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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他寻来了 ...

  •   时序渐深,岁末将近,天气也是一日冷过一日。慕知言心中早惦记着,想寻一个好日子同母亲一块儿去灵山寺上香。自打先前赴完家宴一别,日日琐事缠身,她竟许久没能登门拜见母亲,心底时常惦念牵挂。

      荣夫人自然乐得,早早便择定了吉日,吩咐下人仔细收拾供香果品、添备暖炉、备了车马。

      这日出门时正是天朗气清,慕知言裹了一件雪白的兔裘袄子,蓬松绒毛的覆满肩头衣襟,衬得她娇憨可爱,远远望去白乎乎一团,真似个小兔子一般。

      她提裙弯腰登车,刚一掀帘踏入车厢,便听见荣夫人不迭的絮叨声,车里等候多时的母亲见她前来,当即拉着她的手,话匣子便止不住地打开了。

      “我听闻宁小将军平反受了伤,可有大碍?你时常要多关心着些,别成天端着规矩,男人最稀罕那些懂得服软撒娇的。”

      “母亲!他不是那般俗人。”

      “我看你是个不开窍的,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哪有不腻的,要不满京城公子爷们都爱去柳巷呢!”

      荣夫人絮絮叨叨尽说了些如何把住男人心的伎俩,慕知言听得生困,心中却只被一件事牵扯着:

      宁珵远那日去凝香楼难道真为周公子因公事相邀,不会是有什么猫腻吧?

      想到这,她一下醒了神。荣夫人见她忽而直起身子,被她唐突的动作惊得一愣:“可是有什么要事?”

      “母亲,你说若是为着公事去柳巷,这话可信吗?”

      荣夫人瞪圆了眼:“简直是放狗屁!宁小将军去柳巷了?”

      “他说只去了一回,说是被周公子邀着议事去的。”慕知言耷拉着脑子,整个人都蔫蔫的。

      “和离!”荣夫人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整个马车都跟着抖了三抖。

      慕知言被荣夫人这行径逗乐了:“倒也没到这个地步,不过我是要查探查探。”她玉白的手腕撑着下巴,随着马车的颠簸点了点脑袋:“且信他这一会儿,待我想想法子,若是被我验出猫腻,定叫他人财两空。”

      荣夫人敲了敲女儿额头,宠溺道:“你个小狐狸,到底随你父亲心眼子多。”

      马车行了大半日,终于是到了寺门口。初冬的寒意顺着掀开的车帘灌进来,车里二人皆是不禁打了个寒颤。上香讲究时辰,现下日头就要落下去了,母女两个预备着先去厢房歇息,明日大早正是吉时。由小僧领着,一众人绕过林子去了后院禅房。

      “施主请便,寺里年下香火旺,慕公子特意吩咐了留两间禅房。”小僧顺着青石小路行进,留了人烟稀少的清净处出来。

      沿竹径拐入后院,才见几间低矮禅房藏在青松之间。木门轻掩,推开门便是一方清简的屋子,地面铺着素色蒲席,靠窗设一张原木矮几,整齐叠放泛黄经卷,一旁铜炉燃着沉香,淡烟袅袅。

      屋内并未陈设华贵器物,只摆一张窄窄禅榻,窗棂漏进细碎天光,外头车马人声全被花木隔在外头,倒确实是清净远离尘世。

      “大公子确是选了处好地方呢。”银铃接住褪下的兔裘袄子,打探起物理陈设。

      慕知言顺着矮几坐下,随手翻了翻案上经书,心中生出许久不曾有过的平和宁静。近段时日风波迭起,宁府之内变故丛生,深宫之中亦是一桩桩惊心动魄的事端接踵而至。

      她日日悬着心揣测局势,既要担忧东院那人的下落,又要牵挂宫内暗流牵扯出的祸事,无时无刻不在暗自斟酌权衡,连夜里安寝都难以放下思虑。

      长久这般心神紧绷,她心头那根弦早已绷至极致,现下这清幽的禅房是令人安心许多。

      “夫人既担心着将军,不如向固璃打听打听。”翠玉听着马车上小姐的谈话,也跟着忧心起来。

      慕知言指尖捻着书页,摇了摇头:“不成,他知道固璃是我的人,若是有心相瞒定不会叫固璃知晓。”

      “奴婢倒觉着将军待夫人极好,为人也正直,夫人不必太过疑心。”

      “唔…”慕知言长舒一口气,举起胳臂伸了个懒腰:“罢了,好不容易在这清净地方呆一日,先不想这些,不若去外头走走散散心。”

      慕知言未带着两个小丫鬟,只身出了禅房。脚下石阶被经年香火与露水浸润,生了薄薄一层青苔。

      道旁密植青松与,其间还交错有零散成片的竹林,枝桠交错相覆,漏下细碎柔和的暮光。

      灵山寺后院景色当真别致,叫人忘却烦恼杂念,沿路散落几方浅潭,泉水自山岩缝隙缓缓淌出,清透见底。

      她缓步走到泉边,微微屈膝蹲下身,伸手轻轻探入溪流,清冽的凉意瞬间顺着指尖漫上,驱散了连日紧绷在心间的烦忧,凉丝丝的触感倒叫人精神一振。

      “言儿。”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男人的声音,声线扁薄无力,听着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孱弱,轻飘飘落在林间,打破了四下安宁。

      “何人?”

