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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距离 这是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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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距离
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科。
尹晗选了文科。不是因为她文科有多好——她的文科成绩和理科成绩一样,都是中等偏上,不好不坏,没有任何一科是突出的。她选文科只是因为……她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她觉得文科班的女孩子会多一些,也许是因为她觉得文科班的氛围会安静一些,也许只是因为她在选科表上随便勾了一个选项,就像她人生中所有其他的选择一样,随意、被动、不假思索。
她没有问沈屿选了文科还是理科。
她不敢问。不是因为怕知道答案,而是因为怕自己在知道答案之后,会做出一些不该做的决定。比如,如果他选了理科,她会不会后悔自己选了文科?会不会想要改志愿?会不会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每一次路过理科班的教学楼都忍不住往里看一眼?
她不想变成那样的人。不想让自己的选择被一个甚至不知道她存在的人左右。
所以她没有问。
但江曦然替她问了。
“沈屿选了理科,这不是废话吗?他那种成绩肯定选理科啊。而且听说他物理几乎次次满分,化学也是,就是生物差一点,但也差不到哪里去。”
江曦然说这话的时候,她们正站在公告栏前看分班名单。尹晗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文科七班。和之前一样的班级号,和之前一样的平行班,和之前一样的普通。
“你在七班诶!”江曦然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我也在七班!我们又是同班!太好了!”
江曦然开心地晃了晃尹晗的胳膊,尹晗被她晃得身子歪了一下,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她的朋友不多,江曦然是其中最亮的一个,像一颗小太阳,走到哪里都带着光。尹晗有时候会想,江曦然为什么要跟她做朋友?她们太不一样了——江曦然开朗、活泼、人缘好,而她沉默、无趣、存在感为零。但她不会问这个问题,因为她怕答案是她不想听到的那个。
分班之后,文科班在教学楼的西侧,理科班在东侧。一班到四班是理科重点班,五班到八班是理科平行班。文科班只有四个班,九班到十二班,全部挤在教学楼最西边的角落里,像是被遗忘的一小块飞地。
尹晗和沈屿之间的距离,从四个班级、两个楼梯口、一个饮水间,变成了一整栋教学楼的宽度。从西到东,直线距离大概一百米,但尹晗觉得那像是一百光年。
她还是会看到他。
学校的规模就这么大,再怎么分班,也逃不过升旗仪式、体育课、食堂、校门口这些共同的时空。只不过见面的频率从每天一次变成了每周两三次,从每周两三次变成了每周一两次,从每周一两次变成了“运气好的话能遇到”的概率事件。
她开始留意他的课表。
这听起来很可怕,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难。江曦然有一个初中同学在理科一班,偶尔会提起一班的课表,江曦然又会在吃饭的时候随口转述。尹晗从来不主动问,但她会听,会记住,会把这些信息碎片在脑子里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周一上午一二节是数学,三四节是物理。周二下午有体育课。周三上午是英语和化学,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周四……
她知道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觉得害怕。
有一次,她在走廊上远远地看到沈屿被教导主任拦住了。
那是高二上学期的某一天,具体日期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很冷,十二月的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都在发凉。她抱着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经过教学楼中间的连廊时,看到前面站着几个人——教导主任王老师,一个她不认识的老师,还有一个靠墙站着的、低着头、校服拉链拉到最下面的男生。
沈屿。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一只脚的脚尖点着地面,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完全不把任何事情放在心上的姿态。他的头发比高一时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校服里面穿的是一件黑色的卫衣,卫衣的帽子从校服领口翻了出来,搭在肩膀上。
教导主任正在跟他说什么,表情很严肃,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他的校服拉链,大概是在批评他着装不规范。沈屿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但那个点头的频率和幅度都带着一种敷衍的、心不在焉的味道,好像他只是在等对方说完,然后好走人。
尹晗放慢了脚步。
她不应该放慢脚步。她应该低着头快走过去,装作什么都没看到,装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赶着回教室的学生。但她的脚不听使唤,走路的频率不自觉地降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的裤腿。
教导主任又说了几句,然后摇了摇头,走了。那个不认识的老师也跟着走了。
走廊上只剩下沈屿一个人。
他站直了身体,把校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不情愿的、被迫的妥协。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咬在嘴里,低下头,用打火机点了一下。
火光在暗色的走廊里闪了一瞬,照亮了他低垂的眉眼。
尹晗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认出了那个东西——是一根烟。江曦然说过他抽烟,但听说和看到是两回事。听说的时候,她只是在脑子里构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抽烟的沈屿”的标签,这个标签和他身上的其他标签——成绩好、叛逆、漫不经心——堆叠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她想象中的、不太真实的人。
但亲眼看到就不一样了。
她看到他把烟夹在指间,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烟雾从他唇间溢出来,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模糊了他的五官。他的表情很淡,甚至可以说是冷漠,好像抽烟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一种享受,也不是一种反抗,只是一种习惯,一种不需要思考的、机械的动作。
走廊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把烟雾吹散了。沈屿站在风口里,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没有缩脖子,没有拉紧外套,好像根本感觉不到冷。
尹晗站在连廊的拐角处,抱着作业本,看着他。
她不应该看的。但她看了。
沈屿吐了第二口烟的时候,忽然抬起了头。
他看到了她。
尹晗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的第一反应是移开目光,但目光像是被粘住了,怎么都移不动。她的第二反应是转身跑掉,但脚像是长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她就这样站在连廊的拐角处,抱着作业本,直直地看着沈屿。
沈屿也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慌张,没有尴尬,没有那种“被发现了”的心虚。他甚至没有把烟掐掉。他只是看着她,叼着烟,眯了眯眼睛,好像在辨认她是谁,又好像根本不在乎她是谁。
过了大概两秒钟——也可能是三秒钟,尹晗已经无法准确判断时间的长短——沈屿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歪了一下头。
“你,”他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是那个看马尔克斯的?”
