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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冯七 名簿上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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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的炭火烧得很旺,门一关,外头风雪声就隔远了些。
霍骁把东西往案上一放,脸色仍旧不好看。
“城门验货名簿、封条底册、今日当值名册,都在这儿了。你要看的货单,也让人从客栈里取回来了。”他说着,顿了顿,语气里还是带刺,“别说我没提醒你,若你看了半天只看出些废话——”
姜照砂已经坐下了,连眼皮都没抬:“那你就继续看我不顺眼。”
霍骁:“……”
阿隼站在她身后,差点没压住嘴角。
裴长陵坐在另一侧,手边压着一盏没动过的热茶。他不催,也不插话,只看着姜照砂把几本册子一字排开,动作利落得像在分账。
她先看的不是城门名簿,而是自己的货单。
霍骁皱眉:“你不是说要先看验货名册?”
“急什么。”姜照砂手指点着纸页,一页页翻得飞快,“要抓人,得先知道自己丢了什么。”
霍骁原本还想呛一句,见她神色认真,倒也闭了嘴。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纸页翻动的细响。
姜照砂越看,眼神越沉。
她这回带进长安的货,一共三十六车。明面上的大宗货写得清清楚楚,连每车几箱、每箱压几层细绸、底下垫的是什么,都有记档。姜家商队走大货,从来不靠脑子死记,靠的是规矩。谁经手、谁封箱、谁押车,一层一层都得对得上。
她把货单和城门验货的册子并到一处,指尖忽然停住了。
“烛火拿近些。”
阿隼立刻把灯挪过来。
姜照砂盯着其中一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落在霍骁眼里,却莫名叫人后背发毛。
“怎么?”裴长陵开口。
姜照砂把两本册子推到他面前,点了点其中一处:“将军看这里。我自己的货单上,第三列靠右第二车,记的是‘风干兽筋八箱,胡香四箱,安息药两箱’。城门名簿上,抄的也是这一笔。可验货那一栏,多添了两个字——‘重验’。”
霍骁凑过来看:“重验怎么了?查到军械,自然得重验。”
“问题就在这儿。”姜照砂抬眼看他,“军械是在开箱后才露出来的。既然开箱前还不知道有问题,谁先写上的‘重验’?”
霍骁一愣。
裴长陵眸色微沉,已经明白了。
城门验货的规矩,是先记车次与货名,再开箱,若无异样,直接盖印放行;若查出违禁,才会在后头补写查验详情。可这一栏上的“重验”写得和前面货名是同一笔墨,分明是落笔时就已经知道,这车要重点查。
这不是临时起意。
是有人早就等着那一箱东西见光。
霍骁脸色难看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把那校尉提过来!”
“没用。”姜照砂叫住他,“这种人若真只是个办事的,抓回来也问不出什么。你前脚动他,后脚他背后那位就能把口封死。”
霍骁猛地回头:“那就这么放着?”
姜照砂把手按在那页册子上,声音不急不缓:“放?谁说要放。只不过抓人也得挑顺序,先抓会说话的,别先惊了藏在后头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笔再寻常不过的账。霍骁看着她,忽然就明白了将军为什么肯让她坐在这儿。
这女人脑子转得太快。
不是那种嘴上伶俐,是手一落到东西上,立刻就能看出哪儿不对。
姜照砂继续往下翻,翻到后头,又停了。
这一次她没立刻说话。
裴长陵看了她一眼:“还有什么?”
“少了一笔。”她道。
“什么?”
“押车的人。”姜照砂把名簿摊开,“城门验货,不止记货,还记人。哪一车谁押着,哪一车谁应答,都该有名字。可这一车的押车人,只写了个‘姜氏商队从人’,没写具体姓名。”
阿隼皱起眉:“不可能。咱们入城时,跟车的都是报过名的。”
“所以才有意思。”姜照砂抬手点了点纸面,“不是忘了写,是故意写得含糊。因为只要具体名字落下来,后头再查,就能把今日真正站在那辆车边上的人翻出来。现在写成这样,谁都能往里塞,谁都能往外推。”
霍骁骂了句脏话。
裴长陵却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页册子,手指慢慢在桌上点了两下。
姜照砂知道,他在记。
这人看起来冷,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凡是能落进他眼里的东西,他不会忘。
“你那辆车原先是谁看着的?”他问。
“白日里轮值的是冯七。”姜照砂道,“老车把式,跟了我父亲五年。进长安前最后一段路,是他亲自赶的车。”
“人呢?”
阿隼脸色一沉:“方才从大理寺出来时,我就没见着他。”
屋里空气一静。
姜照砂也慢慢抬起了头。
她先前一直在想货,想名簿,竟把这茬漏了。冯七若是跟着商队一道被押,眼下该和阿隼他们关在一处。可他没在。
一个大活人,不见了。
霍骁当即转身:“我去查!”
“等一下。”姜照砂忽然出声。
霍骁停住。
她低头看着货单,半晌,忽然翻到最后一页,把一处不显眼的角落递到裴长陵面前。
“将军看这个印。”
裴长陵垂眸。
那是个极小的墨印,压在页角,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印上不是姜家的字样,而是一个很旧的驿号印记。
“灞桥驿。”姜照砂道,“这是我们入长安前最后歇脚的地方。按规矩,大宗货过驿只点车数,不开箱。可若要不惊动大队人手,把一整箱东西换进去,最合适的地方,反倒就是这种所有人都觉得不会出事的驿站。”
她越说,嗓音越轻。
“若冯七真有问题,他不会在城门前动手。那太显眼。他只会在离长安最近、大家都松口气的时候,把货换进去。到了城门,再有人提前招呼一声,事情就成了。”
霍骁听得头皮都麻了,终于彻底没了先前那点轻视。
这女人竟聪明如此。
人什么时候最容易出错,什么时候最容易松懈,什么地方最方便动手,她都算得清清楚楚。
裴长陵起身:“霍骁,带人去灞桥驿。”
“是!”