      她指尖还浸在冰凉泉水中,听到这声吓得当即缩回手,慌忙站起身转过身。这声音轻细,却不知为何带着几分骇人的熟悉感,令她心口突突狂跳,下意识微微往后退了半步。

      “你还记得我吗?”

      近处树影中,一个穿着浅灰色长衫的男子迈着步子缓缓走来,阳光一寸一寸逼退他脸上的阴影,而那张带着病色的憔悴面容也变得清晰。

      两颊深深向内凹陷,清瘦得近乎脱相。一双眼眸空洞下陷,无半分暖意,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更是寒冽刺骨,似淬了寒冰。

      这种莫名的熟悉感更是令慕知言浑身不由地颤抖,仿佛厉鬼缠身一般骇人。

      是他,是他寻来了。

      “言儿,我记得你要杀我,我想你应该是记得的。”

      慕知言攥紧双拳,手心止不住地冒着冷汗,她想后退,后头确是一片溪流堵住了退路,偏此地左右两侧都是竹林,叫人没得地方藏身。

      可是他说记得,难道他记起了前世?如她一般梦中见到了那可怖的一切?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强撑着一点勇气,声音却止不住地颤抖。

      “你不记得你我床榻之间的耳鬓厮磨?不记得你的手放在我胸前千万次?你不记得,你是我的妻?”

      他一步一步靠近,一双眼窝深深凹陷,冷冷地盯着面前的少女。

      慕知言心口似是被重锤猛击一般剧烈地痛起来,脑中似惊雷炸裂:“你别说了。”

      她慌忙抬手,紧紧按住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

      随着眼前这人熟悉且苍白憔悴的样貌撞入眼底,那些尘封已久、尽数遗失的过往记忆忽然毫无征兆地,如同决堤泉涌般汹涌冲上脑海,纷乱破碎的画面层层叠叠在脑中翻搅,搅得她头晕目眩,心神几近溃散。

      她看见,那日宁府整座府邸挂满喜绸,里外均是沉旧发暗的枣红,自己身着厚重嫁衣,凤冠沉重压得肩骨发疼。

      而身侧男人一身大红吉服,更衬得面色病态惨白,眼窝一圈淤红,那双素来冷冰深陷的眼眸,沉沉落在她身上。

      他指尖微凉,骨节嶙峋,依照礼制扣住她手腕,掌心寒凉入骨,像是冰凉的枷锁。

      一拜天地,阴风穿堂,喜烛一瞬双双矮去半截,火光暗沉近乎熄灭;

      二拜高堂,牌位静默伫立,满堂鸦雀无声;

      夫妻对拜,两两对视,从此爱恨纠缠,不死不休。

      见她神色痛苦,男人未有半分怜悯,竟扯出阴恻的笑意,心底翻涌着病态的满足。

      “言儿,我忘不了,你也不能忘才是。”

      四下寒风乍起,林间枝叶狂乱作响。他忽而伸出冰冷的手,握住慕知言藏在身后的手腕,将她引着探入自己轻薄的衣衫间。她还未来得及抽回,就被他强按着摸到了腰间那枚月牙状的胎记。

      “你记得就好,这一世你也逃不了。”

      慕知言惊慌着抽出手掌,一脚踏入冰凉的溪水,鞋面被浸得透湿也顾不得。

      她此时手无寸铁,仅凭肉搏对抗兴许能有几分胜算,可不知为何身子如被抽干了一般无力,甚至连站稳都要耗尽全身气力。

      如此情形只得张口呼救,后山虽然偏僻,但总有人经过。

      谁料张口瞬间却被那人一把拉到身前,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掌将她半张脸紧紧捂住。这只手根根骨节分明,皮肉薄的贴不住骨头,却力气异常之大。

      浸着药草的气息顺着耳后飘过她的面颊:

      “言儿,日后再见。”

      话音落下的一霎那,他便在林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慕知言整个人似被钉在了原地,面色更是惨白如纸,唇瓣血色尽失,微微发抖,耳边只剩潺潺水声。

      不能让他跑掉…脑中念头忽而生出。

      可偏偏此次出行只带了两个小丫鬟。

      她疯了似的跑回禅房,提笔速速写了一封密件,随后唤来银铃:

      “去将这信送予将军,选最快的那匹马,一刻都不能耽搁,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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