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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空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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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空枝
林厌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家。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从何说起。就像一棵树,你没法说清楚它是从哪一刻开始长歪的——是种子入土的时候土壤就不对,还是发芽的时候阳光就不够,还是后来有人折断了它的枝,还是所有这些加在一起,让它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他的母亲叫宋怀枝。名字是外公取的,取自《楚辞》——“结桂枝兮延伫,羌愈思兮愁人。”怀枝,怀抱着桂枝。外公说,桂枝是高洁之物,他希望这个外孙女一生清白、端正、不坠其志。宋怀枝也确实长成了外公期望的样子——温婉,安静,眼睛里总有光。那种光不是傅知意那种笃定的、壁炉火一样的光,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易碎的、像晨露一样随时会蒸发不见的光。她是小学音乐老师,教孩子们唱歌、弹琴,孩子们都喜欢她,说她笑起来像春天的风。白霁尘后来从林厌迟珍藏的那张照片里看到了宋怀枝的样子——长头发,白皮肤,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手里拿着一束花,整个人像一首还没写完的诗。
林厌迟的眼睛和宋怀枝一模一样。白霁尘第一次看到那张照片背面写着“小迟百日留念,妈妈永远爱你”的时候,心脏像被人用手轻轻地揉了一下。不是疼,是酸,是一种“原来你的眼睛是从那里来的”的心疼。
宋怀枝生林厌迟的那天是大年三十。窗外有人在放烟花,满天的光,满城的响,所有人都在庆祝一年的结束和新一年的开始。她在产房里躺了十几个小时,大出血,没救回来。林厌迟的外公后来跟邻居说起这件事,说:“那天晚上的烟花太响了,把她的魂震散了。”老人不懂医学,不懂什么叫做“产后大出血”,他只知道他的女儿走了,在一年里最热闹的那天,在全世界都在笑的那天,在烟花把夜空照得像白昼的那天。从此以后每一年的除夕,对林家来说都不是除夕,是宋怀枝的忌日。别人家贴春联、包饺子、看春晚的时候,林厌迟和他的外公外婆坐在昏暗的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有人看,春晚的笑声从音箱里传出来,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遥远而不真实。
林厌迟的父亲叫林远洲。名字也取得好,远洲,远方的洲岛,听起来像一个心怀远方的人。林远洲确实心怀远方,他的远方在生意场上,在各种应酬的酒桌上,在他永远签不完的合同和永远还不清的贷款里。宋怀枝还在的时候,林远洲是一个温润的、爱笑的男人。他会陪宋怀枝去听音乐会,会在她弹琴的时候坐在旁边静静地听,会在她生日的时候偷偷买一束花放在她的琴房里。宋怀枝走后,这个人就变了。不是一夜之间变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的,像一栋房子在风雨中一点一点地倾斜,等你发现的时候,墙已经裂了,梁已经歪了,再也扶不回来了。
他开始喝酒。起初只是应酬的时候喝,后来自己一个人也喝。喝完之后他会哭,会喊宋怀枝的名字,会摔东西,会指着林厌迟的鼻子说“是你害死了她”。林厌迟那时候才四五岁,听不懂“产后大出血”是什么意思,听不懂“你害死了她”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妈妈”和“死”。他知道妈妈死了。爸爸说是因为他。
林厌迟的外公外婆把他接走了一段时间。老人家住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干净整洁。阳台上种满了花,栀子花、茉莉花、月季花,开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气。外婆做饭很好吃,外公会用毛笔写字,写“平安”“喜乐”“如意”之类的字,贴在墙上,说这些是好东西,要天天看。林厌迟在那里过了人生中最平静的几年。没有酒瓶摔碎的声音,没有“是你害死了她”的咒骂,没有半夜被砸门声惊醒的恐惧。每天早上被栀子花的香气熏醒,晚上听外公讲古代人的故事,周末外婆带他去公园喂鸽子。他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的。
但林远洲又出现了。生意赔了,欠了很多钱,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瘦得脱了相。他来接林厌迟的时候,外公拦在门口不让他进。两个老人在门口吵了很久,最后外公还是让他进来了。不是因为原谅了,而是因为他是林厌迟的父亲。法律上,他是。林厌迟的抚养权,在他手上。
