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了我是杀手》叁幺二

65、动手 同归于尽

　　“可惜，”无名叹了口气，“可命运偏不顺着人想的走，我刚过及笄礼没几个月，我爹便为我定下一门亲事。盲婚哑嫁，不过如此。”

　　白胜雪悄悄抬眼，细细打量着无名脸上的神色。月光落在她平静的眉眼上，看不清太多情绪。

　　“我本想着人生大抵就是如此，嫁人生子，困在宅院里度过一辈子，所谓学医治人，不过是一场梦罢了。可没想到，后来有一天，有个妇人辗转打听，居然找到了我。她得的是妇人隐疾，不方便给男大夫看，四处求医都不好意思开口，听说我懂医术，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思来求我。”

　　无名说着，回忆翻涌上来，原本平静的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我当时想都没想就应下了，帮她看了症，开了调理的方子。后来慢慢的，越来越多得妇人姑娘找过来，我都一一接了。看着她们吃了药，一天天好起来，拉着我的手一遍遍说感激的时候，我心里那种踏实的欢喜，是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嘴角的笑意也敛了：“后来这件事终究还是被夫家知道了，他们说什么都不许我再出去给人看病。将我锁在后院里，可我不甘心啊，我从小跟着爷爷学医术，难道就是为了锁在这一方小小的大院里。”

　　“若我无能也便罢了，但我能救人不是吗？”无名目光坚定起来，“我思来想去，咬了咬牙，打晕了来送饭的人，从狗洞偷偷跑了出去。”

　　“我逃出去之后，先去投奔了我的爹娘，可他们觉得我丢了整个家族的脸面，说什么都要把我绑回去给夫家赔罪。整个家里，只有我爷爷站出来护着我，他说他的孙女没有错，错的是这吃人的规矩。那天晚上，他收拾了他攒了一辈子的银两和常用的药材塞给我，连夜送我出了城，让我往远处逃，找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好好做我想做的事。”

　　无名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哽咽，却很快又平复下去，继续说道：“我一路逃到了一座尼姑庵，那一夜我住在庵里的偏房，听着窗外的风声和梵唱，忽然一下子就想通了。”

　　“既然这世俗的礼教容不下我行医救人，那我为什么非要拘泥于世俗的身份呢？于是我就在庵里落了发，出了家，师父给我取了法号，就叫无名。我夫家听说我出了家，只觉得这件事太丢人，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干脆对外放了话，说我染了急病，早就没了。”

　　说到这里，无名重新抬起头，脸上又浮起了释然的轻笑，风拂动她素色的僧衣袖角，带着说不出的轻松：“不过这样也好，没有了世俗的身份束缚，我反倒能痛痛快快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了。”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缓缓说道：“我爷爷常和我说，‘医者仁心，不分男女’，我一路行来，只为了行医救人。除此之外，其他都不重要。”

　　说完自己的故事，她缓缓侧过头，看向白胜雪。轻声问：“你呢？你说你是行走江湖拿人钱财的杀手，可你是真的想当杀手吗？你有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白胜雪望着对面的无名，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

　　无名不过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可她的鬓角已经早早生出了几根醒目的白发，眼角也刻上了几道被岁月磨出来的细纹。可就是这带着风霜的模样，却让白胜雪觉得无比鲜活。

　　她看着无名温柔坚定的眼神，心里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是啊，我想要什么呢？

　　弯月依旧挂在天上，清辉洒在两个各怀心事的人身上，院子里静悄悄的，这个问题落在白胜雪心里，像一颗掉进土里的种子，慢慢发了芽。

　　白胜雪选择留在了守禾村，与之前不同的是，她留在这是为了寻找答案。

　　自从被师父捡回玄冥阁，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这一生，到底想要什么。师父说什么，她便做什么，从来没有过反驳，也从来没有生出过别的念头。

　　师父说她骨骼清奇，是万中无一的学武好苗子，天生就该吃杀手这碗饭，她便学武做起杀手；师父说，以她的天赋，早晚能坐上玄冥阁第一杀手的位置，她便努力成为玄冥阁第一杀手。

