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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角落 这是第二章 ...

  •   第二章角落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如常。

      沈屿没有再来找她说话。

      尹晗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他说“下次聊”只是随口一说,就像人们说“改天吃饭”一样,不是承诺,更不是约定,只是一种社交性的、无意义的客套。他甚至可能已经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了,不记得那天下午在台阶上坐着的那个捧着书的女生,不记得她说的那句关于三个时间的、愚蠢又卖弄的话。

      但她记得。

      她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拿刻刀在她的记忆里一笔一笔地刻下来,刀锋很利,刻痕很深,永远都不会被时间磨平。

      她记得那天的阳光、风的方向、篮球落地的声音、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后贴在皮肤上的样子、他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他说“下次聊”的时候语气很轻很随意。她甚至记得他手里那瓶水的牌子——农夫山泉,红色的标签,瓶盖是蓝色的。她以前从来不注意矿泉水瓶长什么样,但从那天起,她每次在超市货架上看到农夫山泉,都会多看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像是在销毁什么证据。

      这些细节像无数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疼,但痒,挠不到的那种痒,让人时时刻刻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想忽略又忽略不了,想拔掉又拔不掉。

      她还是会看到他。

      周二和周五的体育课,他在操场的东边打篮球,她在西边的台阶上看书。中间隔着大半个足球场,她其实看不太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白色的、模糊的身影在球场上移动。但她知道那是他。她不需要看清脸,她认得他的跑动姿势——微微前倾的身体,不大不小的步伐,落地时膝盖会有一个很小的缓冲,像猫一样轻盈。

      升旗仪式的时候,他在隔壁班队伍的最前面,她在自己班的最后一排。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后颈一条笔直的线条。她盯着那条线条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升旗台上的国旗,好像她刚才只是在发呆,不是在看谁。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她会故意不走那条经过一班门口的路线,而是绕远路从另一边的楼梯下去。不是因为不想看到他,恰恰是因为太想看到了。她知道如果自己每天从一班门口走过,每天假装不经意地往里面看一眼,这个习惯很快就会变得无法掩饰。她会知道他的座位在哪里,会知道他的桌上放了什么书,会知道他午休的时候是趴着睡还是靠着墙睡。她会知道太多关于他的事情,多到不正常,多到像一个跟踪狂。

      所以她绕路。

      她宁愿多走五分钟,也不愿意让自己陷入那种危险的、不可控的收集欲里。因为她了解自己——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江曦然觉得她很奇怪。

      “你怎么老走这边啊?一班那边近多了。”

      “那边人多。”尹晗说。

      这个理由很充分,江曦然没有追问。江曦然是一个不太会追问的人,她开朗、热情、善解人意,但她的善解人意不是那种刨根问底式的关心,而是那种“你不说我也就不问”的体贴。尹晗很感激这一点,因为如果江曦然追问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编出第二个理由。

      她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她只是擅长不说话。

      十月末的一个晚自习,停电了。

      那是尹晗记忆中这个学期的第一次停电。教室里日光灯闪了两下,灭了,空调的嗡嗡声也停了,整个教学楼陷入一片突如其来的寂静,然后被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打破。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黑暗中摸索手机,屏幕的蓝光一格格地亮起来,像是一群荧火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安静!安静!”班主任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学校说电路故障,正在抢修,大概半小时。大家不要乱跑,在自己的座位上坐着。”

      尹晗没有动。她本来就没有动。停电的那一瞬间,她正低着头做数学题,黑暗来得太突然,她的笔还在纸上划了一下,拉出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痕迹,像一条被惊扰的蛇。

      江曦然从旁边探过身来,手机的光照在尹晗脸上,晃得她眯起了眼睛。

      “尹晗,你看你看,”江曦然把手机举到她面前,“一班那边好像也在停电,有人在发朋友圈说他们在走廊上唱歌。”

      尹晗看了一眼屏幕。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暗蓝色的光线里,一群人的剪影靠在走廊栏杆上,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校服的大致轮廓。照片的配文是:“停电了,沈屿在弹吉他。”

      尹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把手机还给江曦然,说:“哦。”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

      江曦然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缩回去继续刷手机了。尹晗坐在黑暗中,面前摊着那张划了一道痕迹的数学卷子,手里还握着笔,笔尖抵在纸面上,像一根被拔掉电源的指针,悬在那里,不动了。

      她在想那张照片。

      她不知道沈屿会弹吉他。不,她当然不知道。她不知道他的很多事情,她知道的只是那些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东西——他在球场上跑步的姿势,他在升旗仪式上安静的侧脸,他靠在栏杆上看书时微微低着的头。这些是公开的,是任何人都可以看到的,不需要任何特权,不需要任何勇气。

