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深水 , ...

  •   第三十六章深水

      白霁尘牵着林厌迟的手走过校园的时候,梧桐叶正一片一片地从枝头落下来。不是秋天该有的那种慢悠悠的、打着旋儿往下飘的落法,而是被风卷着、扯着、撕碎了再扔下来的落法。叶子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林厌迟深灰色的风衣上。他们没有躲,也没有停下来把它们拂掉。他们只是走着,手牵着手,像两个刚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的人,还不太适应光线的亮度,还不太确定自己的脚是不是踩在实地上。

      林厌迟的手在他掌心里,由凉转温,由僵硬转柔软,由蜷缩转舒展。那种变化不是一下子发生的,是一点一点的,像春天里的河面解冻,先裂开一条缝,缝越来越大,大到整条河都在流动。白霁尘感觉到林厌迟的手指在他的指缝间动了动,不是要抽出去,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找了很久,找到了,就不再动了。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白霁尘忽然想到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他牵着林厌迟走了这么久,居然没问过他住在哪里。是住在学校里还是外面?是长住还是只待几天?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和别人一起?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脑子里冒出来,像雨后春笋,压都压不住。他张了张嘴想问,又闭上了。他怕问了之后,林厌迟会松开他的手。不是那种因为被发现了秘密而慌张地松开,而是那种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沉默地松开。林厌迟不会撒谎,他只会沉默。沉默是林厌迟最锋利的刀,刀不割肉,割心。

      他们在宿舍楼下停下来。白霁尘住在三楼,窗户朝南,阳光很好。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台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把那支桔梗养在了家里,没有带到学校来。不是忘了,是不敢。怕路上碎了,怕室友不小心碰倒了,怕在一個陌生的环境里它开不了。把它留在家里,留在那间有天花板裂缝的房间里,留在傅知意每天会帮忙换水的窗台上,是最安全的。

      “你住哪里?”白霁尘终于问出了口。

      林厌迟沉默了几秒钟,低声说了一个地址。白霁尘听过那个地址,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区,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很近,近到如果他每天早上绕一点路就能经过那个小区门口。林厌迟选这个地方不是偶然,他把两年的距离浓缩成了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他走了两年。

      “你来上海多久了?”白霁尘又问。

      “一个月。”

      白霁尘看着林厌迟,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揉了一下。一个月。他来了一个月,却到今天才出现。这一个月里他在做什么?在踩点?在观察?在确认白霁尘是不是还一个人?在白霁尘不知道的时候,他站在这棵梧桐树下,站在那间礼堂里,站在食堂的某个角落,站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他来了很多次,只是白霁尘没有发现。不是没有发现,是没有看。白霁尘以为自己好了,不再在人群里寻找那个人的身影了。所以他不再看了,不再找了,不再期待了。而林厌迟正是利用了这个“不看了”,在他身边待了一个月,看他吃饭、上课、走路、发呆。看他一个人走在梧桐树下时会不会抬起头看叶子,看他一个人坐在食堂里时会不会对着手机发呆,看他一个人在深夜里会不会发出一条没有回音的“晚安”。他看了很多很多,多到心里那团火再也压不住了。他必须出现,必须站在白霁尘面前,必须让他知道——我没有消失,我一直都在。

      “你怎么找到我的?”白霁尘问。

      林厌迟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拇指在白霁尘的手背上轻轻地划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纹路。

      “沈屿,”林厌迟说,“我问他,他告诉我了。”

      白霁尘愣了一下。沈屿知道林厌迟回来了,还知道他在找白霁尘。沈屿知道这一切,却没有告诉白霁尘。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因为这是林厌迟请求他的。林厌迟请求他不要告诉白霁尘,请求他给他一个月的时间,请求他让他用自己的方式,用自己的节奏,走到白霁尘面前。沈屿答应了。沈屿是最不可能答应这种事的人,他答应了。因为林厌迟跟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什么,白霁尘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句话一定很重,重到沈屿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重到他放下了对白霁尘的保护欲,重到他愿意替林厌迟守住这个秘密。

      白霁尘没有追问。他拉着林厌迟的手,走进宿舍楼,走上楼梯,走到三楼,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他松开林厌迟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房间里很安静,室友不在,大概去了图书馆或者操场。白霁尘侧过身,让林厌迟先进去。林厌迟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风衣的下摆蹭到了白霁尘的腿,凉凉的,滑滑的,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白霁尘关上门,站在门边,看着林厌迟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他的目光从书桌移到床铺,从床铺移到衣柜,从衣柜移到窗台。窗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花,没有草,没有任何会让人想起什么的东西。林厌迟看着空空的窗台,看了很久。白霁尘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想那支桔梗。那支他寄来的、白霁尘说“还活着”的桔梗。它不在这里,它在家里。在三百公里外的那间房间里,在傅知意每天会帮忙换水的窗台上,在两年前的那个玻璃瓶里。还活着,两年了。

      白霁尘走过去,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写着“林厌迟收”三个字,字迹飞扬跋扈,和他高一那年在新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林厌迟”三个字时一模一样。他把信封递给林厌迟。

