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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护 “我从来不 ...

  •   裴长陵说“归我”的时候,姜照砂第一反应不是松口气。
      是警惕。
      大理寺最起码是明审,裴长陵却是带兵的人。一个官府想要她认罪,至少还得走几道文书;一个手里握兵权的将军若真起了疑心,能让她连明天的日头都见不到。
      可她也知道,这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夜里雪意更重,廊下灯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姜照砂被带出偏院时,正撞见外头一队亲兵快步列开,动作利落得像刀锋劈出来的直线。阿隼和另外两名随从也被押了过来,虽没受刑,脸色却都不好看。
      阿隼一见她,眼神先在她身上扫了一遍,确认她没伤,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了松。
      裴长陵一边往外走,一边披上护臂,头也没回地问:“商队货单在哪儿?”
      姜照砂立刻道:“在我住的客栈,二楼东间,床板下面。”
      阿隼看了她一眼,显然没想到她把老底说得这么痛快。
      裴长陵脚步不停:“霍骁,带人去取。顺便把今日城门查扣的所有箱册、封条、验货名簿一并调来。”
      身后有人沉声应是。
      那人个子高壮,眉眼很硬,一看就是刀口上滚惯了的。他扫了姜照砂一眼,眼底明明白白写着不信,像在看什么麻烦精。
      姜照砂懒得理。
      她快走两步,跟上裴长陵:“将军把我带出来,总不会只是为了换个地方关吧?”
      裴长陵脚步未停:“你很着急?”
      “我若不急,明日长安城里就该传遍了——西域商女私运军械,勾连叛军。等这话传实了,我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姜照砂压着声音,“你今日把我从大理寺提出来,已经算在众人眼里保了我。若查不出东西,将军也会跟着我一起沾一身脏水。”
      裴长陵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廊下灯火映着他冷白的侧脸,眼神锋利得很。
      “所以?”
      姜照砂迎着他的目光,道:“所以你我最好都别浪费时候。你想洗清边军嫌疑,我想活着查到我父亲的线索。既然目的都摆在这儿了,不如开门见山。”
      霍骁在后头听得皱眉,忍不住冷声:“你倒会给自己抬价。将军带你出来,是给你活路,不是让你谈条件。”
      姜照砂偏头,看了他一眼:“那这位将军不妨告诉我,若我今晚一个字不说,你们明日能从一堆封箱和假账里翻出什么?”
      霍骁脸色一沉,手已经按上刀。
      阿隼也立刻往前半步。
      剑拔弩张之际,裴长陵只淡淡开口:“都闭嘴。”
      四周瞬间静了。
      他看着姜照砂,道:“你既然想谈,就拿出值当我听的东西。”
      姜照砂没再绕弯子:“城门那箱军械,不是在最外层车里,是在第三列靠右第二车。那车原本装的是香药和风干兽筋,货重不算最沉,也不算最轻,平时最不打眼。能把军械塞进那一车里,说明对方不仅碰过我的货,还提前看过我整支商队的装车顺序。”
      裴长陵眼神微动。
      “再一个,”她继续道,“若只是想栽赃通敌,最省事的法子是把东西藏在我最要紧的主车里,一搜一个准。可对方没有。他们把东西埋得不深不浅,既能查出来,又得查到一半才露。”
      霍骁皱眉:“这有什么分别?”
      姜照砂看向他,语气平平:“分别就是,对方不只是要我死,还要我在死前把动静闹大。”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查到一半才露,说明是故意等人围上来,等流言起来,等所有人都看见。这样一来,这事就不再是城门小案,而会立刻和边地军械、叛军私运扯到一处。到时候死的不会只是一支商队,连带着西北边军和西域商路,都得一起掉进泥里。”
      话落,四周一片死寂。
      风吹过廊下灯笼,霍骁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是蠢人,只是先前本能排斥商人。如今被姜照砂一点出来,也立刻明白了。
      这局,分明是一石三鸟。
      先杀周少卿,断女主的线;再借商队军械,堵她的嘴;最后把边地军械的事彻底闹大,把脏水往西北一泼。
      若再狠一点,甚至能顺势把“西域商路”整个掐死。
      裴长陵看着姜照砂,眸色越发沉。
      她比他预想中还要敏锐。
      不是会做生意的小聪明,是能从几处细节里硬生生把整张网的形状看出来。
      “还有。”姜照砂道,“周少卿死得太巧。若他真和我父亲的失踪有关,他一死,最急的不是我,是那些怕我继续往下查的人。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我进了长安,就迟早会摸到门边。”
      裴长陵问:“你手里还有什么?”