      但弹吉他不是。

      弹吉他是一个关于他的、她不知道的新信息。这个信息的出现让她的胸口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失落,而是一种更模糊的、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是……她忽然意识到,沈屿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人,他的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而她只站在那个世界最边缘最边缘的地方,看到的只是他庞大生活中极其微小的一角。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忽然想到,也许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那天下午他走过来跟她说话,不是因为注意到她这个人,而是因为注意到了她手里的那本书。他感兴趣的是马尔克斯,不是她。换成任何一个人拿着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坐在那里,他都会走过去说同样的话。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不是冰凉刺骨的那种冷,而是温吞的、缓慢的、让人从皮肤一直冷到骨头里的那种冷。它不会让你打哆嗦,但它会让你觉得整个世界都暗了一个色号,像是有人把生活的饱和度调低了一档,所有的颜色都变得灰蒙蒙的。

      她想起自己那天在日记本上写的那几行字,想起自己把“有意思”三个字写得那么重,想起自己在黑暗中无声地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嘴唇碰到枕头的触感。

      她觉得自己很可笑。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戏剧性的可笑,而是一种安静的、令人疲惫的可笑。就像你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精心打扮,对着镜子试了七八套衣服,最后出门的时候发现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你今天穿的是什么。那种可笑不是别人给你的,是你自己给自己的,因为你为自己的期待付出了太多,而期待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教室里的黑暗持续了很久。有人在用手机放歌,声音很小,听不太清是什么歌,只能听到一个沙哑的女声在哼着某个悲伤的旋律。有人在低声聊天,声音时断时续,像是怕惊扰了黑暗本身。

      尹晗把笔放下了。

      她把数学卷子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她的眼睛睁着,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只能感觉到自己手臂上柔软的皮肤和校服粗糙的布料。

      她想起了一句话。是《霍乱时期的爱情》里的,她那天刚好看到那一页: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只有上帝知道我有多爱你。’”

      只有上帝知道。

      她想,也许这就是她的命运。不是被爱,也不是不被爱,而是爱了却不能说,说了也不会被听到,听到了也不会被当回事。她的感情像一条地下河,在地表以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流淌,从来不会涌出地面,也从来不会干涸。它只是在那里,安静地、持续地、无声无息地流着,流过她所有的日子,把她每一个普通的、无趣的、不值一提的日常都染上了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尝到的味道。

      不是甜。是苦。

      那种苦不是浓烈的、让人皱眉的苦,而是淡淡的、回甘的苦,像黑咖啡,像黑巧克力,像所有那些需要一点忍耐才能接受的东西。你喝下去的时候觉得苦,但过一会儿嘴里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丝甜让你觉得值得,让你愿意再喝下一口,然后下一口,然后再下一口。

      直到你发现,那丝甜从来都不是真的。

      它只是苦的余味。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灯还没有来。教室里的人开始摸索着收拾东西,手机的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像萤火虫,又像鬼火。江曦然拍了拍尹晗的肩膀:“走吧?”

      尹晗抬起头,眨了眨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她的手臂被压得有点麻,针扎一样的刺痛从手肘蔓延到指尖,她活动了一下手指,那种刺痛变得更清晰了。

      “嗯。”她说。

      她们随着人流走下楼梯。走廊上没有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勉强照亮脚下的台阶。有人在下楼梯的时候绊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被旁边的人拉住了,两个人一起笑了出来。笑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无所畏惧的明亮。

      尹晗走在人群中,低着头,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脚跟,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她的脚步很稳,没有绊倒,也没有需要任何人拉她一把。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外面的光让她眯了一下眼睛。路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条流淌的河流,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截多余的尾巴。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停电的时候看不到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把所有的星星都淹没了,只剩下几颗最亮的,在天上孤零零地挂着,像几颗快要熄灭的灯。

      江曦然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一班的走廊上有人唱歌,说沈屿弹吉他弹得真好,说他平时看起来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没想到还会弹吉他。尹晗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她想,沈屿弹吉他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她想象不出来。她只见过他打球、走路、靠在栏杆上看书的样子。那些画面里的他都是安静的、沉默的、不动声色的。她很难把“弹吉他”这件事跟他联系起来,因为弹吉他是需要用手的,是需要发出声音的,是需要表达情感的。

      她想知道。

      但她不会知道。

      至少现在不会知道。

      回到宿舍,洗漱完,躺在床上,尹晗拿出日记本,在台灯下写了一行字:

      10月27日,阴。
      停电。一班走廊上有人在唱歌。
      他在弹吉他。

      她看着这行字,犹豫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我没听到。

      这三个字写得很轻,笔画很细,像是怕被谁看到似的。她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秋天的夜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作响,像有人在敲门。她裹紧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但她睡不着。

      她在想那张照片。照片里沈屿的轮廓是模糊的,暗蓝色的光线里,她只能看到他坐在走廊栏杆上的大致形状——身体微微前倾,怀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应该是吉他,但看不清楚。他的头低着,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她想,如果她当时在一班的走廊上就好了。如果她在一班,如果她也停电了,如果她也走到走廊上,也许她就能听到他弹吉他。不是隔着手机屏幕看一张模糊的照片,而是真实地、亲身地、站在他附近听到。

      但她在七班。

      她在教学楼的最西边,他在最东边。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一条走廊的长度,而是一整个银河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要再想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再想了,睡觉。

