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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宁家庶子 ...

  •   雪夜。

      一个裹着素衫的女子抱着怀里刚满月的婴儿跪在宁府大门前。

      天色已经暗了许久,她不记得自己跪了几个时辰,只听得打更的过了一道又一道。雪已经从薄薄一层埋到了腰间,身下裤衫尽湿透了,小腿和脚趾早已失去了知觉。

      恐怕以后这双腿就要废了吧,她这么想着,却依旧跪着不走。宁府的大门紧紧锁了一日,连一个出入的都没有。

      怀里襁褓中的婴孩平稳地吐着气儿,她几乎将所有被褥衣服都裹在了孩子身上,这孩子的小脸儿仍然被冻得通红。看着怀中睡得香甜的孩儿,一滴泪终究是不争气地顺着长睫滑下,只是还未滴落,就在睫尖冻成了冰滴。

      再挺一会儿吧,若是倒下了,孩子也活不成了。

      她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忽地她腰间一阵失力,眼前万象全变成了一片漆黑,整个人失去重心一般直直仰面倒了下去,手中的孩子被她双手一抛落进了雪地,刹那间孩童的啼哭如刀尖一般划进她的耳朵。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全身却再也使不出一丁点力气,宛若被人抽了筋骨一般死死地倒在雪地里。

      正在此时,宁府的大门“嗞呀”一声开出了一个缝。

      “快把人抬了,夫人吩咐,叫不能死在了门口,惹得非议。”

      眼前视线已经模糊,她只觉得有人将她裹进了一床草席,席面触着冰凉,却比雪地好上许多。婴孩的啼哭声越来越远,她拼尽周身最后一丝力气喊道:“他是宁家的孩子…”

      下人赶忙捂紧草席中女子的嘴,将她塞进一口麻袋,丢去了城郊的乱葬岗。

      “夫人本想连这孽种一起丢了,老太太却说宁家现下无子嗣,总得留个种。”那老仆一边将孩子抱起,一边晦气地扇着手绢捂住鼻子。

      “谁知道是不是宁家的种啊,指不定是那女人和哪个男人生的野种。”旁边跟着的老妈子亦是满面嫌弃。

      婴孩被下人抱去了主屋宁夫人怀里,她是个年轻妇人,眉眼间却并不显温和,反倒是有些不合年岁的老辣。

      宁夫人走近,掀开层层被褥,瞅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儿,眼中满是厌弃。嫁来宁府多年,自己却一直无所出,谁料将军西征途中竟被一个野女人抢了先,生出一个来路不明的长子。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孩子留不得。

      “去找个嬷嬷养在偏院,将军不许此事声张,莫派多了人手。”

      宁夫人轻描淡写几句话,下人都会得她的意思。这孩子被一个将军弃之不理的女人抱回府里,任谁都是不待见的。更何况听闻那女子还是母家带罪的,宁府必是不能沾上这么一个污点。若不是老太太的意思,这月岁大的孩子恐怕也要一道丢去乱葬岗。

      直至三岁,他连个名字也没有,每日只被拘在东院那处小小的阁楼里,看着满院的枯藤老树,连院门都不曾出过,府里上下甚至都忘了将军还有这么个儿子。

      宁夫人产子那日,他才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宁成远。可自那日起,宁府也再没了他的容身之处,年幼的他和嬷嬷一起连夜被驱逐到了城郊的庄子上。

      那日雨夜,马车一路颠簸着奔向城门外,他坐在车里瑟缩着身子问嬷嬷:“我们以后还能回到院子吗?”

      “她不是你的生母,有了亲子怎可能再接你回去?往后你要自谋生路了。”

      “那父亲也不要我了吗?”

      “是的,他不要你母亲,也不想要你。”

      … …

      十岁那年,他从城外庄子私自跑回京里。在庄子上他只知道帮着嬷嬷种些野菜粟米充饥,成日里为了生计辛苦劳作奔波,京城的繁华是他从未见过的。

      刚过了城门,满街的民众嘈杂拥挤着将他一个矮小的孩童挤到了街角,有挑着担子的商贩,还有些赶市集的,有些路过的见他一个幼童在人群中四处横冲直撞便上去打听:

      “小孩儿,你家大人呢?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警惕着询问:“我要去宁将军府。”

      宁府离城门远得很,京里百姓大多没怎么去过内城,只知道宁府是在皇城西侧一处有梅林的大宅子:

      “你一个小孩儿,去那些贵人宅邸做什么,小心大棒子给你轰了出来。”

      几经辗转,他摸到了宁府的大门。

      在门外站了一阵,侍卫见他不走,拿起手中长棍就要驱赶。怎料这孩童毫不惧怕,竟上前握住棍子向侍卫怼了回去:

      “去替我通报,我是宁府的长子宁成远,我要见父亲。”

      侍卫听了面面相觑,一时辨不出真假。府里人都知道宁家确是有两个儿子,可那个庶子早早就被将军打发走了,如今眼前站着的孩子没一个人认识。拿着棍子的侍卫走上前去,一棒子打在了他的后腿上,那棍子足有大臂粗,将他打得一个踉跄跪倒在地上。

      可他仍是跪着不走,撑着身子立起来,双目炯炯地瞪向两个侍卫:

      “去替我通报!我要见父亲!”

