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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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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褚肃衡在南境披霜斩棘、浴血平乱,守的是山河安稳;可回头望去,洛都故人早已深陷朝堂泥沼,面目清冷,心境疏离,再也不是当年与他并肩闲谈、肆意坦荡的模样。
这深宫帝都,这锦绣洛都,果然是噬人的牢笼。
喻睢收回目光,望着摇曳烛火,语气平静却沉重,字字皆是肺腑沉言:“这里是洛都,是皇权中心,不是无拘无束的凉州大营。再自由恣意的飞鸟,掠过这片宫阙天宇,终究会被繁规铁律、皇权权欲牢牢禁锢。”
他抬眸,再次看向窗外的褚肃衡,眼底带着无奈与警示:“你如今不只是褚景安,更是平定王。身居高位,身不由己,一言一行,皆系朝局。”
褚肃衡默然伫立窗下,心头百感翻涌,再无半分来时的恣意嬉闹。
他终究未曾再多纠缠,将带来的两坛陈酿老酒,轻轻放在窗下青石阶上,而后转身,循着来路,沉默翻越院墙,悄然离去。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正当喻睢埋首卷宗,以为今夜便会这般沉寂落幕时,沉寂的深夜里,书房木门忽然传来几声沉缓的叩响,不轻不重,穿透漫漫长夜。
喻睢指尖微滞,抬眸望向房门,心头微动,片刻后起身,缓缓解开木门门闩。
木门推开的瞬间,门外月色倾泻而入,稳稳落进一双深邃执拗的眼眸里。
褚肃衡竟去而复返。
他依旧是方才的模样,身姿挺拔,眉眼张扬,只是眼底敛去了所有轻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沉郁与执拗,定定望着门内的人,一语不发,眼底翻涌着千言万语,似有满腹心绪欲诉无从。
喻睢望着他深邃难言的眼底,喉间微微发涩,微微张唇,良久才压下心底纷乱,轻声问道:“还有何事……”
夜风穿过长廊,吹动两人衣袂,静谧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褚肃衡依旧沉默不言,深邃的眸光死死锁着他,眼底交织着不甘、心疼、执拗与慌乱,万千情绪纠缠缠绕,几乎要溢出来。
喻睢看着他这般模样,终是不忍,也终是无奈,字字坦诚,剖开这朝堂最冰冷的真相,声音轻而沉:“你到如今还不明白吗?”
他望着眼前归来的故人,眼底满是疲惫与隐忍:“陛下抬举你、重用你,从来都是将你当做一把利刃。他要借你平定叛军、手握兵权的威势,制衡牵制我这不忠不义之人。你我,从你封王归京那日起,便是当今陛下棋盘上相互制衡的棋子。”
这番刺骨实情,撕碎所有温情侥幸。
褚肃衡听完,胸腔骤然涌上滔天怒意与不甘,积压的情绪彻底迸发。他猛地抬眼,声线紧绷,近乎嘶哑地低吼出声,字字铿锵,不惧皇权:“我不管陛下如何算计、朝堂如何博弈!便是天王老子在前,也管不得我褚景安心中所想、所作所为!”
他眼底情绪繁杂纷乱,有怒、有痛、有惜,更有一腔无处安放的深情,死死凝着眼前刻意疏离、独自硬扛的人。
喻睢望着他通红的眼底,心头酸涩翻涌,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力的劝阻:“你……”
他欲言又止,终究尽数压下,语气重归清冷决绝:“别再到我这里浪费时间了。我生性执拗,从不听人劝,你不必如此。”
“你从未做错分毫。”褚肃衡嗓音沙哑,字字真切。
“走吧。”喻睢别开眼眸,不敢再看他眼底赤诚,语气带着决绝的退让,只为护他周全,“莫要再来寻我。此事一旦被陛下知晓,于你而言,只会徒添无尽凶险,得不偿失。”
他转身欲回身书房,却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猛地攥住手腕。
力道不重,却执拗得不容挣脱。
褚肃衡上前半步,逼近他身前,褪去所有桀骜张扬,眼底只剩小心翼翼的恳切与疼惜,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隐忍的恳求:“喻承懿,往后遇事,能不能别再独自硬扛、一人决断?别永远把我拒之门外,独自困在方寸牢笼里……”
晚风骤停,烛火定格。
喻睢浑身一僵,腕间触感温热清晰,烫得他心口发颤。
他缓缓抬眸,望着眼前眼底满是恳切的故人,唇瓣轻启,抛出一句最冰冷、也最割裂彼此的问句,字字如刀:“你是我的谁?”