      “我没寄出去。写了,又觉得不该寄。你走了,寄到哪里去呢。”

      林厌迟接过信封,低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拆开信封,只是把信封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骨节突出,紧到信封皱成了一团,紧到白霁尘怕他把里面的信纸攥碎了。他没有碎,他只是把信封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信封上有墨水味,有信纸味,有白霁尘手指的温度。这两年,白霁尘每天都会摸这个信封,每天都会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一遍,摸一遍,再放回去。信封上的温度不是一次留下的,是日积月累的,是每天一点一点地、像滴水穿石一样渗进去的。林厌迟闻不到温度,但他感觉到了。他把信封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白霁尘看着他闭上眼睛的样子,忽然想到两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在阳光花园三楼那扇关着的门外面,林厌迟在门里面。他拍着门,喊着林厌迟的名字,说“我会等你”。那时候的等待是被迫的,是被拆散之后唯一能做的事,是“我没办法去找你所以只能等你回来”的无奈。现在的等待不一样了。现在的等待是主动的,是他自己选的——他选择不追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选择不问“你还走不走”,选择“你来了我就不问了”。这些选择不是放弃,是接受。接受林厌迟的方式——克制又疯狂,小心翼翼又不顾一切。你不能逼他,不能催他,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去理解他。你只能等。等到他自己走过来,等到他愿意开口,等到他说出那句他藏了两年的话。

      林厌迟睁开眼睛,把信封放进口袋里。和风衣口袋贴在一起,和心脏只隔着一层布料。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地按着那个信封,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白霁尘,”林厌迟叫他的名字,“你怪我吗?”

      白霁尘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沉静的黑眼睛里那些翻涌的、压抑的、快要关不住的东西,看了很久。他想起两年前的冬天,林厌迟站在天台上,月光照在他脸上,他说“我怕你受伤”。那时候白霁尘不懂,现在他懂了。林厌迟推开他,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怕自己身上的黑暗会吞噬白霁尘的光,喜欢到宁愿一个人承受所有的痛苦也不愿意让白霁尘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他用最残忍的方式保护白霁尘——离开。他成功了。白霁尘确实没有受伤,因为伤他的人不是林厌迟,是距离,是时间,是那扇关着的门。林厌迟没有伤害他,林厌迟保护了他。

      白霁尘摇了摇头。“不怪你。从来没有。”

      林厌迟的睫毛颤了颤。他看着白霁尘,嘴唇动了几次,每次都没有发出声音。他把那些话咽了下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胸口发闷,咽得眼眶发红。他忍住了,没有哭。因为他不想在白霁尘面前哭,他已经哭过了,在礼堂门口,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人丢够了。他不想再丢了,可他的眼泪不听话。它们在他眼眶里打转,打着转,打着转,就是不落下来。它们也在忍,和他一样。

      白霁尘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擦了一下林厌迟的眼角。没有眼泪,但那里湿湿的,凉凉的,像是刚才有眼泪路过过,又被他忍回去了。他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把那片湿凉的地方用自己指尖的温度暖热。

      “林厌迟,”白霁尘说,“你回来了。这就够了。别的都不重要。”

      林厌迟看着白霁尘,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烧。不是温暖的火,是疯狂的火。是那种把自己烧成灰也要扑向你的、不顾一切的火。那团火被压了两年,压得他每天都在想白霁尘,想他吃饭了没有,睡觉了没有,笑了没有,想他了没有。他每天都在想,想得快要发疯。他以为自己能忍住,以为自己可以站在远处看着他,以为这样就够了。可是他不够,远远不够,他想站在白霁尘身边,想握着他的手,想听他说话,想在深夜里对他说“晚安”,想收到回复——哪怕只是一个“嗯”。他想要的太多了。多得他觉得自己贪心、自私、不要脸。他不敢要,所以他藏。把自己藏在最深的黑暗里,把爱藏在最疯狂的念头里,把念头藏在最克制的言行里。他藏了两年,藏到快要爆炸。今天他炸了。不是炸弹的那种炸,是水坝的那种炸——先裂一条缝,水从缝里渗出来,缝越来越大,水越来越多,最后整座大坝轰然倒塌,所有的水涌出来,把他淹了,把白霁尘也淹了。他们站在水里,浑身湿透,谁都没逃。不是不想逃,是水太深了,深到脚够不到底,只能抓住对方,不被冲走。

      白霁尘被那团火烫了一下。不是皮肤被烫,是心被烫了一下。那种烫不是疼,是一种很清楚的、很分明的、像有人在你的心尖上点了一盏灯的感觉。灯不大,光不强,但它亮了,亮了就灭不了了。他看着林厌迟那双着了火的眼睛,忽然想到一件事——林厌迟从来不在他面前露出这种眼神。以前的他总是低着头,垂着眼睛,把所有的光都收起来,把所有的热都藏起来。他怕白霁尘看到,怕白霁尘被烫伤,怕白霁尘会转身逃走。他不给白霁尘任何需要做决定的机会,因为他怕白霁尘的决定是“走开”。今天他给了,他站在白霁尘面前,用那双着了火的眼睛看着他,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想要你,想得发疯。你敢要吗?我敢给。你敢要吗?