      但她还是会想。

      她总是会想。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尹晗照例去了图书馆。

      她喜欢图书馆的原因有很多——安静、人少、不用跟任何人说话,而且她可以坐在角落里,把自己藏在一排排书架后面,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她那天在看《围城》。语文课刚讲到现代文学,老师提到了钱钟书,她就去找来看。她看书的速度不快,但很专注,一旦进入一个故事就会完全沉浸进去,周围的一切都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图书馆的空调坏了,十一月的教室里已经很冷了,但图书馆比教室还要冷几度。尹晗穿着校服外套,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把下巴埋进围巾里,缩着肩膀翻了一页。

      “《围城》?”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尹晗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声音。不是因为她跟这个声音说过很多次话——事实上她只听过这个声音两次,但两次都像被烙铁烙过一样,每一个音调、每一个气声都刻在了她的记忆里,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种记忆力有点可怕。

      她慢慢抬起头。

      沈屿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子的口袋里。他的校服拉链没有拉到最上面,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卫衣,领口有些松垮,锁骨若隐若现。他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晃悠过来,整个人带着一种懒散的气场,好像对任何事情都不太在意,包括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缩着肩膀、把自己裹得像一个茧的女生。

      他低头看着尹晗手里那本书的封面,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钱钟书,”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我以为现在没什么人看这个了。”

      尹晗张了张嘴。她想说“不是没什么人看,只是没什么人跟你讨论”,想说“其实这本书挺有名的”,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在发烫,那种烫从耳尖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像一杯水被慢慢注满,一点一点地往上涨。

      沈屿等了两秒钟。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别人对他的沉默。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沉默还是说话。他没有追问,没有露出任何尴尬或好奇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在尹晗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手里那本书放在桌上,翻开,低下头看了起来。

      就这么坐下了。

      尹晗盯着他放在桌上的那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白色的字——《百年孤独》。她忽然想起九月份的时候,江曦然说沈屿在看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原来就是这本。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沈屿一定听到了,一定听到了那咚咚咚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回荡,像有人在敲门。她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胸口,好像这样就能把心跳压下去似的,但手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去,反而让她更清晰地感觉到了那颗心脏不安分的跳动。

      她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

      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围城》摊在她面前,方鸿渐还在回国的船上,苏小姐还在跟他讨论诗歌,但尹晗的脑子里全是沈屿坐在对面的这件事。她甚至不敢抬眼确认他是不是还在那里,因为她怕自己一抬眼就会被他发现,被发现她在看他,被发现她的脸很红,被发现她的心跳不正常。

      她只是盯着书页上的铅字,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像一群游动的蝌蚪,怎么都聚不成完整的句子。

      图书馆里很安静。空调坏了之后连嗡嗡声都没有了,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响。

      沈屿翻了一页。

      尹晗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翻书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任何人都会翻书,她自己刚才也在翻书。但沈屿翻书的声音落在她耳朵里,好像比任何声音都清晰,像一根针掉在水泥地面上,清脆、尖锐、无法忽视。

      她在心里默念:冷静。冷静。冷静。

      但她的心跳完全没有冷静下来的意思。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尹晗已经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沈屿忽然合上了书。

      她余光里看到他的动作,心脏又提了起来。

      沈屿没有看她。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书夹在胳膊底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不大的响动,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刺耳。沈屿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放轻了力道,把椅子无声地推回了原位。

      他转身要走。

      然后他又停了一下。

      尹晗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下来。她没有抬头,但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他的动作——他侧过头,好像看了她一眼,又好像只是在看窗外。图书馆的窗子就在她身后,他有可能是在看窗外的天色,而不是在看她。

      但她还是屏住了呼吸。

      “你看书挺快的。”沈屿说。

      然后他走了。

      尹晗坐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本《围城》,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她的耳尖还在发烫,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一样嗡嗡作响。

      她想:他说“你看书挺快的”是什么意思?

      她刚才有翻页吗?她好像翻了。因为看不进去,她机械地翻了几页,试图用翻页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根本没有在阅读的事实。他注意到了?他为什么注意这个?他是一直在看她吗?还是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不对。他不会一直看她。他大概只是起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她的书,发现她翻了很多页,随口说了一句。就像他之前说“你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一样,随口一说,说完就忘,不值得被记住,不值得被分析,不值得她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

      但她就是会想。

      那天晚上,尹晗在日记本上写:

      11月13日,阴。
      图书馆。他坐在我对面。
      他说我看书挺快的。

      她盯着这四行字看了很久。

      “他坐在我对面”——这句话写得太重了。重得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了纸面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她想划掉重写,想写成“他也在图书馆”,或者“在图书馆遇到了他”,但划掉重写本身也是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她知道自己不管怎么写,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她记得这件事,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不正常。

      她把日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沈屿的脸就浮了上来。不是笑着的、明亮的、被阳光镀了金边的脸,而是他低头看她手里那本书时的侧脸。图书馆的光线是白色的、冰冷的日光灯,照得他的皮肤显得有些苍白,下颌线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锋利。他的表情很淡,几乎可以说是面无表情,只是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太意外但也不太常见的东西。

      那个表情里没有温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她告诉自己:不要想了。

      不要想了。

      不要想了。

      但她还是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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