      姜照砂沉默一瞬。
      她当然有。
      父亲失踪前送回来的,除了那半枚铜印,还有一张写满数字和货名的旧账残页。表面看是寻常账,可她对了三遍,都发现其中几笔货流根本对不上常理。那不是普通生意账,更像是有人借商路走了别的东西。
      可那东西她还不能全交出去。
      至少现在不行。
      “我有一页残账。”她道,“暂时只能告诉将军,它和军需流向有关。若我今晚能看到城门验货的名簿,我就能知道对方是在入城前换的货,还是更早。”
      霍骁忍不住道:“你凭什么——”
      “凭我盯了十几年货。”姜照砂打断他,“一箱东西被换过几层手,封箱时候有没有二次打钉,运过哪些路,湿气、砂痕、绳结、垫布,全看得出来。你们军里会认刀,我会认货。各吃各的饭而已。”
      霍骁噎了一下,竟没立刻顶回去。
      裴长陵看着她,忽然问:“你不怕我拿了你的账页,转头就把你丢回大理寺?”
      姜照砂也看着他。
      夜风吹得她耳边发丝轻轻一颤,眼底却亮得很。
      “怕。”她说,“可我更怕我今晚什么都不做,明天就被人按死了。”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可就是这份平静,让裴长陵心里莫名一动。
      她其实是怕的。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孤身进长安,线断、人死、货被栽、命悬一线,怎么可能不怕。
      只是她把怕压住了。
      因为她知道,一旦露怯,这局就真没法翻了。
      裴长陵静了片刻,道:“霍骁。”
      “在。”
      “把人带去前厅,验货名簿和货单到了就给她看。再调城门今日当值的所有人名册。”
      霍骁怔了一下:“将军,真让她——”
      “照办。”
      霍骁咬了咬牙,还是应了。
      姜照砂却没有立刻动。
      她站在原地,忽然道:“将军,有句话我得先说在前头。”
      “说。”
      “若我替你把这条线扯出来,你不能再让人随手动我的商队。”
      裴长陵看着她:“你这是在和我讲条件?”
      “是。”姜照砂道,“我从来不做赔本买卖。”
      霍骁都快气笑了。
      这女人是真敢。
      外头都快把刀架她脖子上了,她还有胆子在这里谈商队。
      可裴长陵却只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你若真能把这条线扯出来,从今以后,你的商队在西北走路,只要不犯我军令,我护。”
      这话一出,阿隼都愣了一下。
      姜照砂也怔住。
      她原本只想为商队争一层保命的壳,没想到裴长陵给的是这样一句话。
      西北边线如今最值钱的,不是银子,是路引,是军令,是谁能让你从哪一关过,哪一关留。
      裴长陵这一句,抵得过旁人十车金。
      她抬眼,第一次认真看向这个男人。
      月色冷,灯火沉,他站在那里,像一截压不弯的铁。
      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边地那些人提起裴长陵时,语气总是又敬又怕。
      因为他说的话,是真的算数。
      “好。”姜照砂缓缓点头,“那我也给将军一句实话。”
      裴长陵看着她。
      她轻声道:“青石关失守,不会只是打输了这么简单。有人在后头给叛军递消息。你若只在前线杀人,就算这仗打赢了也还会再乱。”
      风声呼啸而过,卷起廊下半片雪。
      裴长陵眼底那层寒意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
      其实从粮道第一次被断时,他就知道了。
      只是这话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和从姜照砂口中说出来,到底不一样。
      因为她是从那条路上讨生活的人。
      前厅的灯火已经亮起,远远照出一地细碎雪色。
      霍骁去取名簿,阿隼守在门边,几个亲兵分列两侧,人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姜照砂跟着裴长陵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低声问:“将军,你为何信我?”
      裴长陵没看她,只淡淡道:“我没信你。”
      姜照砂挑眉。
      裴长陵继续往前走,嗓音冷而稳:“我只是更不信那些等着你死的人。”
      姜照砂怔了一下,忽然笑了。
      是进长安以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那笑很短,却像风里燃了一点火。
      她忽然觉得,这长安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夜色里,总算裂开了一条缝,被姣好的阳光照亮了。
      或许,有路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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