　　可其实她根本不喜欢杀人，不喜欢前一刻还在说话、还在呼吸的鲜活生命，下一刻变成冰冷的尸体，可她从来没跟师父说过。

　　师父让她这么做，她便这么做了，她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她只需要执行师父的命令就够了。

　　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问自己，自己想要什么？

　　她停下脚步，想要好好想一想。

　　于是，她留下陪着无名继续救人。

　　陈大夫的疫病越发严重，不得不搬到土庙里，和其他病人住在一起，小宝也是。

　　无名日日都在操劳，却没说过一句累，只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翻医书，熬药试药，偶尔难得空闲的时候还想着给大家做点吃的，她笑着招呼白胜雪：“我想着做点麦糕给大家尝尝，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学一学？”

　　白胜雪抬起头，看着无名脸上温柔的笑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麦糕蒸好出锅，无名把其中一块用油纸包好，递到白胜雪手里：“给崔鹤年也送一份吧，我去给土庙的人送过去。”

　　白胜雪接过带着温热气息的麦糕，抬眼看向无名，嘴角勾起一丝带着嘲讽的笑，开口问道：“你不怕我趁机杀了他？”

　　无名弯了弯眼睛，拿起剩下的麦糕往篮子里放，声音轻却笃定：“其实，你是不喜欢杀人的，我知道。”

　　说完这句话，她提着篮子转身就走了，留下白胜雪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白胜雪站在原地思索了许久，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抬脚朝着崔鹤年住的房间走了过去。

　　崔鹤年本就受了伤，染了疫病之后，整个人被折腾得不成样子，几副药灌下去也是时好时坏。

　　他看到白胜雪进来，脸上居然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愤怒，反而像是解脱了一样，声音嘶哑地开口求她：“反正我都要死，不如你现在就给我个痛快，杀了我吧。”

　　白胜雪看着崔鹤年胳膊上、脖子上布满了连片的红疹，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流脓，看得人触目惊心，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触目惊心。

　　白胜雪把麦糕轻轻放在了床头的木桌上，立即退后几步：“为什么？活着才有希望不是吗？”

　　崔鹤年抬着眼，瞥了一眼那块放在桌上的麦糕，并没有伸手去拿，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笑，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绝望：“难道我病好了之后，你会饶了我吗？”他根本没等白胜雪回答，就直接自己给了答案，语气肯定得不容置疑，“你不会。玄冥阁的杀手，从来没有失手回头的道理，你早晚都得动手，所以我宁愿现在就死，还能少受点罪。”

　　白胜雪嗤笑一声：“你若真想死，世上有千种万种办法，何必要死在我的手上。”

　　崔鹤年咧开嘴阴鸷地笑了两声，那笑声沙哑难听：“是啊，老夫糊涂了，我就算是死，也该拉你这个妖女一起垫背。”

　　话音一落，原本躺在床上连动一下都费劲的崔鹤年，突然拼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了一块碎瓷片，瞪着通红的眼睛，朝着白胜雪的胸口猛扑过来，想要与她同归于尽。

　　白胜雪身形轻轻向后一闪，就稳稳退到了门口，崔鹤年扑了个空，原本就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在了冰冷的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趴在地上，喉咙里嗬嗬地喘着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窝在地上喘气。

　　白胜雪靠在门框上，看着趴在地上苟延残喘的崔鹤年，声音平静无波：“崔鹤年，你本来就不是我的对手，现在变成这副样子，就更不是了，你又何必做这种无用的挣扎。”

　　崔鹤年趴在地上，嘴角慢慢溢出来深色的血沫，他抬起头，看着白胜雪，咧着嘴露出一个带着血的笑，声音含糊却带着恶毒：“呵……谁知道呢，也许老天也要收拾你呢。”

　　崔鹤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向白胜雪，飞快地点了自己周身各处死穴，顷刻间，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小的房间。

　　白胜雪瞳孔一缩，她没想到崔鹤年竟然会选择自戕，还做得这么决绝。

　　她反应极快，立刻推门走了出去，反手把门带上，把崔鹤年和一屋子血腥味关在了房间里，她靠在门外的墙上，听着房间里崔鹤年的呼吸声越来越弱，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归于沉寂。

　　无名提着空篮子从土庙回来的时候，白胜雪正站在院子当中，仰着头，呆愣愣地看着天上飘着的白云，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