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不对劲》小眼绘子

4、4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秦舒画浑身懒洋洋的，像是骨头里灌满了铅，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精致妆容都难掩倦怠，纤长白皙的手指随意搭在桌面，无意识轻点深色实木桌面，全然没把眼下这场高层研讨放在心上。

　　秦舒画靠在椅背上，目光涣散地盯着投影幕布上那些花花绿绿的PPT，台下企划部总监正站在投屏前报新项目方案：“目前短视频赛道流量红利稳居行业顶端，线下传统实业营收逐年缩水，董事会商议后，拟定溢价收购星芒传媒，这家公司深耕短视频孵化三年，手握二十多位垂类博主账号，收购后能快速帮集团打通线上流量渠道，完成业务转型。”

　　财务高管率先蹙眉抬手，带着顾虑：“我持反对意见。星芒传媒估值虚高，溢价收购最少需要两个亿资金，咱们集团深耕实业二十年，从来没有新媒体运营经验，跨行入局风险太大。”

　　市场部高管立刻反驳，两人一来一回争执不休，语速越来越快，会议室氛围愈发激烈，利弊分析、风险预估、盈利测算一字一句钻进耳朵，可秦舒画半点没听进去。

　　沉闷密闭的空间、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像催眠曲，她脖颈微微发酸，克制不住地打了个绵长的哈欠，争执声倏然停顿。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汇聚到主位女人身上。

　　在座高层心里都门清，秦舒画虽是集团名义上的副总，却从来不管公司实务，手握集团股权，纯粹是空降掌权，平日里从不过问项目决策，大小事务由专人打理，只是她参加了会议，流程总是要做到位的。

　　“秦总，您的意见呢？”

　　秦舒画慢吞吞地掀起眼皮，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困意：“我？”

　　她耸耸肩，语气轻飘飘的：“收吧，公司有钱。”

　　仅仅四个字，就敲定两个亿的收购项目，其轻视态度令全场高管皆是一怔，眼底掠过无语与轻视，却没人敢当面反驳。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秦舒画懒得看这群人复杂神色，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后颈，锁骨线条在剪裁利落的真丝衬衫下若隐若现，语气干脆：“散会。”

　　话音落，细高跟踩过光洁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利落的哒哒声响，头也不回走出会议室。

　　会议室大门自动合上，方才隐忍克制的议论声，肆无忌惮爆发开来，市场部张高管往椅背上一靠，满脸不屑地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嗤笑：“真搞不懂董事会到底怎么想的，留着秦舒画在副总位置上做什么？百无一用，彻头彻尾就是个花瓶摆设。”

　　“可不是嘛。”财务李高管立刻附和，眼底满是鄙夷，“长得是美，可经商管理一窍不通，开会只会打瞌睡，做决策全凭心情。”

　　“不过人家命好啊，靠个孩子就拿到了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财富。”

　　“啧，下辈子变个女人吧。”

　　两人相视一笑，说话间慢悠悠收拾桌面文件，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口走，下一秒，紧闭的会议室大门，被人轻轻推开。

　　逆光之下，秦舒画倚在门框边，唇角勾着一抹浅淡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没有怒意，只剩洞悉一切的凉薄。

　　两个男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秦、秦总……”他们的声音都在发抖。

　　秦舒画没理会两人慌乱失态的模样，转头看向身后的助理沈梦，红唇微勾：“我赢了，请同事们喝咖啡。”

　　沈梦愣了一下，随即苦着脸：“啊……好吧。”

　　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账，虽然心疼，但想想刚涨的工资，咬咬牙也就忍了。

　　秦舒画收回目光，从容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沈梦快步跟上，好奇地问：“秦总，您怎么知道他们要说您坏话？”

　　“他们不是第一次了。”秦舒画漫不经心地说：“而且那两个家伙最磨叽，人都走光了还在那儿装模作样地关电脑，不是等着说我坏话还能是什么？”

　　“哦……”沈梦恍然大悟，“您观察得真仔细。”

　　秦舒画没接话，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沈梦看着自家老板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个女人真的是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的存在，哪怕只是一个背影，都能让人移不开眼。

　　“程晚下午是不是要去看心理医生？”秦舒画忽然开口。

　　沈梦回过神来，连忙点头：“是的，我已经约好了。”

　　她顿了顿，面露难色：“那个……秦总，我今天可能去不了了。中午下班我得回家一趟。”

　　秦舒画转过身，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在沈梦脸上扫了一圈：“谈恋爱了？”

　　“绝对没有！”沈梦立刻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谈恋爱！在您身边做事，薪资待遇行业顶尖，福利人脉全都拉满，我舍不得谈恋爱分心！跟谁过不去，我都不会跟钱过不去，您给的实在太多了！”

