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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轻雨 他肯定也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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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岸开车把江盼带回了幸福出租屋,两人在二楼分开,各回各家。
回到家,江盼先打扫了一下,拖了地又擦了床,接着打开风扇,蒙头睡了一觉。
一觉过去,心里的郁闷并没有得到多少消解,拿起手机看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
靠,竟然睡了这么久。
手机里有几条消息,杨柳岸的,以及他那个三人的群聊里的。他先点开杨柳岸的来看,是杨柳岸叫他打游戏,还问他要不要一起下楼吃晚饭。
【水杯】我刚刚一直在睡觉,现在才醒
【水杯】不好意思
回复完,他又去看那个群聊。祝安在群里问他回昌山镇上没有,见他几小时没回复,还骂了他一句弔毛。
【水杯】刚刚在睡觉
【水杯】回了,明天可以跟你们出去
他收起手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又有些懵地在床沿重新坐下,发了会儿呆。直到他饥肠辘辘的肚子叫了一声,他才反应过来,该去吃个晚饭。
他穿好衣服换好鞋,独自下楼。楼下的饭店关得七七八八,只剩那家老王面馆还开着。江盼走进去,跟老板要了一碗面。
不多时,老板把面端给他,然后在他旁边的桌子旁坐下,问:“前几天怎么没看到你?”
“回老家了,今天才回来。”江盼说。
“哦。”老板点点头,说,“我还以为你是出去玩了。”
江盼朝老板笑了笑,说:“没那么多钱。”
老板也笑了起来,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我想知道,你姓李,为什么店名要叫老王?”江盼思考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那个想问很久的问题。
“呃……”老板的视线往墙壁上飘,“因为……因为我的初恋姓王。”
“哦。”不知道为什么,江盼对这个答案倒是没有多意外。
老板局促又羞腆地笑了笑,没再说话,估计是陷入了对初恋的回忆中。
两人没再聊天,吃完面,江盼走出店门,没回家,往飘园的方向走。
这条街路灯少,晚上很暗,漆黑的地面和漆黑的夜空在远方相接,像是要溶解在一起。江盼双手插着裤兜,微微低头,盯着路上红黄相见的石砖。
飘园里有路灯,江盼远远看见那几点有些惨淡的白色,就知道离飘园不远了。他轻轻吹着口哨,走进北门。几只野猫在门口草丛里蹲坐着,眼睛发出幽幽的绿光,实话实说,有点可怕。
江盼朝那几只猫“嘬”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他无奈地撇撇嘴,继续往飘园里走。走到杨柳岸常坐的那条长椅旁,抽出双手,拂了拂落在长椅上的海棠花,然后坐下,看着面前的水塘发呆。
也不能说是发呆吧,其实在想事情,只不过想得比较混乱,一件事刚开个头,另一件事又闪现了出来。
他以前是很少有沉思的时候的,因为他觉得沉思就是思考烦心事,而这种事往往只会越想越烦,得不出什么结果,为了避免自己陷入这种循环,他选择不去思考。
可是现在,他突然有了一种微妙的,类似于悲喜交加的感觉,以前不怎么在乎的事情在如今莫名成了一种让他不愉悦的负担,以前从来没憧憬过的未来也变得有些让他向往。
他心里产生了追求某种事物的欲望,这种欲望驱使着他去动脑,认清现在的自己。
“嘿。”一只手在他的脑袋上轻轻点了点。
江盼在那一瞬间回神,还没转头,心脏已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偏过脸,若无其事地对站在身后的杨柳岸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这几天每天晚上都会来。”杨柳岸说着,绕过长椅,在他身旁坐下,“倒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刚睡醒,吃完饭,来散个步。”江盼说。
“哦,我看到你消息了。”杨柳岸说。
江盼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的大学是哪一种?呃……我的意思是……高级……”
他尾音拖了半天,没拖出什么东西来,只觉得自己的问题像个白痴一样,估计没有人能听懂。
“985。”杨柳岸却给出了他想要的回答,“意思是985工程里的学校,因为是98年5月提出的,所以叫985,总共有39所,理解成名牌重点大学就好了。”
“你竟然能听懂。”江盼由衷地笑了起来,“那211是什么意思?”
“211是说打算在21世纪重点建设100所高等院校,实际上有一百多个吧,不清楚。985都是211,211不一定是985。”杨柳岸说,然后回答他,“当然能听懂,我觉得自己跟你还是挺有默契的。”
江盼笑了笑,靠在椅背上,轻轻捏着自己的手指,没说话。
杨柳岸问:“你回老家都干什么了?”
“就吃饭睡觉。”江盼耸耸肩,“老家也没什么可以干的。”
“那倒确实,我每次回老家也只是吃饭睡觉。”杨柳岸笑着说。
江盼没接话,稍稍抬头,看着黑糊糊的天空,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了。”杨柳岸问他。
这句话让江盼产生了些反应,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在慌张还是在期待,只反问了一句:“我怎么了?”
“你心情不好。”杨柳岸说得很肯定,“你肯定心情不好,其实我觉得你会在大晚上来公园就很不正常。”
“只能你来,不能我来吗?”江盼扯着个微笑,“只许……只许什么来着?”
这话说完,他就突然笑不出来了,揉了揉脸,把那个牵强的微笑给揉掉。
杨柳岸看着他,几秒之后,也叹了口气,说:“是我冒犯了。”
江盼没说话,双手交叉到一起,重新用力地捏起自己的手指。
“那我们就在这儿坐一会儿?”杨柳岸又说,“我先不吵你了,你要是想聊天,就叫我。”
江盼扭过头,抬起手,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放下了。
杨柳岸倒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江盼把头转回去,看向天空,看着看着,突然听到一阵呜咽的哭声。
杨柳岸哭了?