林厌迟被接回去的那天,回头看了一眼外公家的阳台。阳台上那些花还在开着,栀子花白得像雪,茉莉花碎得像星星。外公站在阳台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毛笔,没有再写“平安”和“喜乐”,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厌迟,一句话都没有说。外婆在厨房里哭,哭得很大声,大到整栋楼都能听到。林厌迟没有哭。他那时候已经学会了不哭。哭没有用,哭不会让妈妈回来,不会让爸爸不喝酒,不会让他回到外公家的阳台上。所以他学会了把所有东西都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咽到心脏里,咽到骨头里,咽到他自己都忘了那些东西还在。
后来的事情,就是白霁尘已经知道的那部分了。林远洲的生意起起落落,落的时间比起的时间多。他欠的钱越来越多,喝的酒也越来越多,打林厌迟的手也越来越重。从巴掌到皮带,从皮带到烟头,从烟头到随手抓起的任何东西——酒瓶、茶杯、遥控器、椅子。林厌迟身上的疤就是在那几年一点一点多起来的,每一道疤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他不愿意回忆的夜晚。
林厌迟从来不跟人说这些。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老师知道了会打电话给家长,家长就是林远洲,林远洲接到电话会喝更多酒,喝更多酒就会打得更狠。这是一个死循环,没有出口。所以他选择了沉默。沉默地挨打,沉默地舔伤口,沉默地在深夜里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沉默地在天亮之前把眼泪擦干,沉默地穿上长袖校服遮住手臂上新旧交叠的疤,沉默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里,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的小动物。
直到白霁尘出现。
白霁尘像一束光,不讲道理地照进了他那个灰暗的、安静的、与世隔绝的世界。那束光太亮了,亮到林厌迟睁不开眼睛,亮到他本能地想躲,亮到他觉得自己的那些疤痕、那些秘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在这束光面前无处遁形。他怕的不是光,是光太暖了。暖到他开始留恋,开始贪恋,开始想要更多。而他知道,他不能。因为他是林厌迟,是一个身上全是疤、心里全是洞、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人。他不配。
后来的事情,白霁尘也知道了大半。林远洲后来离开了云城,去了南方,据说是去投靠一个朋友,做点什么生意。走之前他把林厌迟托付给了姑姑——就是白霁尘在阳光花园见到的那个女人,宋怀枝的妹妹,林厌迟的姨妈。姨妈叫宋怀槿,名字里也有一个“怀”字,和姐姐一样温婉、安静。她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把林厌迟当成自己的儿子。她不会说太多话,不会问太多问题,只会在林厌迟回家的时候做好饭,在他出门的时候把削好的苹果塞进他的书包,在他失眠的夜里把一杯热牛奶放在他的床头。
林厌迟对姨妈的感情很复杂。感激,愧疚,依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他感激她收留了自己,愧疚自己给她添了麻烦,依赖她给的温暖,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因为他怕,怕自己身上的晦气会连累她,怕林远洲有一天会突然出现伤害她,怕自己好不容易拥有的这一点点温暖,像妈妈一样,像外公外婆阳台上的花一样,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五月的云城,槐花开了。但林厌迟窗外的槐树,今年没有开花。不知道是病了,还是老了,还是它在用沉默告诉这个世界:我不想开了。白霁尘每次路过那棵槐树都会停下来看一看,摸摸它粗糙的树皮,仰起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他想,这棵树和林厌迟真像啊。都不是不想开,是开得太久了,太累了,需要休息。没关系,今年不开就不开吧。等你休息够了,明年再开。明年不开就后年,后年不开就大后年。十年不开就等十年,一百年不开就等一百年。反正我在这里,我一直在。
那天晚上,林厌迟坐在窗前的书桌旁,台灯亮着,面前摊着那本翻了很久都没有翻完的书。他没有在看。他在发呆。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看着窗台上那盆干枯的满天星,花瓣已经完全蔫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褐色,边缘卷曲着,像被火烧过的纸张。他没有扔掉。不是忘了,是舍不得。
手机震了一下。
白霁尘:“我妈说,怕不是问题,怕了就不做才是问题。”
林厌迟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月光落在屏幕上,将那些字照得像浮在水面上。他想起妈妈——不是具体的记忆,他太小了,记不住妈妈的样子。但他知道妈妈长什么样子,因为外公家里有一张照片,妈妈穿着白裙子,站在开满花的树下,笑得很温柔。外公说,妈妈的音乐教室在学校的三楼,窗户朝南,阳光很好。她教孩子们唱歌的时候,整个走廊都能听到钢琴声和孩子们的笑声,像春天的风,像夏天的雨,像所有美好的、干净的、让人想活下去的东西。妈妈的生命停在了二十七岁,停在了大年三十的烟花里,停在了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她是带着笑容离开的吗?还是带着痛苦?她有没有在最后的时刻想起他?有没有想过“我的孩子以后怎么办”?
