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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梦初醒,稚影相依 无边的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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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的黑暗像是潮水,裹着细碎的暖意,将沈有奕彻底包裹。
没有荒坟的阴雾,没有戏台的魔气,没有脑海里撕裂般的头痛,周身是温温的、带着烟火气的风,拂过脸颊时,软得像初春刚化的雪水。
他像是一缕无根的魂,飘在半空,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处脏乱破败的街角,巷口堆着发霉的枯草与烂菜叶子,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馊饭与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冬日凛冽的寒风,呛得人鼻尖发涩。
巷子深处,两个身形瘦小的孩子,正缩在避风的墙角,浑身瑟缩着。
其中一个孩子,看着不过四岁年纪,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有着一头与年纪全然不符的、及腰的雪白长发,发丝凌乱地贴在脖颈与后背,衬得那张尚且带着婴儿肥的小脸,愈发苍白。
他有着一双极浅极淡的白瞳,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孩童的模样,眼神里却没有半分孩童的怯懦,反倒带着几分不符合年纪的通透,还有几分漫不经心的吊儿郎当。
身上穿着捡来的、破旧不堪的灰布短打,袖口与衣摆都磨出了毛边,冻得通红的小手,却依旧挺得笔直,半点没有弯腰屈膝的模样。
即便是在这肮脏不堪的街角,即便是衣衫褴褛、食不果腹,这个白发白瞳的稚童,周身也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清傲,像是落入泥沼的明珠,哪怕满身尘埃,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光华。
沈有奕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狠狠一缩。
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悸动,像是灵魂深处的共鸣,让他下意识地盯着那个白发孩童,挪不开视线。
他不认得这个孩子,却又觉得,这孩子的眉眼、这一头白发、这双清冷的白瞳,刻在他的骨血里,看一眼,便满心都是安稳。
而在白发孩童的身前,还缩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
那孩子看上去不过三四岁,浑身沾满泥土与血迹,衣衫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体,裸露的胳膊与小腿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淤青与鞭痕,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整个人瑟瑟发抖,把头埋在膝盖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像是一只受惊到极致的小兽,浑身都透着绝望与恐惧,死死贴着墙角,恨不得把自己融进墙里,躲避着外界所有的伤害。
不远处的巷口,还能听到几个粗鄙汉子的怒骂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凶神恶煞的戾气,直奔巷子里而来。
“那小贱种跑哪儿去了!赶紧找出来!跑了一次还敢跑第二次,看抓住了不打断他的腿!”
“一个没人要的贱杂祸,还敢反抗,真是活腻歪了!”
“赶紧找!要是丢了,咱们都得赔银子!”
怒骂声越来越近,恐惧的气息,在巷子里肆意蔓延。
身前的小小孩童,身子抖得愈发厉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大气都不敢喘,眼底满是绝望的泪光,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
就在这时。
一旁的白发孩童动了。
他没有丝毫慌乱,白瞳里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淡然,甚至还微微抬了抬下巴,抬手捋了捋凌乱的白发,动作随性又自在。
他缓缓站起身,小小的身子挡在那个瑟瑟发抖的孩童身前,明明自己也弱不禁风,却硬生生撑起了一道小小的屏障。
沈有奕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认得那些怒骂的人,是市井间最卑劣的奴隶贩子,专门掳掠无父无母的孩童,打骂虐待是家常便饭,稍有不顺心,便是非打即骂。
而那个被护在身后的孩童,正是从那些人手里逃出来的。
脚步声终于到了巷口,三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拿着棍棒,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缩在墙角的两个孩子。
“在这儿!果然躲在这儿!”
“小贱种,还敢跑!看我不打死你!”