一句话,问断所有旧情,隔绝所有过往。
话音落下的瞬间,喻睢轻轻抽回手腕,侧身入内。
“咔嗒”一声轻响,木门落锁,彻底封死了门外的月色,也封死了褚肃衡所有的奔赴与执念。
庭院空寂,夜风寒凉。
褚肃衡伫立门外,久久未动。
或许早在五年前那场别离落幕之时,你我前路,便早已分道殊途,隔了万丈鸿沟。
漫漫长夜,寒月孤悬。
书房内外,两人各守一方孤寂,一夜无眠,心事沉沉,无人可诉。
次日早朝散罢,文武百官纷纷散去,金水桥前人流渐疏。
褚肃衡快步穿过人群,快步追上前方独行的喻睢。可他脚步刚近,便见前方那人脚步微顿,目光越过人群,淡淡与不远处一道身影相接。
那人一身朱红官袍,气度端方,正是当朝户部尚书邓微偲。两人目光交汇,止于礼数,无甚私语,转瞬便各自移开视线。
莫名的酸涩与闷涩骤然堵满褚肃衡心口,他脚步顿住,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与试探:“那人是谁?你与他,很熟?”
喻睢收回目光,神色平淡无波,语气疏离如常,没有半分多余情绪,淡淡回道:“户部尚书,邓微偲,邓大人。泛泛之交,不熟。”
寥寥数语,利落疏离。
话音落,他未曾再多停留,抬步转身,径直离去,清瘦挺拔的背影决绝孤冷,独留褚肃衡一人立在金水桥阶下。
晨光洒落阶前,映着满地琉璃光影,璀璨堂皇,却衬得人心头荒芜寒凉。
褚肃衡静静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孤影,心口沉甸甸的,五味杂陈,烦闷郁结挥之不去。
这锦绣洛都,这巍巍朝堂,从来都是一座食人的金丝囚笼。困住了自由,困住了热忱,也困住了从前肆意坦荡、双向奔赴的旧人。
褚肃衡立在白玉阶下,终究收回了欲上前的脚步,再未追赶。
风起衣扬,满目繁华,皆是牢笼。
时间好像淡化了一切,又好像本身如此。
岁月无声翻卷,半月光阴倏忽而过,快得如同檐角掠过的清风、自指缝簌簌滑落的流沙,转瞬便到了褚肃沅大婚的吉日。
吉时将近,绵长喜乐自褚府大门一路迤逦蔓延,笙箫鼓乐层层叠叠漫开,丝竹婉转悠扬,喜庆曲调响彻整条长街深巷。府门前车马辐辏、冠盖如云,前来道贺的亲友同僚络绎不绝,往来宾客衣香鬓影,满院笑语,红绸锦缎铺满回廊阶下,将整座府邸衬得一派隆重盛大。
褚肃沅身着一身正红喜服,衣身金线绣就的繁复瑞兽纹样被天光映得熠熠生辉。他眉目依旧清隽温润,只是今日褪去往日闲散,周身裹着婚嫁独有的沉静端凝,静立正厅之中,垂眸静待吉时拜堂行礼。入目尽是灼灼红妆,耳边不绝宾客道贺的恭祝声,恍惚间才惊觉,昔日相伴的故人,终究到了成家立室之时。
隔着层层垂落的红绸幔帐,褚肃衡与喻睢的视线遥遥相撞,二人眼底皆是一团化不开的沉郁哑然,千般心绪堵在喉间,半句也无从说起。
婚礼礼成不过半刻,喻睢便向褚府主君褚毅躬身请辞,转身准备回府。
一路穿行人群,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纷杂难辨,藏着旁人窥伺打量,有几分无关痛痒的同情,亦夹杂着几分暗藏的鄙夷。人人都道这位少年王爷风光不再,终究抵不过帝王心思难测,早已失了圣上心宠。
褚肃衡心底积压满腹疑云,不愿就此放他悄然离去,抢在他要离府的前一步拦在喻睢身前,拦断了他的去路,嗓音低沉压着难掩的复杂:“你当真没有半句话要同我说?”
喻睢微微侧首,刻意避开他灼灼逼人的目光,语气淡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没有。”
褚肃衡心头躁意翻涌,骤然抬手,指腹用力扣住喻睢两侧面颊,强行将他的脸掰转过来,逼得二人四目相对,一字一句冷声道:“你可知这些时日,陛下频频召我入宫,究竟所为何事?圣上命我彻查,你私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喻睢抬手,不费半分力气便拍开他桎梏自己的手,余光扫过四周往来仆役,低声提醒:“隔墙有耳。”
话音落,他再不作半分停留,径直抬步往前走去,背影挺拔,自始至终未曾回头,只留一句轻飘飘的话飘在风里:“这般胁迫于我,从来无用。”
少时一同朝夕相伴的情谊,至此彻底分途,两道身影渐行渐远,往日万般赤诚,再无机会细细剖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