尹晗的心跳声在这一刻大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记得。
他记得她。不是因为她的脸,不是因为她的名字,而是因为她看的那本书。他记得有一个女生在台阶上看《霍乱时期的爱情》,在图书馆看《围城》,记得她说的话——虽然她不确定他还记不记得她说的内容。但他记得她这个人。
这个认知让她的胸口涌上一种复杂的、无法命名的情绪。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被看到的感觉。她在这个学校里已经待了一年多,除了江曦然和几个任课老师,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她走在走廊上,没有人会跟她打招呼。她在食堂排队,没有人会插到她前面,但也没有人会跟她说话。她像一个透明的、会移动的物体,在学校里穿梭,不会撞到任何人,也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但沈屿记得她。
虽然他只是记得“那个看马尔克斯的”,不是“尹晗”,不是“七班那个女生”,只是“那个看马尔克斯的”。但对她来说,这已经足够了。甚至太多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想说“对,是我”,想说“你记得啊”,想说很多很多话。但那些话又一次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抱着作业本,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沈屿看了她两秒钟。
然后他把烟掐灭了。不是踩灭的,而是用手指捏灭了烟头,把剩下的半截烟揣进了口袋里。这个动作让尹晗的眼皮跳了一下——她不抽烟,但她知道用手指捏灭烟头是烫的。但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那点温度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他把手插回口袋里,朝她走过来。
尹晗的呼吸又开始不顺畅了。
他走路的姿势很懒散,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好像他走的不是学校的走廊,而是他自己的私人领地。他走到尹晗面前的时候,没有停下来,只是侧了一下身子,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尹晗闻到了烟味。不是那种呛人的、浓烈的烟味,而是一种淡淡的、混合着冷空气和洗衣液味道的烟味。那个味道很复杂,像他这个人一样,让人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的肩膀擦过了她抱着的作业本。
不是故意的。甚至可能没有意识到。作业本的最上面一本被他的肩膀蹭了一下,滑了半厘米,尹晗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把它稳住了。
然后沈屿已经走过去了。
他走了大概三步,忽然又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图书馆的新书架上,”他说,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进了几本加缪,你要是没看过的话,可以看看。”
然后他继续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那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走廊尽头的拐角吞没了,连回声都没有留下。
尹晗站在原地,抱着作业本,一动不动。
走廊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贴在了脸上。她没有去拨,甚至没有感觉到头发挡住了视线。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反复回放着沈屿刚才说的那句话——
“进了几本加缪,你要是没看过的话,可以看看。”
加缪。
他让她看加缪。
他是怎么知道她喜欢看书的?她只在图书馆遇到过他那一次,就是那个周三的下午,他坐在她对面看了十几分钟的书,然后说了一句“你看书挺快的”,就走了。就那一次。就那十几分钟。他就记住了她喜欢看书?
不对。也许他并没有“记住”什么。也许他只是路过图书馆的时候看到了新书架上的加缪,想到了某个也看书的人,随口提了一句。这个“随口”的程度,大概跟他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不需要任何情感投入,不需要任何特殊意义。
但尹晗还是会去借加缪。
不是因为他说了,而是因为她想知道他在看什么。他让她看的书,一定是他在看的书,或者他看过的书。她想知道他在读什么,想知道他的脑子里装着什么样的文字和思想,想知道那些让他成为“沈屿”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12月4日,晴。冷。
走廊上碰到他。他在抽烟。
他说图书馆有加缪。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行:
他记得我。
写完这四个字,她盯着看了很久。
“他记得我”——这句话太危险了。它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她心里最湿润最柔软的那片土壤里,只要一点点水、一点点阳光,就会生根发芽,长出藤蔓,缠绕住她的整个心脏。
她应该把这句话划掉的。
但她没有。
她把日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条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投下的白线。那条线很细,很淡,像一道浅浅的伤疤,从天花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在哪里结束。
她想起加缪在《局外人》里写的一句话——她没有看过加缪,但她听说过这句话,是在某个语文阅读理解的材料里看到的:
“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
加缪的文字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走廊,冷得像沈屿抽烟时面无表情的脸。
她忽然觉得,也许她不应该去借加缪。因为她的心里已经够冷了,不需要再加一点冷。
但她还是会的。
她一定会去的。
就像她一定会继续注意他、记住他、在日记本上写下关于他的每一个细节一样。
她停不下来。
从高一的那个秋天,阳光打在篮球场上,他笑着说了一句什么,风吹起他衬衫衣角的那一刻起,她就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