为首的汉子目露凶光,挥舞着手里的棍棒,径直朝着墙角的孩童冲去,棍棒带着风声,眼看就要砸在那个逃跑的孩子身上。
躲在后面的孩童,浑身一僵,闭上了眼睛,满脸都是绝望。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只见挡在前面的白发孩童,脚步轻轻一挪,身形灵巧地往旁边一闪,堪堪避开了落下的棍棒,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四岁的孩子。
他抬着头,白瞳冷冷地看向那几个奴隶贩子,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语气带着几分孩童的稚嫩,却又满是挑衅的散漫。
“光天化日之下,欺负这么小的孩子,不太好吧?”
声音清清脆脆,在巷子里响起。
三个汉子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么个瘦骨嶙峋的白发小娃娃,居然敢站出来阻拦。
“哪儿来的小叫花子,少多管闲事!这是我们买来的奴隶,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打!”
汉子恶狠狠地呵斥,眼神凶狠地瞪着他。
白发孩童却半点不怕,依旧挡在原地,白瞳里掠过一丝不屑,小手往腰上一叉,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我就管了,怎么着?”
“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有本事,跟我比划比划?”
他说着,还故意往前迈了一小步,小小的身子,却透着一股无所畏惧的韧劲。
沈有奕在半空看着,看着这孩童稚嫩却坚定的身影,看着他那双毫无惧色的白瞳,心底的悸动愈发强烈。
这股熟悉感,越来越清晰,像是尘封的记忆,在一点点破土而出。
三个汉子被一个小娃娃挑衅,顿时恼羞成怒,也顾不上再抓逃跑的孩子,挥舞着棍棒,就朝着白发孩童打去。
可白发孩童身形极快,在狭小的巷子里灵活躲闪,小小的身影穿梭在棍棒之间,总能在最后一刻避开攻击,时不时还伸脚,悄悄绊那些汉子一下。
不过片刻功夫,三个汉子就被折腾得气喘吁吁,非但没碰到白发孩童分毫,还自己摔得狼狈不堪。
“该死的小娃娃!”
“抓住他!一起抓起来!”
汉子们气急败坏,疯了一般围堵上去。
白发孩童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趁着汉子们慌乱之际,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身后那个还在发抖的孩童的手腕,拉着他就往巷子深处跑。
孩童的手腕细得吓人,硌得他手心发疼,浑身冰凉,没有一丝暖意。
“快跑!”
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身后的孩童懵懵懂懂,任由他拉着自己,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寒风在耳边呼啸,身后是汉子们气急败坏的追赶声。
白发孩童拉着他,专挑狭窄偏僻的小巷跑,七拐八绕,凭借着对这片街巷的熟悉,终于甩开了那些奴隶贩子,跑到了一处更隐蔽、更破旧的废弃破庙前。
直到再也听不到身后的追赶声,两人才停下脚步,靠在破庙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身后的孩童,依旧在不停发抖,低着头,不敢看身边的白发孩童,浑身都透着怯懦与不安。
白发孩童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薄汗,又捋了捋凌乱的白发,转头看向身边的小孩,白瞳里没有丝毫嫌弃,只有淡淡的淡然。
他看着小孩满身的伤痕,看着他瘦骨嶙峋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恐惧,嘴角玩世不恭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松开拉着小孩的手,蹲下身,仰着头,看向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孩童,声音放得轻柔了些,依旧带着几分随性的玩笑语气。
“喂,小可怜,我救了你一命,你可是欠我一命了。”
孩童身子一颤,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泥土、却依稀能看出轮廓的小脸,一双漆黑的眼睛,湿漉漉的,满是惶恐与茫然。
白发孩童歪了歪头,白瞳弯起一抹笑意,故作认真地开口,字字清晰。
“不如,你拜我为师,日后长大了,再还我这份恩情,如何?”
他本就是随口一说,带着孩童间的玩笑,没当真。
可话音刚落。
眼前那个瘦弱不堪、满心恐惧的孩童,却猛地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小小的身子弯下腰,恭恭敬敬地对着白发孩童,磕了一个头。
动作笨拙,却无比郑重,无比虔诚。
“弟子在此,拜见师尊。”
稚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白发孩童愣住了,白瞳微微睁大,显然没料到,自己一句玩笑话,这孩子居然当真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连忙站起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孩,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茫然。
“你叫什么名字?”
