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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罪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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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少年眉眼间英气飒飒,确是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远儿?”
月色恍惚,宁老将军朦胧着双眼,望着眼前这个傲气凌然的少年。
“父亲还记得有我这个儿子。”
老将军喉咙动了动,虚起眼睛仔细打量。面前立着的人,着一身黑袍,却盖不住轻薄布料下坚实的肌肉和健硕的体格,这样的体魄和气势,定不会是久卧病榻之人。
“你不是远儿!你是…你是…”
他一边瞧清楚了,一边慌张地向床后边爬边退,额间瞬时流出汗来。
“父亲,二十年未见。你当真一点也不关心我的死活。”
“你…你怎么进来的?”
少年往床边又走进了一步,俊美的面容却带着阴狠,仇恨似要溢出眼眶。他将剑尖轻挑,点了点老将军的额头。
“父亲,将军府我自然进得来,你院里的人也被我杀光了。我今天来,只问你一句,为何我和他都是你的儿子,你却如此待我?”
他声音低沉,却近乎咆哮,低吼着像一把鼓槌震得人肝胆欲碎。
老将军跌坐在床上,然而却眼中惊恐尽失,即刻变成了满目仇怨和痛恨,他咬着牙:
“你个畜牲!当日就不该留了你!你生来就是个孽障,一个该被掐死的孽障!我叫你好好呆在庄子上,你还敢来找死!我送你去地府见你那个不要脸的娘!”
他像疯了一般,失去理智地对着面前举着剑的少年破口大骂,好似隐藏多年的丑恶嘴脸终有一日被揭穿了,撑着双手扑向床沿就要将他掐死。
剑起血滴落,一颗人头从床沿滚到地下。
“父亲,我不服这命。”
不带一丝犹豫地,他挥剑亲手砍下了父亲的头颅。
“棺材抬进来。”
少年面上不带一点儿情绪,他从怀中拿出方巾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点,又擦拭干净鲜红的剑锋。
须臾间,宁府乾坤剧变。
两个穿着夜行衣的武士踹开屋门,抬着一口木棺进了屋里。两人麻利地收拾了屋内残局,将棺材抬去了宁府门口。
少年静静坐在平川阁内床沿,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木橼上残留着还带着温度的血痕,低头望着洒在脚边的月光。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父亲竟这样憎恶自己和母亲!凭什么都是宁家的后嗣,弟弟可以在府中养尊处优,自己却要遭受这非人的待遇!
而这一切,终究都是父亲的错。
哪怕到了临死前一刻,父亲仍然那么恨他。
他忽而自嘲地笑起来,眼中却尽是悲痛和委屈。
也罢,既然生来就注定要相恨,那也不必在意到了地府继续相互折磨。就算是弑父,他也要抢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宁家的一切。
自从得知母亲在宁府门前跪倒昏厥,还喘着气儿就被宁夫人扔去乱葬岗,他再也不能忍受苟活在城郊的潦倒日子。
倘若有一天他也要如母亲一般低声下气求着宁府的施舍,自己是不是也会落得一样的下场。
被忽视,被欺辱,甚至被毙命。
宁家第二天便向朝里递上了丧状,家主突发恶疾,家母一夜之间状若癫狂不能见人。唯有宁家唯一的嫡子,此时能够出来主持大局。
那是他第一次在京中权贵云集的场合露面,宁府的丧仪办得仓促,木棺也像是临时赶制的,家中的远亲还未来得及赶回京里哀悼,老将军就被匆匆下了葬。府中一时挂满了白帆,就连之前为冠礼大宴准备着的红喜布都还未撤下。
如此一番红白交错的景象,看得众人心中一瘆。
京里人人唏嘘,一代枭雄,征战一世却落得这么个结局,明明身在壮年,不料一夜之间撒手人寰。宁家更是中了邪一般,上上下下状如死灰,连宁老夫人也伤心疯了。
倒是这宁家的嫡子,似乎并不如传闻中那般久病缠身,不堪一击。反倒在宁家即将倾颓之家站出来主持大局撑住家业,有几分魄力,亦带着老将军年轻时的风采。
… …
“你可曾打听过母亲的下落?”
床榻之上,轻纱慢慢,香烛映着两个依偎着的人影。慕知言指尖轻抚少年的面颊,看他眸子深沉,眼中沉淀着隐忍多年的痛楚。
“她活不成的。”
乱葬岗死人堆成了山,一个被冻僵了只剩一口气的羸弱少女,怎么可能活得下去。
“那你可知道她的身世?”
“只知母亲是罪臣之女,父亲不愿宁家蒙上污点,因此至死不肯认我。”
少年低头,一双剑眉蹙起,眼中隐约有些闪烁。
慕知言知他被往事困惑,忽地轻笑起来,似是为他逗乐一般,樱粉的唇像花蕊一样绽开:“那你愿我以后唤你成远,还是珵远?”