没有人知道答案。知道答案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林厌迟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打了一行字:“我妈也说过类似的话。”打完之后他又觉得不对。不是“类似的话”,是类似的事。妈妈做的事——生下他,明知自己身体不好,还是生下了他。她怕不怕?一定怕。大出血不是没有征兆的,医生一定提醒过她。但她还是生了他。因为怕,就不做了吗?这个世界上值得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不怕的。
林厌迟把那行字删掉了。他不想说这些。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这些话太重了,重到他一个人扛不了,又不敢分给别人扛。他怕分出去之后,别人也会被压垮。白霁尘已经被他压得够多了。他不想再给他添任何重量。
他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起头看着窗外。五月的月亮很亮,亮到能看清对面楼的轮廓,亮到能看清窗台上那盆干枯的满天星的每一片花瓣。那些花瓣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像纸,像雪,像妈妈白裙子的颜色。
他忽然想起外公写过的一幅字。不是“平安”,不是“喜乐”,是另外四个字。那四个字挂在外公书房里,他小时候看不懂,现在他看懂了。“生者为过客”——人活着,不过是路过。路过这个世界,路过一些人,路过一些事。妈妈路过了,外公外婆路过了,姨妈路过了,白霁尘也路过了。但白霁尘路过的方式不一样。他不是匆匆走过,不是远远绕开,不是看了一眼就忘记。他是走进来的,走进林厌迟那个灰暗的、安静的、与世隔绝的世界,然后坐下来,不走了。
林厌迟把扣在桌上的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停在和白霁尘的聊天界面上。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晚安”。白霁尘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在等。等林厌迟再说一句,等林厌迟多打一个字,等林厌迟像普通人一样,在“晚安”前面加上“你也一样”,在“晚安”后面加上一个表情。但林厌迟做不到。他还在学,还在一点一点地、笨拙地、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样,学着怎么跟一个人说“我也想你了”“我也担心你”“我也在等你”。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白霁尘,谢谢你。”打完之后他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骨节突出。他怕白霁尘不回复,怕白霁尘觉得他太矫情,怕白霁尘后悔说了那些话。他等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久到他开始后悔发那条消息了。
手机震了。
白霁尘的回复只有一句话,但林厌迟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不是字数长,是余味长。
“林厌迟,你不是过客。你是归人。”
窗外的月光很亮,亮到能看清对面楼的轮廓,亮到能看清窗台上那盆干枯的满天星的每一片花瓣。那些花瓣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被风吹动,又像在回应什么。
五月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不是从那棵没开花的槐树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从某一棵还在开花的槐树来的。香气丝丝缕缕的,像谁在看不见的地方煮着一锅永远煮不开的糖水。那些香气飘进房间,落在书桌上,落在摊开的书页上,落在干枯的花瓣上,落在林厌迟微微泛红的眼眶里。
他伸出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满天星。花瓣已经脆了,一碰就碎,细细的粉末粘在他的指尖上,像灰,像尘,像某个人来过又走留下的痕迹。
他把那些粉末吹掉,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归人。”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台灯,在月光中躺下来。窗外的风还在吹,槐花的香气还在飘,远处有狗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林厌迟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了妈妈的脸。不是照片里那张穿着白裙子站在花树下的脸,而是一张模糊的、温柔的、像隔着一层雾气一样看不清细节的脸。那张脸在对他笑,笑得很轻,很淡,嘴角只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林厌迟在黑暗中无声地张了张嘴。他想叫一声“妈妈”,但那个词太陌生了,陌生到他的嘴唇都不知道该怎么动。他从出生就没有叫过她——她在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就离开了,他没有机会。他张着嘴,嘴唇在颤抖,但那个声音始终没有发出来。
过了很久,他闭上了嘴,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了身体。像小时候在外公家那样,缩成最小的一团,被栀子花的香气包裹着,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受伤,以为自己已经到家了。但家不是外公的阳台,不是姨妈的厨房,不是白霁尘握着他的手说“你是归人”的那个瞬间。家是一个他还没有去过的地方。一个不需要他假装坚强的地方,一个不会有人离开的地方,一个他可以不用“晚安”而是可以说“我在”的地方。
那地方在哪里,他还不知道。但他觉得,白霁尘知道。白霁尘一定会带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