孩童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里,满是迷茫与自卑,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蚊蚋。
“师尊,弟子没有名字。”
“我只记得,那些贩子天天都叫我贱杂祸,所以,我应该姓祸吧……”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垂得更低,浑身都透着被辱骂久了的自卑与怯懦。
“师尊,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小心翼翼地询问,眼神里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好奇。
“贱杂祸”。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根细针,狠狠扎进白发孩童的心里。
也狠狠扎进了飘在半空的沈有奕的心里。
沈有奕看着那个孩童眼底深入骨髓的自卑与痛苦,看着他小心翼翼、生怕惹人生厌的模样,心脏传来密密麻麻的痛感,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此刻那个白发孩童心底的翻涌。
是心疼,是酸涩,是对那些贩子的厌恶,是对眼前这个孩子的怜惜。
明明自己也是四处流浪、食不果腹的乞儿,明明自己也受尽了世间冷眼,可听到这三个字,他心里还是不舒服,很不舒服。
他无法想象,这么小的孩子,是怎么承受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是怎么在那些虐待中,活下来的。
白发孩童的脸色,沉了下来,方才的玩世不恭,褪去了几分,白瞳里多了几分认真。
他没有说话,弯腰捡起地上一根干枯的树枝,在脚下冰冷的泥土上,一笔一划,认真地写下两个字。
沈郁。
“我是沈郁。”
他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没有了玩笑的语气,满是郑重。
随后,他握着树枝,在自己名字的旁边,又写下了一个字。
霍。
“你以后,就姓霍吧。”
他轻声说,刻意选了一个与“祸”同音,却全然不同的字。
他想给这个孩子一个新的开始,一个不再被辱骂、不再被轻视的开始,想抹去他过往所有的不堪与痛苦。
这是他的私心。
至于名字,他握着树枝,顿了顿,还没想好该取什么字。
就在这时。
跪在地上的孩童,漆黑的眼眸亮了起来,死死盯着地上的字,虽然他不识字,却像是认准了什么一般,猛地开口。
“世晏!”
“我要叫这个!”
他声音稚嫩,却无比坚定,像是在心底默念了千万遍,终于说了出来。
这是他的私心。
沈郁愣了一下,握着树枝的手顿住,白瞳看向眼前眼神发亮的孩童,片刻后,嘴角重新勾起一抹随性的笑意,点了点头。
“不错啊。”
“很好听。”
“以后,你可就是霍世晏了。”
霍世晏。
三个字,落在耳边。
飘在半空的沈有奕,浑身剧烈一颤。
霍世晏。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是那个在谪玄仙居,总是沉默看着所有人、周身气息清冷、却总把师尊至于心尖的墨发男子。
是那个手握长剑、气质挺拔、被称为临江仙的谪玄仙居现任宗主。
原来,他们的初见,是这样的。
原来,他们的师徒缘分,从沈郁四岁那年,就已经开始了。
地上的霍世晏,听到沈郁的话,漆黑的眼眸里,瞬间盛满了光芒,所有的恐惧与自卑,都褪去了几分,只剩下满满的欢喜与虔诚。
他再次恭恭敬敬地对着沈郁磕了一个头,声音清脆而坚定。
“是,师尊!”