　　这话直白又俗气，却格外悦耳。

　　秦舒画低笑出声，声线慵懒风情，眉眼流转间自带撩人韵味，明明是凉薄的语气，却说得缱绻随性：“谈恋爱记得提前跟我说，我好提前把你换掉。”

　　沈梦无言以对。

　　世上大概只有秦舒画，能把无情刻薄、卸磨杀驴的话，说得风情万种，让人压根生不起怒气。

　　正午烈日高悬，学校食堂冷气充足，人声鼎沸。

　　不锈钢餐盘盛放着精致餐食，米嘉端着打好的餐食，寻了靠窗空位刚坐下，头顶光线骤然一暗，一道身影挡住窗外炙热阳光。

　　她抬眸，对上齐青青谄媚的笑脸。

　　齐青青端着餐盘，笑得一脸灿烂：“米嘉，上次的事对不起啊，你没受伤吧？”

　　米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如果我受伤了，你还能过得这么安稳吗？”

　　齐青青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也是啊……”

　　她自顾自地在米嘉对面坐下，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那个，上周六我去了你家的月歌会所，里面的服务真的特别好。我妈一高兴，直接充了十万的卡。”

　　米嘉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敷衍的笑：“谢谢。”

　　说完，笑容就像变脸一样收了回去。

　　齐青青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冷淡，继续说：“以后你要是有什么活动，记得叫上我啊，咱们一起玩。”

　　米嘉没有回应，垂眸拿出手机，利落点开社交软件，调出一张高清照片，直接递到齐青青眼前。

　　照片里，班长被齐青青搂住脖颈，脸颊沾满口红，表情狼狈痛苦，而齐青青比着剪刀手，满脸张扬得意。

　　这是齐青青霸凌班长后、故意恶搞拍下的照片。

　　“建议你删了，”米嘉淡淡地说，“特别丑。”

　　齐青青下意识挑眉，顺着话头不屑撇嘴：“对吧！我也觉得班长长得普通又土气，真搞不懂怎么会有人喜欢她。”

　　她满心以为米嘉在共情自己讨厌班长。

　　下一秒，米嘉抬眼，黑眸澄澈冰冷，一字一句清晰开口：“我说的是你。”

　　不等齐青青反应，米嘉收回手机，端起餐盘起身，侧身离开餐桌。

　　留在原地的齐青青愣了几秒，慌忙点开自己社交账号，翻出这张照片打量，盯着镜头里自己放大的鼻孔、僵硬的表情，喃喃自语：“有这么丑吗？好像确实有点不好看……”

　　她心思简单浅薄，压根没听出米嘉的警告，只单纯在意颜值，随手点下删除按钮。

　　反正这条动态点赞寥寥无几，删了也无所谓。

　　食堂人流散去，米嘉提前找班主任递交请假条，合规离校。

　　校门口梧桐树叶被烈日晒得发烫，地面落满斑驳光影，路边公交站台旁，程晚独自垂手而立。

　　少女穿着校服，长发乌黑柔顺垂在肩头，小脸雪白，眉眼冷淡，正低头看着地面，安静等候出租车。

　　“程晚。”

　　米嘉快步走上前，轻声唤她。

　　“秦阿姨给我发消息，让我陪着你去做心理诊疗。”米嘉如实转达秦舒画的安排。

　　程晚闻声回头，漆黑眼眸面无表情，眼底一片漠然，没有惊喜，没有波澜，疏离又冷淡。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车来了。”

　　米嘉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塞进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室外燥热。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两名气质出众的女高中生，随口开口：“小姑娘，去哪？”

　　程晚抿紧苍白唇瓣，声音低沉干涩，报出地址：“青禾路，安和医院。”

　　司机闻言了然，一边启动车辆，一边自来熟侃侃而谈：“原来是去安和啊，这可是全市最贵最难预约的私人心理医院，能去这里看病的，全是你们这种富家小孩，看着衣食无忧，心里毛病倒是不少，现在有钱人孩子，心思就是脆弱……”

　　絮絮叨叨的点评、自以为是的揣测，聒噪刺耳。

　　程晚本就心绪烦躁，被这番话搅得愈发不耐，抬眼看向后视镜里的司机，直接打断：“你很烦，好好开车。”

　　少女语气极差，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司机脸色沉下来，碍于顾客身份没有回怼，脚下刻意加重油门，车子猛地提速顿挫，带着明显的泄愤意味，车身狠狠往前窜了一下。