不会吧。
他转过头,杨柳岸也转过头来看他,他们都没哭。
江盼不想去探寻这个大晚上在公园哭泣的人是谁,毕竟所有人都可以有伤心事,哭一哭很正常。可他转头看杨柳岸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那个在几米开外的另一张长椅上捂着脸哭的人,还认了出来。
是他的邻居,那个昌山一小的数学老师,柯立方。
江盼感到一阵无所适从,呆呆地朝那个方向看了几秒,杨柳岸也看过去。这下江盼反应过来了,对杨柳岸说了句:“别看吧。”
杨柳岸很快把头转了回来,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自己的裤子,然后低着头说:“我以为是你,吓死我了。”
“我也以为是你。”江盼小声说。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起初,柯立方哭的声音挺微弱的,只偶尔传过来一点,可渐渐地,他的哭泣变得很大声,几乎成了一种控制不住的哀嚎。
江盼觉得很局促,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挺直了腰板,在长椅上坐得笔直。
杨柳岸没话找话地说:“他肯定也很难过。”
用了个“也”字。
江盼眨了眨眼,对杨柳岸开玩笑:“你这样说话是会被我打的。”
这话相当于变相地承认了,自己确实心情不好。但他觉得也没到难过的地步,就是不舒服。
“啊,是吗?那对不起。”杨柳岸装傻一般地说,“但我真的挺担心你的。”
“我没有多难过,我只是不舒服,感觉心里有个疙瘩。”江盼认真地说。
杨柳岸见江盼开了话头,就尝试着问:“是因为回老家吗?”
“……不全是,有一点吧。”江盼看了眼杨柳岸的眼睛。
杨柳岸点点头,没说话。
江盼知道杨柳岸是在给自己考虑的空间,几秒过后,他还是开了口,说:“我妈在我一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不记得他。”
杨柳岸安静地听着,柯立方还在哭,哭声哀转地在江盼耳边飘着,像雨。
“我爸……我爸在我小时候经常打我,一直打到我读完初中,出来找工作。”江盼说,“一开始我是打零工的,干过很多事,后来我成年,我大伯靠关系,把我搞进了现在的公司里。”
杨柳岸心里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如果只让江盼一个人说,好像有些不好。
于是他尝试着开口,问了个很愚蠢的问题:“所以你就一直在这个公司里待着了?”
江盼点点头:“嗯,我们队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关系户,对我的态度不怎么样。”
“不用太在乎,别人的眼光不重要。”杨柳岸说。
“我当时确实没时间理他们。”江盼说,“我刚进公司,没两个星期,我爸就摔断腿了。”
“啊……是怎么摔的?”杨柳岸小心翼翼地问。
“他去山上挖竹笋,没站稳,摔下去了。”江盼说着,有一片海棠花飘到他大腿上,他便轻轻捏起来,“在那儿喊了半小时才有人看见,还好没摔死。”
“那得痛死了。”杨柳岸皱了眉,“好惨啊。”
“是,然后我就赶回家,带他做手术,把两条小腿都砍了,没买假肢,因为他大腿也不太能动,说是神经有点问题。其实这个好像能治好,主要是他自己不愿意。”江盼说,“后来他就辞职了,在家待着,我又找了个人去照顾他,叫胡二黑。”
“那个胡二黑不是什么好鸟,以前一直偷东西,后来差点被人砍了才老实。”江盼说着,带了点情绪,“照顾我爸也照顾得很随便,有一搭没一搭的,打扫卫生做饭洗澡都做得不怎么样。我每个月给他八百,这次回家,他说要加钱,要不然不干了。”
杨柳岸心想,终于说到这次回家的事情了,他一定要认真听。
“我把这件事跟我爸说,结果我爸竟然站在他那边,我怀疑他们就是商量好了合伙找我要钱。”江盼看着杨柳岸说,“甚至为了要钱,我爸还去找我大伯,让我大伯再靠关系,给我涨了工资,我现在的工资是一个月三千六。”
说到这儿,他笑了一下,然后发现哭声突然停了,又跟没事一样继续说:“然后我给胡二黑的钱变成了每个月九百,硬要算的话,其实我也没亏。”
“但换我我也不爽,家里人把自己当成取款机,我觉得很贱,而且很让人伤心。”杨柳岸说,说得很诚恳。
“是啊。”江盼点点头,心说自己心情不佳的原因其实不止这么多,不过剩下的属于秘密的范畴了,不能说。
杨柳岸还想再说点什么,柯立方突然走到他身边,对他们说:“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
“没事没事。”两人齐声说。
柯立方揉了揉眼睛,摇摇头,朝公园外走。他走后,杨柳岸继续说:“钱这个东西,真的很恐怖,能让血缘关系都变得不再有意义。”
“关键我爸表现出来的又确实是不怎么想要钱的样子。”江盼说,“我都不好意思这样揣测他,甚至还会愧疚,万一是我先入为主,把他往坏的方面想怎么办。”
“以后尽量不要跟他们聊这方面的事。”杨柳岸说,“他们要是主动提,你就装傻,装傻比吵架有用。”
“你听起来很有经验的样子。”江盼开玩笑。
“因为我经常装傻。”杨柳岸笑着说,“刚刚不就是吗,哈哈。”
他吐了吐舌头,很欠揍的表情。
“我真的有点想打你。”江盼笑着说。
“略略略。”杨柳岸也笑着,笑得十分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