“弟子霍世晏,拜见师尊!”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没有名字、被人辱骂的贱杂祸。
他是霍世晏,是沈郁的弟子。
沈郁看着眼前乖巧磕头的霍世晏,白瞳里泛起淡淡的暖意,随手扔掉树枝,上前一步,伸手拉住霍世晏冰凉的小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起来吧,既然拜我为师,以后就跟着我。”
“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你饿着。”
他说得随意,却字字都是承诺。
彼时的沈郁,不过是个四岁的孩童,自己都朝不保夕,却在救下霍世晏、给他取名的那一刻,扛起了属于师尊的责任。
从那天起,破败的废弃破庙,就成了两个稚童的容身之所。
朦胧的暖意裹着周身,沈有奕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指尖无意识地蜷起,连呼吸都放得轻柔,生怕惊扰了这方旧梦光景。
隆冬的寒气还没褪尽,城郊废弃破庙的墙角,却总透着一股子闹哄哄的生气,全然没有别处的萧瑟冷清。
沈郁顶着一头及腰的凌乱白发,蹲在破庙门口的青石板上,手里捏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戳着身边乖乖坐着的小团子。
小团子是霍世晏,才六岁,墨发软软地搭在额头,一双墨瞳亮晶晶的,正捧着半块干硬的麦饼,小口小口啃得认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喂,小徒弟,留一口给我啊,别全造完了。”沈郁翘着二郎腿,白瞳里满是戏谑,手里的狗尾巴草轻轻扫过霍世晏的脸颊,逗得小团子下意识偏头躲了躲,手里的麦饼却攥得更紧了。
一旁的沈有奕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手都抬到半空,下意识想把那根捣乱的狗尾巴草打掉——明明知道是旧梦,是完全碰不到他的,也还是没忍住嫌幼年沈郁太皮,欺负老实小孩。
霍世晏抬起头,墨瞳里带着几分委屈,把麦饼往沈郁面前递了递,声音软乎乎的:“师尊,你吃。”
“逗你的,”沈郁收回狗尾巴草,伸手揉乱他头顶的软发,吊儿郎当笑着,“我不饿,你长身体,多吃点。”
说是这么说,可沈郁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精准被霍世晏听见。小团子二话不说,直接把剩下的麦饼全塞到他手里,小眉头皱着,一脸认真:“师尊吃,我不饿。”
他指尖绷着,眉尖轻轻蹙了下,本能的别扭了一下,站在两步开外,脚不自觉蹭着地面,眼睛死死黏在幼年沈郁身上,灰瞳里全是鲜活的愣神:这副痞里痞气、没个正形的样子,竟半点不像他印象里、传闻中的清冷宗主,却又该死的熟悉。
平日里讨生活,沈郁向来是鬼点子最多的那个。
别的乞儿蹲在街边伸手乞讨,他偏不,拉着霍世晏蹲在集市口,捡了块木炭在地上画画,画小猫画小狗,画得活灵活现,总能引得路人驻足,顺手丢些吃食。
沈郁画画的时候,霍世晏就安安静静蹲在一旁,帮他按住随风晃动的画纸,小身子挺得笔直,像个尽职尽责的小护卫。
沈有奕就蹲在他们斜对面,胳膊环着膝盖,身子微微前倾,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跟着点头,看到画得像的地方,指尖在地上轻轻跟着比划,一副沉浸式看热闹的样子,他从未想过,画像上那般清冷出尘的沈郁,幼时竟这般灵动跳脱,浑身透着藏不住的机灵劲儿,目光不自觉地追着那道白发身影,一刻也舍不得挪开。
有调皮的孩童路过,看沈郁一头白发怪异,扔着小石子取笑他,霍世晏瞬间炸毛,猛地站起身,张开小胳膊挡在沈郁身前,仰着小脸瞪着那群孩子,明明身子还在发抖,语气却凶巴巴的:“不准欺负我师尊!”
沈有奕唰地一下站起来,眉头拧成疙瘩,下意识往前冲,拳头都攥紧了,一副要上去帮忙的架势,下意识大喊:
“喂,怎么能欺负人!”
只见沈郁一把将霍世晏拉回身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白瞳瞥向那群孩童,嘴角勾起痞气的笑,随手捡起地上的小石子,精准弹在为首孩子的额头上,疼得那人哇哇大叫。
“欺负我徒弟,问过我没有?”沈郁抱着胳膊,一副不好惹的模样,拉着霍世晏转身就走,还不忘回头做个鬼脸,气得那群孩童直跺脚。
走远了,霍世晏还仰着头,一脸崇拜地看着沈郁:“师尊好厉害!”
