柱里缓缓地旋转着,像无数颗微小的、迷失了方向的星星。他看了很久,久到白霁尘以为他不想说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我爸爸不是突然回来的。是我叫他回来的。”
白霁尘愣住了。他看着林厌迟,林厌迟没有看他,目光还停留在那些漂浮的尘埃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模样,但白霁尘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收紧了。
“我在美国待了一年之后,”林厌迟说,“我发现我做不到。做不到不想你,做不到不看你,做不到把你从我的生命里删掉。我试了。我删了你的号码,可我把那串数字记住了。我撕了你的信,可我把每一个字都背下来了。我把你送我的围巾锁进了箱子里,可我每天晚上都会把它拿出来,抱在怀里,闻你留在上面的味道。那种味道早就散了,可我总觉得还在。”
白霁尘听着这些话,心脏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住了。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可怕的感觉——是心疼,是心疼到骨头里。他从来没有听林厌迟说过这么多话,从来没有听他说过“我想你”以外的、关于“想念”的任何具体描述。林厌迟不会说这些,因为他怕说出来之后会显得自己太软弱、太卑微、太不争气。可今天他说了,不是因为他不怕了,是因为他怕够了。怕了两年,怕到骨头里,怕到血液里,怕到每一次心跳都是在喊“白霁尘”这个名字。
林厌迟继续说,声音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
“我打电话给我爸爸。我跟他说,我要转学。他说不行。我说,你不让我转学,我就退学。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问我,你是不是还和那个男生有联系。我说,不是他联系我,是我在找他。我一直在找他。我用了很多方式——翻墙、查IP地址、问以前的同学——我找到了你的大学。我知道你考上了哪里,知道你在哪个系,知道你住在哪栋宿舍楼,知道你每天几点出门、几点上课、几点回宿舍。我知道你的一切,除了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白霁尘坐在那里,像被人钉在了椅子上。他的手动不了,腿动不了,嘴也动不了。他想说“我心里一直有你”,但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看着林厌迟,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泛红的眼眶、还有那副拼命克制却快要克制不住的表情。
林厌迟停了很久,像是在给自己攒勇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那口气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然后他继续说了下去。
“我爸爸最后同意了。不是因为心软,是我告诉他,如果不让我回去,我这辈子就废了。我没办法读书,没办法睡觉,没办法做任何事。我的脑子里全是你,你在做题,你在吃饭,你在睡觉,你在对我笑。你对我笑过很多次,你自己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每一次我都记得。你第一次在食堂坐在我对面的时候,你笑了,笑得很好看,像阳光。你送我那副手套的时候,你也笑了,笑得很安静,像月光。你在天台上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你也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你又哭又笑的样子很丑,但我很喜欢。”
白霁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的哭。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林厌迟的手背上,滴在两个人之间那不到一拳的距离里。那些眼泪很小,每滴只有一颗绿豆那么大,但它们很重,重到像石头。
林厌迟看着他哭,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只是把自己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白霁尘。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模样,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着,像海底的火山喷发时从地壳裂缝里涌出来的岩浆。那些岩浆是赤红色的,液态的,流动的,温度高到可以把一切烧成灰。可他把它们压在眼睛里,压在瞳孔后面,压在虹膜下面,不让他们流出来。流出来会烫伤白霁尘,他不能让白霁尘受伤。他宁愿把自己烧成灰。
“所以你就来了?”白霁尘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厌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我先来了一个月。没有告诉你。我在你学校附近租了房子,每天早上站在你宿舍楼下,看你出门。你跟室友一起走,有说有笑,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我在你身后跟着,保持大概五十米的距离。你从没回过一次头,所以你从没发现过我。”
白霁尘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跟着你去教室,坐在你后面几排的位置。你上课很认真,笔记记得很工整。你偶尔会发呆,看着窗外,看着那棵梧桐树,一看就是好几分钟。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但我猜你是在想事情。你发呆的时候表情很安静,不像平时的你。平时的你总是笑着的,闹着的,停不下来的。你发呆的时候很不一样,像另一个人。我很喜欢看你发呆,但我更喜欢看你笑。你的笑是暖的,像太阳,像壁炉,像所有能照亮黑暗的东西。我看着你笑,就觉得这个世界还不至于太糟糕。”
白霁尘握住了林厌迟的手,握得很紧很紧。林厌迟没有挣开。
“我跟着你去食堂,看着你打饭。你不挑食,什么都吃,但每次都会先喝一口汤,然后再吃米饭。你吃饭很快,比我快多了,我吃到一半你已经放下筷子了。你放下筷子之后会拿出手机看一眼,看完之后又放回去。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但我猜你是在等消息。等谁的消息呢?我不知道。我不敢猜.”