“唤我夫君。”
少女仰面含笑相望,星眸半阖,眼下那颗泪痣更带着勾人的媚意。撞上这样一对清亮如琉璃的瞳仁,心中痛楚和委屈尽化作一片柔情。他侧身低头,轻柔地覆上她的唇。
夜色缠绵,屋内香气旖旎。
他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托住她的后颈,动作柔得像拂过流云。另一只手虚拢在她腰侧,没有半分强迫。鼻尖先轻轻相蹭,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浅淡的暖意。
“夫君……”
这一声轻唤似是燃起了他心底的情愫,他靠近一分,唇瓣缓缓相触,两人身子轻软地贴在一起,唇间只是温柔的厮磨。
他动作极慢,力道轻柔得怕碰碎了眼前人。颈间的指节却微微收紧,将人轻轻往身前又带了半分,吻得绵长又缱绻。
慕知言下意识抬手,指尖轻搭在他肩头,指甲似一道电流触到他的肌肤。他察觉到后,吻势愈发激烈,周遭静得只剩彼此温热的气息。
“言儿,往后京中风雨飘摇,我必为你撑出一片天。”
怀中少女白皙的皮肤被烛光映成柔粉色,她缓缓开口:
“天涯路远,誓死相随。”
在这一刻,宁珵远心中微颤。先前的误会已不再重要,他愿意等,等她放下顾虑的那一天,等她将心中的伤痕也亲口与他诉说。
“将军!将军!不好了!”
门口忽然传来常遂的急呼。他是懂规矩的,若不是要务,定不会此刻来平川阁。
“什么事?”宁珵远回问。
“东院杀进来一帮人,都是翻墙而入,把里头那个绑了就跑了!”
听到消息,慕知言忽地立起身,不可置信地望向门外,她不顾一切甩开仍环着她的手臂,起身就向门外冲去。
“你说什么?你是说东院里关着的人被劫走了?”
见她这般慌张,常遂一时不明所以,反倒显得有些镇静地回道:
“是啊,夫人。进来的约莫二十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将守门的侍卫杀了个干净,掳了人就跑了。”
宁珵远缓步从里屋走出来,轻轻拍了拍慕知言的肩膀:“夫人不必惊慌,我即刻调人护住平川阁。”
她慌乱地抬头:“可是,可是那人怎么办!”
少年手间动作迟疑了一霎,看向慕知言的眼光带着疑惑,却仍然镇定应道:
“定会找回来。他人在东院,三年间却在京中暗布了密网。本以为上次军营失火后已将他的势力清得差不多了,看来还是小瞧了他。只不过能进宁府抢人,恐怕他背后攀上的,是宫里人。”
常遂问:“将军,现在应该如何是好?”
“派精卫往宫里路上寻,只要遇见,不必留活口,不管是谁的人,格杀勿论。”
“不行!不定能杀!”
慕知言赶忙拉住常遂,急切道:“东院那人,必须留活口。”
常遂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宁珵远:“将军…这…”
宁珵远默声看着慕知言,定了好一刻,终于还是开口道:“听夫人的。”
… …
马车奔波在京城的暗道,四周一片漆黑连个人影也没有。车上男子面容苍白,臂膀绷带处渗出血迹。
“他怎么回事?怎会有伤?”
“回公主,属下绑他出来时,他就躺在床上不省人事。恐怕要带回宫内让太医瞧瞧。”
车里坐着的年轻女子容色焦急,略显稚嫩的小脸上两滴泪珠落下。
“此事万万不能让父皇母后知晓,否则他们非杀了远哥哥不可。”
“公主既查出了宁家的内情,何不直接让圣上杀了那个欺君冒充的?”
贞惠公主含着泪连连摇头:
“你不懂,父皇怎会在意宁家谁是嫡出,皇家要的不过是一个能镇住西北的大将军。我能做的,也只是将远哥哥藏在我宫里,至少保他一世平安。”
自那日在宫中遇见宁珵远,她便察觉出了端倪。起初他只当那个病弱的少年得了神医救治,可一个人的气魄秉性怎会变得如此之多呢?就算在沙场征战三年褪去往日的稚气,也不能像换了个魂似的让她觉得那般陌生。
她一边哭着,一边伸手去捂少年流着血的伤口,可绷带上的血迹却染的越来越深。
忽而,座上少年猛烈咳嗽起来,他不受控制地抖动着身子。随着咳嗽加剧,他的胸腔急速起伏着,被血染湿的绷带一下收不住力,崩裂开来。少年亦像是稳不住最后一口气一般,脑袋重重地栽向车壁上。
小公主吓得脸色铁青,赶忙将人扶在自己怀中,轻柔地拍着他的背,却听得少年似在梦中呓语一般呢喃。
“远哥哥,你怎么了,你在说什么?”
她凑近少年惨白的双唇,唇间微动,他虚弱地吐着字:
“言儿…言儿…不要丢下我…我随你去…”
贞惠公主听不真切,只焦急地催促车夫快马赶回宫里。今日他趁着夜间宫门未关,偷跑出来冒这一番险,却不料竟是这么个状况。
马车疾驰飞入宫门,公主早已派人私下求了太医连夜入宫救人。
而此时平川阁内,床头系着的那串锈迹斑斑的铃铛,忽而晃动起来。无人察觉地,那根系着铃铛的红绳,此刻竟松散开,绳上几枚摇铃,只差一点,就要散开掉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