“再让人把冯七的住处、平日来往、家眷下落都翻一遍。不要惊动太多人。”
霍骁领命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姜照砂一眼,这回眼神复杂多了,没再像之前那样全是敌意。
门一开,寒风卷着雪扑进来,灯火都跟着晃了晃。
屋里剩下的人不多,一下显得安静。
姜照砂低头重新整理那些册子,指尖却有些凉。
裴长陵站在案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早就怀疑商队里有人不干净?”
姜照砂手上动作顿了顿。
“做生意的,谁会天真到觉得自己手底下人人都干净。”她垂着眼,把货单慢慢合上,“只是我原本以为,最多是有人偷点货,吃点回扣。没想到吃进去的,是要命的东西。”
裴长陵没接话。
他看得出来,她嘴上说得轻,心里却未必真这样轻松。
冯七若真有问题,说明对方下手不是一日两日,甚至极可能从她父亲出事前就埋了人进去。那就不只是眼前这一回的做局,而是姜家商队里,早就被人悄悄伸了手。
对于一个靠规矩吃饭的商队来说,这比被抢一车货还难受。
那是从里头烂。
姜照砂像是察觉到他在看自己,忽然抬头,冲他扯了下嘴角:“将军这么看我做什么?怕我撑不住?”
裴长陵淡淡道:“你若撑不住,方才就不会先看名簿。”
姜照砂一怔,随即笑了。
这人说话还是不好听,可听久了,倒也有种怪异的直白。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指节,忽然道:“将军,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问。”
“青石关失守,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
这话一落,阿隼下意识看了眼裴长陵。
这问题太尖了。
可裴长陵神色没变,只把手边那盏冷下去的茶推开,平静道:“因为它早该出事。”
姜照砂坐直了些。
裴长陵看着案上的册子,声音很稳:“青石关位置紧,补给却全靠后路送。粮草被卡、驿道断续、军中消息外泄,这样的关口,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它拖到今天才丢,已经算晚。”
姜照砂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发沉。
她先前只觉得这人冷、硬、压人。到这一刻才突然明白,他不是不意外,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得眼看着它来。
那种感觉,像明知屋梁要塌,却只能一日日拿肩去顶。
“所以你才回京。”她轻声说。
“我若不回京,有些人还会继续装聋作哑。”裴长陵说到这里,抬眼看向她,“可你不一样。你进长安,是为了找你父亲。为何会盯上周少卿?”
姜照砂沉默了片刻。
这一次,她没再随口糊弄。
“因为我父亲失踪前,最后送回来那半枚铜印里,裹着一张纸。”她慢慢开口,“纸上只有一句话——‘周慎可问,不可尽信’。”
裴长陵眸光一沉。
周慎,正是周少卿的名字。
“所以你来长安,不是为了求他救命。”裴长陵道,“是想从他嘴里撬话。”
“对。”姜照砂道,“我原本以为,他最多知道些内情,或者见过我父亲最后一面。可如今看,他知道的,恐怕比我想得还多。多到有人宁可在我进城当晚杀了他,也不肯让我见他。”
说完这句,她自己都安静了下来。
屋里炭火烧得噼啪一声响。
裴长陵看着她,忽然道:“你父亲教过你什么?”
姜照砂一愣。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她隔了一会儿才答:“很多。看货,认人,走路,算账。”
“还有呢?”
她垂了垂眼,轻声道:“他说,做生意和走夜路一样,最怕的不是黑,是你以为前头那盏灯是来接你的,结果走近一看,是引你去死的。”
说这句话时,她声音很轻,像只是随口一提。可阿隼知道,她已经很久没主动提过老掌柜了。
裴长陵没再问。
他只是静了一会儿,忽然对外头道:“来人。”
亲兵立刻进门。
“去周少卿府上。”裴长陵道,“再查他近三个月的来往文书,尤其是和鸿胪寺、边贸司、灞桥驿相关的记录。别惊动太多人,先把东西扣下来。”
“是。”
姜照砂抬眼看他。
裴长陵也看了她一眼,语气还是淡的:“你既然说周慎未必可信,那就别只听一个死人说话。先看看他活着时都做了什么。”
姜照砂心里轻轻一震。
她忽然发现,自己先前还是低估了这个人。
他不只是会打仗。
他琢磨事情也极快。
凡是她说出口的,他不会原样照收,而是立刻往前多想一步。这样的人,一旦真顺着路子往下查,动静只会比她更大。
外头风雪越来越紧,檐下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
这一夜还长。
可姜照砂忽然觉得,从她踏进长安后那股一直压在胸口的窒闷,到现在终于散开了一点。
不是因为事情变简单了。
恰恰相反,是因为她终于知道,这城里不止她一个人在往前查。
她低头看着案上的册子,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将军。”
“嗯?”
“冯七若真有问题,我想亲自问他。”
裴长陵看着她:“为什么?”
姜照砂抬起眼,神色平静得很。
“因为有些账,”她说,“得我自己来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