白霁尘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是等你。我一直在等你。两年了,那个号我每天都发晚安,每天。”
林厌迟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他看着白霁尘,嘴唇在颤抖,手指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把那些泪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胸口发闷,咽得整个人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咔咔作响。
“我知道,”林厌迟说,“我每天都收到。虽然我换了美国的号码,但我保留了原来的号,每天晚上都会开机,等你的晚安。看到你的晚安,我才睡得着。两年,没有一天例外。”
白霁尘哭得说不出话了。他把林厌迟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泪水浸湿了林厌迟的指缝。林厌迟的指尖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地划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轮廓。
“林厌迟,”白霁尘好不容易挤出了几个字,“你是疯子。”
林厌迟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想哭。
“我是,”林厌迟说,“我疯了。从你第一次坐在我对面吃饭的那天起就疯了。我疯了两年,从云城疯到美国,从美国疯回中国,从中国疯到你面前。我每天都在想你怎么还没来,你怎么还不来,你是不是不来了。我想你想得快要死掉了。”
白霁尘扑过去抱住了他。不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像碰易碎品一样的抱,而是用了力气的、很紧很紧的、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头里、揉进血液里、揉进所有他能去的地方的抱。林厌迟被他抱得喘不过气,但他没有反抗。他把脸埋在白霁尘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白霁尘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阳光的,白霁尘的。和两年前一模一样,没有变。他找了两年,跑了两年,疯了两年,终于又闻到了。他终于不用再靠回忆了。
“林厌迟,”白霁尘的声音闷闷的,从他头顶传下来,“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不许一个人扛着,不许一个人跑来跑去,不许一个人躲在暗处看我。你要来就来,要见就见,要说就说。你对我说什么都可以,‘我想你’‘我爱你’‘我要你’——什么都可以。你说什么我都听,我都信,我都接着。你给的,我全要。”
林厌迟在他怀里颤抖着。他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嗯”,想说任何一个他以前用惯了的、冷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字。但他说不出来,因为那些字太轻了,轻到装不下他现在的心情。他现在的心情很重,重到只能用真正的、完整的、没有省略任何一个笔画的句子来装。
“白霁尘,”林厌迟说,“我不会再走了。你赶我我都不走。你打我都不会走。你把我关在门外我就在门口坐着,坐到天荒地老。你换城市我就跟着你搬,你换工作我就跟着你换,你换爱人了我就……”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最后几个字挤了出来,“……我会疯的。”
白霁尘抱紧他,脸埋在他的头发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那些柔软的发丝里。“你不会疯,因为不会有那一天。我不会有别的爱人,你不会有疯的那一天。我们不会有‘分开’这个词。以后不许说。”
林厌迟没有再说话。他把脸埋在白霁尘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砰,砰,砰。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有力。和两年前一模一样。两年里他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声音,在失眠的深夜,在噩梦惊醒的凌晨,在每一个需要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时刻。他想象白霁尘的心跳就在耳边,想象自己靠在他胸口,想象那砰砰砰的声音是这世上最好听的音乐。现在他真的听到了,比想象的还好听。因为这是真的,不是梦。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房间,落在两个人身上。白霁尘开了台灯,暖黄色的光晕从书桌蔓延到床边,将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片柔软的橘色。林厌迟坐在床边,手里捧着白霁尘给他倒的水,水是温的。他低头看着杯子里轻轻晃动的水面,水面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台灯,亮亮的,晃晃的,像一颗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星星。
“白霁尘,”林厌迟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我还有一个秘密。”
白霁尘在他旁边坐下,侧过身看着他。林厌迟没有看他,低着头,拇指在杯壁上轻轻地摩挲着。
“你高考前收到的那个包裹,那个桔梗,不是在云城寄的。是从美国寄的。我走的时候就带上了,养在房间里养了半年,用保鲜膜包好,塞进箱子,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到了国内再找快递寄给你。我怕它死在路上,所以在箱子里塞了很多报纸,把它固定住。我每隔几个小时就打开箱子看一眼,给它换水,跟它说话。我说,你要活着,替我活着。我见不到他了,你要替我陪着他。他一个人会很孤单的。”
白霁尘坐在那里,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没有擦,让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林厌迟伸出手,用拇指帮他擦了一下。动作很轻很轻,像在做一件很珍贵的事情。
