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了我是杀手》叁幺二

64、被骂 为何还要帮

　　白胜雪最初以为这村里有无名的家人、朋友，都不是，她就是偶然得到了消息便这么来了。

　　这天傍晚，白胜雪刚送完汤药回到医馆，就听见后院药房方向传来一阵瓷片碎裂的声音。

　　她心里一紧，快步冲了过去，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草味扑面而来，就看见满地都是滚散落的药渣和药罐的碎片，无名蹲在碎瓷片中间，双手死死捂着脸，指缝还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白胜雪放轻了脚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无名蹲在地上，肩膀轻轻动了动，抬起手用掌根使劲揉搓着眼睛，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无事，方才配药的时候，眼睛突然一阵刺痛，看不清楚，手滑就把药罐碰翻了。”

　　白胜雪的目光慢慢扫过满地狼藉，她蹲下身子刚伸出手想去扶无名的胳膊：“真的没事？你这眼睛这段日子时不时就疼，是不是试药试出了问题？我早就跟你说，你的药方还没成型，大可以拿崔鹤年试试，左右他本来就伤重，这几日还时不时大喊痛苦，生不如死。”

　　无名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还在发疼的眼睛，过了好一会，才慢慢睁开眼，眼尾还带着红血丝，眼神却依旧坚定：“真的没事，方才就是一瞬看不清，缓一缓就好了。我的药方还没确定药效，药性猛不猛，会不会有隐患，我自己都没底，怎么能贸然给别人服下去？”

　　白胜雪看着她脸上还没褪去的苍白，只能轻轻叹了口气，不说什么了，弯腰蹲下去，伸手收拾地上的碎瓷片：“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心善的人，把命拎在手里试药，处处都替别人着想。”

　　无名也跟着蹲下来，把碎瓷放到一边的竹筐里：“心善算不上，只是见不得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现在最急的不是试药，是朝廷答应拨下来的药材迟迟不到，路上不知道卡了多久。再这么耗下去，别说我们试不出药方，就算真试出对症的方子，没有药材熬药，也还是救不了村民啊。”

　　白胜雪手里捡碎瓷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着无名眼睛，语气斩钉截铁：“你放心，我明日一定把药材给你带回来。”

　　无名知道白胜雪有一身好武功，她本来想劝，官府把关卡得死死的，硬闯恐怕要出事，可转念一想，除了硬抢，确实没有别的法子。想了半天，她最终只轻轻说了一句：“不管怎么样，不要杀人。”

　　白胜雪听完这话，忽然就笑出了声。

　　这是她自从来到守禾村之后，第一次在无名面前露出这样轻松的笑容。

　　无名看着她笑，也轻轻弯了弯，跟着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其实，不杀人也挺好的，对不对？”

　　白胜雪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过了许久，她才低声开口：“我这辈子，只会杀人。”

　　无名还想再说点什么，可白胜雪已经飞快地站起身，拎着装了碎瓷的竹筐，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第二日，午时的日头刚偏过去，毒花花的太阳晒得泥土路都发烫，白胜雪果然推着满满一板车捆得整整齐齐的草药，回了医馆。

　　她刚把板车推到医馆门口，还没来得及停稳，就看见一个小孩，手里攥着一块块棱角锋利的碎石，红着眼睛，正往医馆院子里的无名身上砸。

　　那孩子就是小宝，全村都知道，他家一家三口，爹娘前两日刚没了，就剩他一个，还染上了轻症，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颊都凹进去。

　　白胜雪刚要飞身上去制止，就听见小宝哭得撕心裂肺：“你骗人！你明明说我爹娘会好的！你说你很快就能找到对症的药方！你就是个大骗子！我爹娘都死了！我爹娘都没了！”

　　话音刚落，小宝又捡起一块更大的石头，攒着浑身力气朝着无名砸过去。

　　那石头带着风声砸向无名，她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那石头砸到她的肩头，她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白胜雪这下再也忍不住，厉声呵斥道：“你再动手，我就杀了你！你这么想早点下去陪你爹娘吗？”

　　小宝听见这话，非但不怕，反而猛地转过身子，捡起脚边一块石头就朝着白胜雪砸过来，小小的身子因为愤怒不停地发抖：“你杀了我啊！你们都不是好人！你们都是骗子！”

　　无名赶紧往前站了一步，声音还是温温软软的，半点没生气：“小宝，你爹娘临走前一定跟你说过，要你好好活下去，对不对？你自己也染上疫病了，虽然现在还不严重，可耽误了治疗也会变得危险。你听我的，我真的能救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小宝最后一块石头砸在了板车的车帮上，一声闷响弹落在路边草丛里。