      白霁尘没有回答。他走过去,走到林厌迟面前,伸出手,把他拉进了怀里。不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像碰易碎品一样的抱,而是用了力气的、很紧很紧的、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头里的抱。林厌迟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他把脸埋在白霁尘的颈窝里,呼吸很重很重,重到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救生圈。白霁尘一只手抱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林厌迟,”白霁尘说,“你听着。我没有怪你,从来没有。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在你家门口站了很久。拍门,喊你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你没有开门,我知道你不能开。所以你爸爸接电话的时候,我没有说‘把电话给林厌迟’,因为我知道你就在旁边。你在听。你在哭。你在心里说了很多遍‘对不起’。”

      林厌迟在白霁尘怀里剧烈地颤抖着。他把脸埋得更深了,牙齿咬着白霁尘的衣领,咬得很紧很紧,紧到布料都皱成了一团。

      白霁尘继续说:“你不需要说对不起。你不需要说任何话。你只要在这里。你在,就够了。”

      林厌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隐忍的哽咽,而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的哭。他哭的时候发出了声音,很闷很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的回音。白霁尘把他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他回来了。不管他是怎么计划的,不管他在暗处看了多久,不管他把这场重逢设计得多么精心。他回来了。他站在白霁尘面前,握着白霁尘的手,把脸埋在白霁尘的颈窝里,哭着说出那些他咽了两年、藏了两年、忍了两年的心里话。那些话没有声音,但他的眼泪就是声音。每一滴都是“我想你”,每一滴都是“对不起”,每一滴都是“我爱你”。他说不出口的他用眼泪说,他哭够了,用完了,擦干了,抬起头,看着白霁尘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还是湿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午后的阳光中闪闪发亮,像雨后初晴的湖面,像被水洗过的夜空,像所有干净的、明亮的、值得被记住的东西。

      白霁尘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了林厌迟眼角的泪。一下,两下,三下。

      “林厌迟,你听好了,”白霁尘说,声音很轻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不是‘快要好了’。我是‘没有你好不了’。你来了,就好了。”

      林厌迟看着白霁尘,那双沉静的黑眼睛里有一团火在安静地烧着。不是疯狂,不是克制,是安静。像壁炉里的火,不会烧到外面去,但足够温暖整个房间。

      白霁尘又把他拉进怀里,脸埋在他的头发里。林厌迟的头发还是那么软,软到像婴儿的胎发,穿过白霁尘的指缝时,痒痒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窗外的阳光渐渐斜了,窗帘上的影子从地板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那些影子在移动,在变幻,在消失。他们不动。他们只是抱着,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交缠,枝在风中相触。你不知道哪根是它的,哪根是他的了。

      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白霁尘换了姿势,让林厌迟靠着自己,靠在他肩膀上。林厌迟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到他要把耳朵贴到他的鼻子上才能确认他是醒着还是睡了。

      “白霁尘,”林厌迟的声音很轻很轻。

      “嗯。”

      “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看你。”

      白霁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早上七点二十出门,走左边那条路,因为你喜欢那棵梧桐树。早餐在食堂一楼吃,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粥。周三和周五会喝豆浆,不加糖。上午的课在二教,你坐在第三排靠窗。中午回宿舍午睡,睡到一点四十。下午的课在一教,你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和你高中时一样。”

      白霁尘听着林厌迟说这些,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他记住了。林厌迟记住了他所有的习惯、路线、时间。他每天都在他身边,在暗处,在不被注意的角落里,把白霁尘的日常刻进了自己的记忆里。像他当年把白霁尘喜欢喝的奶茶配方写在便利贴上一样。只是这一次不用写了,他已经全部记在心里了。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白霁尘问,声音在发抖。

      林厌迟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白霁尘以为他不说话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像怕惊碎了什么。

      “我怕你不要我了。”

      白霁尘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转过头,看着林厌迟。林厌迟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上已经没有创可贴了,疤痕还在,但已经很淡很淡了。白霁尘握住那只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林厌迟的指缝里。

      “林厌迟,”白霁尘说,“你听好。我不会不要你。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你跑到美国去,我不要你了吗?你两年不联系我,我不要你了吗?你站在暗处看了我一个月,不敢出来见我,我不要你了吗?”

      林厌迟的睫毛颤了颤,抬起头看着白霁尘。

      白霁尘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那团安静的、壁炉一样的火,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回来,等你出现,等你说‘好久不见’。我等到了。”

      林厌迟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他没有忍住,因为这一次他不想忍了。他哭着把脸埋进白霁尘的胸口,双手紧紧地攥着白霁尘的衣服,像怕他消失一样。白霁尘抱着他,一只手搂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脑勺。

      窗外的路灯很亮,亮到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橘色。那些橘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软的光晕。他们抱在一起,像两块被分开很久的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形状不对,颜色不对,但拼在一起的时候,缝隙小到几乎看不见。小到好像它们本来就是一块的,只是被谁不小心分开了很久,现在终于找回了彼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