　　程晚身子一晃，脸色更冷。

　　米嘉始终神色镇定，稳稳扶住车内扶手，不等矛盾升级，柔声开口，谦和妥帖：“师傅不好意思，我朋友今天心情不太好，说话口气重了点，麻烦您多担待。下车之后，我私人多给您一百元辛苦费。”

　　一句话，拿捏分寸恰到好处。

　　司机原本阴沉的脸色瞬间缓和，立马笑了起来，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我理解，理解。”

　　一路平稳行驶，直达安和医院门口。

　　下车时，米嘉扫码额外支付一百元车费。

　　刚站稳，程晚猛地用力甩开她的手，力道极大，讥讽道：“你怎么这么能装？一个陌生出租车司机，你都要讨好？”

　　她讨厌这种米嘉八面玲珑、处处圆滑的处事方式，虚伪又刻意。

　　米嘉垂眸看向被甩开的手腕，皮肤泛红，她神色平静，耐心解释：“你没发现他刚才故意猛踩油门吗？他一直在后视镜打量我们两个未成年女生，陌生人的恶意不可控，我不是讨好，是安抚，花钱消灾，避免路上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人性险恶，防患于未然而已。”

　　程晚根本听不进去，冷笑一声，转身走进医院大厅，按照预约号，她找到了对应的诊室。

　　今天的诊疗号，本是满号状态，是秦舒画不惜加价，打通关系加急加的专属诊疗号。

　　程晚心里清楚，如果不是秦舒画执意安排，米嘉奉命陪同，她压根不会踏入这里半步。

　　秦舒画就这么笃定她有病？

　　诊疗室内，暖光柔和，氛围静谧。

　　资深心理医生温和问询原生家庭、日常情绪、睡眠状态、人际相处各类问题，半个小时诊疗结束，医生给出最终诊断：中度情感障碍，核心诱因原生家庭缺失，长期缺乏母爱、专属偏爱，内心极度缺爱，渴求关注与独占爱意。

　　“有陪同家属一起来吗？”医生放下病历本，抬眼询问。

　　程晚垂着眼睫，声音淡漠：“没有。”

　　医生推了推眼镜，没有丝毫委婉：“下次复诊，务必带你母亲过来。从你的描述来看，你的母亲，心理状态本身也存在问题，她不懂亲子共情，不懂偏爱包容，你的病症，大半源于她。”

　　程晚睫毛剧烈一颤。

　　她心底无比认同，医生说的，全对。

　　走出诊室，米嘉立刻迎了上来：“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关你什么事。”程晚绕过她就往外走。

　　太阳毒辣辣的，地面蒸腾起一层热气。

　　两个女孩一前一后地走在人行道上，程晚的脸色比冰还要冷。

　　米嘉跟在后面，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她加快脚步追了上去：“程晚，你说我虚伪，说我装，但我从来没有做过伤害你的事吧？到底哪里让你这么讨厌？”

　　烈日当头，她转过身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脸上的表情却冷得像寒冬腊月的风。

　　“你喜欢我妈妈，对吧？”

　　米嘉瞬间怔住，满眼茫然，下意识应声：“秦阿姨温柔漂亮又通透，待我很好，本来就很招人喜欢。”

　　这是非常正常的长辈好感。

　　“所以，”程晚的声音很轻，眼神变得偏执暗沉，像一把刀，“我讨厌你。”

　　米嘉：“……”

　　这是什么鬼逻辑？

　　她站在原地，看着程晚转身离开的背影，脑子里一片混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反应过来。

　　原来是这样。

　　难怪程晚要来看心理医生，她的心理症结从来不止缺爱，她对秦舒画，有着极致病态、不容分享的独占欲。

　　米嘉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没有资格评判，因为她从小就没有妈妈。

　　暮色四合，半山独栋别墅灯火通明，秦舒画褪去职场西装，换上柔软真丝居家睡袍，长发松松挽起，卸下一身凌厉。

　　偌大的房子里静悄悄的，二楼的那间房的灯还亮着。

　　她犹豫了几秒，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程晚一身白色纯棉睡衣，乌黑长发散落肩头，小脸白皙剔透，眉眼温顺乖巧，看起来柔软又安静，全然一副乖乖少女模样。

　　“妈妈。”她的声音轻轻的，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软糯一声妈妈，撞进心底。

　　秦舒画指尖微顿，心头莫名泛起一丝细碎的悸动。

　　片刻失神后，秦舒画敛去心绪，开门见山发问：“下午心理诊疗，医生怎么说？”

　　程晚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医生说，你有病。”

　　秦舒画瞪大了眼睛，刚要发作，程晚就抢先一步开口了：

　　“不信你可以自己去问她。”

　　秦舒画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最后气不过，打电话给沈梦把她骂了一顿，责怪她找的什么破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