　　白胜雪站在板车旁边，看着这孩子满眼通红，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尘和泥垢，糊得整个五官都看不清了，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话都说不完整，心里那点火气一下子就散了，终究没再说出半句狠话。

　　小宝扔累了，见两个人都站着不还手，力气一点点泄掉，慢慢抱着膝盖蹲坐在了医馆的门槛边上，喉咙里已经哭不出声音，只剩下一下一下剧烈的抽噎，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无名从袖袋里摸出一块干净布巾，蹲在小宝面前，轻轻擦去脸颊上的泪珠。

　　她动作很慢，语气依旧软和，哄着小宝：“我已经想到新的法子了，药马上就能试出来了。你信我这最后一次，好不好？”

　　小宝抽噎了着，没说话，好半天才小声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白胜雪把板车慢慢推到墙角停好，伸手从板车最底下，翻出一个用油纸层层裹好的东西，拆开油纸，油汪汪香喷喷的一只鸡腿露了出来。

　　她掂了掂，转身走到小宝面前，把带着温热的鸡腿递到他跟前：“这可是好东西，快吃吧。”

　　小宝闻见香味，鼻子动了动，却猛地别过脸，嘴硬道：“我不吃你们的东西。”

　　可他控制不住盯着鸡腿的眼神，直勾勾的，满是垂涎。

　　这些天闹瘟疫，村里存粮不多，大家都省着点吃，何况一个没了爹娘的孩子，怕是连糠菜都吃不饱，多久没闻见肉味了。

　　白胜雪干脆直接把鸡腿塞在了他瘦得硌手的小手里：“这可是我从守在村口关卡的那群官差手里抢来的，整个就这一个，金贵得很，你确定不要？”

　　小宝捏着温热的鸡腿，闻着勾人的香味，抬头好奇地问：“你怎么抢到的？他们都带着刀，可凶了，上次我偷摸想出去找人来救我们，被他们踹了一脚，疼了好几天。”

　　白胜雪看着他好奇的样子，嘴角弯了弯，语气带着一点轻松：“因为啊，我很厉害的。”

　　小宝哭红的眼眶有了神采，看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白胜雪，震惊问道：“你把他们全都打趴下了？”

　　白胜雪点点头，理所当然道：“当然了，不然我怎么能把满满一车药材抢回来，还能抢到这只鸡腿，还有好多粮食呢。”

　　在小宝眼里，白胜雪此刻一下子就变成了说书人嘴里讲的大英雄，他抹了一把脸上还没干的眼泪，张开嘴，狠狠啃了一大口鸡腿，油顺着嘴角往下流，他也不在意，吃得香甜。

　　吃了几口，他又停了下来：“我得拿回去给张婶吃。”

　　看着小宝走远的背影，无名回过头，立刻拉着白胜雪走到水井边，打了干净的水，催着她净手：“你刚刚碰了小宝，小宝身上带着疫气，虽然不重，但防疫不能大意。你赶紧把手洗干净，待会烧点热水沐浴，身上的衣裳也全部换下来，煮一煮消毒，可不能大意。”

　　白胜雪顺从地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叮嘱，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出了压在心里半天的疑问：“你明明拼了自己的命在救他们，方才那孩子那样对你，又砸又骂，你为何一点都不恼呢？”

　　无名正拿着瓢给她舀水，听见这话，手上动作顿了顿，她轻声笑了笑：“不过小事，有什么好恼的。”说着，她看着白胜雪搬回来的药材，“今日是个好日子，我给你做份麦糕尝尝吧。这是我爷爷最喜欢吃的。”

　　弯月如钩，无名在院子中央搭起一张小方桌，上面放着茶壶和一碟糕点。

　　白胜雪出来，无名点了点桌子旁那把空着的木椅：“坐。”

　　白胜雪依言坐下，抬头看了眼天色：“今夜夜色不错。”

　　无名弯了弯唇角，为白胜雪倒了杯茶，又让她尝尝麦糕。

　　白胜雪拿起块麦糕咬了小口，点头称赞道：“确实好吃。”

　　无名擦伸手把装麦糕的碟盘往白胜雪那边推了推，声音带着回望往事的悠远：“你知道我为什么出家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白胜雪自然答不出。

　　无名也并没有真的等着她回答，接着讲起了自己的过往：“我爷爷是名大夫，从刚能记事起，他就把我带在身边，教我辨认药材，教我摸脉看症，手把手教我怎么开方子、怎么施针。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也会像我爷爷一样，做个治病救人的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