“它活下来了,”林厌迟说,“你告诉我的。你还说你还养着它。我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哭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哭出了声。在租的房子里,一个人,哭了很久。因为我想,连一支花都替我陪了你这么久,我却做不到。我只能在暗处看着你,不敢靠近,不敢出声,不敢让你知道我在。”
白霁尘握住林厌迟帮他擦眼泪的手,贴在胸口上。心跳声隔着皮肤和骨头传到林厌迟的掌心里,那砰砰砰的声音在他手心变成了小小的震动,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蝴蝶在拼命地扇着翅膀。他把手按在那里,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震动。这是他等了两年的东西,白霁尘的心跳。还活着,还在跳,还为他跳。没有因为他离开而停止,没有因为他两年的消失而变慢。
“林厌迟,”白霁尘说,“你不是疯子。你是天才。天才的疯子。你设计了一切,从叫你爸爸回来,到转学到上海,到在我学校旁边租房,到跟了我一个月,到在礼堂门口假装偶遇。全是设计好的,对不对?你明明可以直接来找我的。你明明知道我不会不见你。你偏不。你偏要用你的方式,你的节奏,你的剧本。”
林厌迟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去礼堂,你知道我会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你知道讲座结束的时候我会最后一个走。你算好了一切,站在那根石柱旁边,等我出来。你连风衣和围巾都是特意选的,深灰色和黑色,和我送你的手套一个色系。你把自己打扮成我喜欢的样子,然后站在那里,对我说‘好久不见’。”
林厌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白霁尘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看着他轻轻颤动的睫毛。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复杂的、包含了太多情绪的笑。有苦涩,有甜蜜,有心酸,有心疼,有想把他抱进怀里揉碎了的冲动,有想把他按在墙上质问他“你是不是有病”的冲动。两种冲动在他心里打架,打得难解难分。最后哪一种都没有赢,因为林厌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不是疯狂的,不是克制的,是安静的。像壁炉里的火,不会烧到外面来,但足够温暖整个房间。白霁尘看着那团火,觉得他就是被这团火烧死的。不是烧成灰,是烧成了另一种东西——像陶瓷,像玻璃,像所有经过高温烧制之后会变得更坚固、更透明、更漂亮的东西。林厌迟烧了他两年,把他烧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会哭,会笑,会说出“你来了就好了”这种以前打死他都说不出来的话。
白霁尘握住林厌迟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十指相扣了。林厌迟的手指很凉,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林厌迟,”白霁尘说,“你有病。”
林厌迟看着他,嘴角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这一次不是放松,是承认。承认我有病,承认我疯了,承认我做了一切不该做的事、不该想的事、不该设计的事。我不会改。因为改了就不是我了,不是那个从第一堂数学课就注意到你、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里、假装不在看你、其实一直在看你的林厌迟了。
“你有药吗?”林厌迟问。
白霁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到眼泪都出来了,笑到肚子疼,笑到趴在林厌迟的肩膀上,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笑声闷闷的,抖抖的,像一只在打嗝的小动物。林厌迟不会说情话,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我想你”。他只会说“你有药吗”。这四个字里藏着两年里所有不敢说出口的“我想你”,藏着那一个月里所有不敢靠近的“我爱你”,藏着所有精心设计的偶遇、刻意挑选的衣服、反复排练的台词背后那颗快要疯掉的心。
白霁尘笑够了,直起身,看着林厌迟。他伸出手,捧住林厌迟的脸,拇指在他颧骨的位置轻轻地摩挲着。皮肤薄薄的,凉凉的,能感觉到骨头坚硬的轮廓。
“有,”白霁尘说,“我就是你的药。你吃了,就不疯了。你吃了,就好了。”
林厌迟看着白霁尘,那双沉静的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了,是化了。冰面下那些翻涌了两年的暗流终于冲破了最后的阻碍,涌了出来。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深的东西。是他从来不敢让白霁尘看到、从来不敢让任何人看到、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是爱。疯狂到极致的、克制成习惯的、把自己逼疯也要藏好的爱。他藏不住了,因为白霁尘说“我就是你的药”。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心脏上那把锁了二十年的锁里。转了一下,锁开了,门也开了。门里面关着的东西涌了出来。
林厌迟哭了。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隐忍的哽咽。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的哭。他哭得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哭得整个人都软了下去,哭得把脸埋在白霁尘的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哭的时候发出了声音,很小很小,像刚出生的小猫的叫声。
白霁尘没有说“别哭了”,没有递纸巾,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只是把林厌迟拉进怀里,抱住了他。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慢,像在哄一个做了很久噩梦的孩子。梦醒了,可以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