“那是,也不看看你师尊是谁。”沈郁得意地扬下巴,顺手摘了朵路边的小野花,别在霍世晏的发间,“瞧瞧,我徒弟就是好看。”
沈有奕忍不住轻笑出声,带着点无奈、又觉得可爱的笑,伸手想碰一下那朵小花,指尖穿过去也不气馁,反而蹲下来盯着霍世晏发间的花,看了好半天,眼底满是细碎的暖意。
毕竟自家宗主如此可爱的一面,这可是很少见的。
回到破庙,沈郁找了些干燥的枯草,铺在墙角最避风的地方,做成一个小小的软窝。
夜里天冷,两人就挤在草窝里取暖,沈郁把霍世晏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挡住冷风,还不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哄他睡觉。
有时候半夜冻醒,霍世晏会悄悄把自己的破棉袄往沈郁身上拉,动作轻轻的,却总被沈郁发现,反手又裹回他身上,低声嗔怪:“老实睡觉,再乱动,明天不带你出去了。”
沈有奕坐在草堆旁,没有靠近,却解下自己外袍,下意识递过去,哪怕知道穿不到他们身上,也固执地举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手,把袍子裹紧,往他们身边凑了凑,像是能给他们分到一丝暖意。
天气好的时候,沈郁会带着霍世晏去河边摸鱼。
他脱了鞋,挽起裤脚,踩着冰凉的河水,弯着腰摸索,时不时回头冲岸边的霍世晏喊:“小徒弟,看好了,师尊给你抓条大的!”
结果鱼没抓到,反倒摔了个屁股墩,浑身溅满水花,白发上都挂着水珠,模样狼狈又好笑。
霍世晏站在岸边,捂着小嘴咯咯直笑,墨瞳弯成两道小月牙,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毫无顾忌的开心时刻。
沈有奕站在柳树下,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树干喘气,看着小沈郁湿漉漉的白发,下意识抬手抹了把自己的发顶,像是感同身受,又忍不住对着那道狼狈的身影,投去满是纵容的目光。
沈郁从水里爬起来,故作生气地冲过去,伸手沾了点河水,抹在霍世晏的鼻尖上:“敢笑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两人在河边追打闹作一团,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小小的身影,映得格外温暖。
平日里,沈郁也总爱逗霍世晏。
故意把他的小鞋子藏起来,看着他光着脚丫,急得团团转,到处找鞋子,最后才慢悠悠地拿出来,换来霍世晏委屈巴巴的眼神。
又或者,在他睡着的时候,用木炭在他脸上画小胡子,等他醒来,看着水面倒影里的自己,气鼓鼓地去追沈郁,却怎么也追不上。
有一次沈郁为了抢一块干粮,和别的乞儿起了争执,被推搡在地,霍世晏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对着那人的胳膊就咬了一口,小小的身子爆发出大大的力气,硬是把那人赶跑了。
看着沈郁摔倒擦破的手掌,霍世晏眼眶通红,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手,轻轻吹着,声音带着哭腔:“师尊疼不疼,都怪我。”
“不疼不疼,一点小伤。”沈郁连忙把他搂进怀里,白瞳里满是心疼,再也没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以后不准这么冲动,伤到你怎么办。”
沈有奕也快步冲过去,蹲下身,指尖轻轻对着沈郁的伤口,悬空轻轻吹着,动作小心翼翼,眉头紧蹙,满眼都是实打实的心疼,没有半分刻意煽情,全是少年人最直白的本能反应。
破庙的风依旧冷,街边的日子依旧难,可两个稚童相伴的时光,满是嬉笑打闹,没有苦难的压抑,只有独属于他们的、活泼开朗的日常。
一白发一墨发,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市井街巷里,闹得热气腾腾,把清苦的日子,过成了最开心的时光。
沈有奕立于旁,静静看着这一切,眉眼温柔,嘴角始终噙着笑意,久久没有挪动脚步,舍不得把目光从这场温暖的旧梦里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