      见他这般倔强,侍卫也有些摇摆,恐真伤了宁家的主子。虽不知真假,不若去通报一声。

      不一会儿,通报的侍卫拿着棍棒赶了回来,身后还带了两个五大三粗的壮汉。

      “将军说了,叫你好好呆在庄子上,你却擅自跑来。罚你二十棍,往后不许离开庄子半步!”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被扔在京郊这么些年,父亲从未过问一句,连吃食衣物都不曾送过一次,若不是嬷嬷养着,他早就成了流落在街头的叫花子。

      可他必须当面问问父亲,是否还认他这个儿子。

      木棍一下一下打在他身上,皮肉寸寸绽开,他紧盯着宁府半开的大门,只看见园内春色正盛,一只鲜红的蔷薇从院里探出倚在府门上,似一只猩红的眼死死盯着他此刻的耻辱和狼狈。

      痛感由下肢延伸到脏腑,他撑着瘦小的身子勉强站起来,右腿却因痛得钻心支不住倒了下去,一股咸腥顺着喉管涌进口腔。
      此时一架车马停在宁府门前。车架华贵,外头由织锦披着防风保暖。

      只见车上一只脚伸出来踏在地面,脚上穿着玄色软缎裁就的短靴,流云金枝纹样在光影下泛着光泽,靴尖嵌着两颗硕大圆润的东珠。

      一个幼童从马车上蹦下来,面色苍白嘴唇亦无血色。他有些喘着气:

      “母亲,为何门口躺着个人?”

      随后跟着下车的女子低头皱眉一瞧,似是见到了什么污秽之物一般赶忙将身旁孩子的眼睛捂上:“快将人送走,以后见着了直接打死,不许他再到府里。”

      那身着华服的稚童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子像要崩裂一般颤抖起来。

      女子厉声怒斥:“还不快抬走!小公子见不得这些!”

      地上稍微年长些的孩童背部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他睁着棕色的眸子望向那对母子,这个病弱的孩子,当真与自己长得十分相像。

      父亲为何只认他做儿子,就因为自己生母身份不及这女人贵重?

      此刻心中的愤恨,远比皮肉之痛更要人难以忍受。

      … …

      宁府定了六月十二这日设宴,为府中嫡子行冠礼,也为着和丞相慕家定下的一桩亲事。

      宁夫人早早就将府里装饰得喜气洋洋,宁家小公子自幼体弱多病,如今冠礼正是时候大办一场冲冲喜。将军为此特地提前从西北回朝,可见府里上下都十分重视这场大宴。

      六月十一,平川阁里宁将军坐在上堂,宁夫人伴他坐在身旁。

      久经沙场的老将年岁看起来总比寻常人大些,眼角也爬上皱纹显出沧桑。

      “远儿的婚事须得好好操办,我宁家武将出身不比文臣,日后无人再驰骋沙场,难免一日日落败下去。有了慕家这个靠山,远儿此生也走得了文官的路子。”

      躺下坐着的少年轻咳了两声,眼角霎时染上猩红:“孩儿不愿靠岳丈家过活,低人一等。”

      宁夫人心疼地叫人递上茶水:“远儿,你身子骨弱,可不能累着了。有了宁家和慕家的庇护,你只管宽心就好。”

      少年收了目光,不欲再辩解,唇角却被咬破了皮,心下的不满也只能吞进肚子。

      入夜,月光似一道剑光透过里屋的窗子刺入床帏。

      “谁?”

      宁将军在沙场上呆得久,自然要警觉些。

      “怎么了?蜡烛熄了,我去点盏吧。”宁夫人起身披上外衣,向外厅走去。

      烛火燃起,房里一瞬光亮起来,而屋内正中,却俨然立着个身形健硕的男人。

      “你是谁?”宁夫人正欲惊叫,男子一步上前抬手向她脖颈劈去。霎时她失去了意识,身子一摊倒在了地上。

      床上的人听见动静,来不及穿鞋,赶忙爬下床去打探。刚掀开床帘,一柄长剑指向他的脑门。

      宁老将军惊得胡须都颤了起来,他举起双手,不敢发出声响,只抬眼向着持剑的那人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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