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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旧宅 竟是个穿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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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坊的雪还没化。
天将亮未亮,整条巷子灰蒙蒙的,屋檐下垂着一串串细细的冰凌,偶尔滴一声水,砸在青石上,冷得人打起了寒战。
东七巷比外头主街窄得多,两边都是深宅高墙,门脸低调,偏偏每一扇门都透着它的主人不好惹。寻常人家哪怕有点家底,也不敢把宅子安在这儿。能住进来的,不是身上有官身,就是背后有人。
霍骁带着人没敢逼得太近,只远远散在巷口和转角处,装作巡夜未归的家丁、送炭的脚夫,连马都没拴在一处。
裴长陵和姜照砂走的是后巷。
这边更静,连风都像压着嗓子砸在地下。墙根底下堆着薄雪,脚踩上去只有细细一层咯吱声。阿隼先一步摸过去,没多久就折回来,压低声音道:“前门有两个婆子,一个守门,一个在廊下扫雪。后门没明岗,但墙角有脚印,新鲜的。里头应当还有人醒着。”
姜照砂点了下头,目光落到巷尾那座旧宅上。
宅子不大,也不张扬,门头灰扑扑的,半点匾额都没有。可门前两株枯梅枝桠舒展,修得极齐,一看就不是荒宅。更要紧的是,那墙角下停着一辆青油小车,车厢不大,辕木刷了层旧漆,若不细看,实在不起眼。
可姜照砂只看了一眼,心口便微微一沉。
就是它。
那夜城门下风大,车帘被吹起一角,她没看见车里人的脸,只记得帘边压着一道细细的银纹,像梅枝。如今这辆车停在巷尾,车帘下垂,边上那道银纹在晨色里发暗,却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轻声道:“就是这辆。”
裴长陵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眸色更沉了些。
“人呢?”
“应当还在里头。”姜照砂道,“这车若只是送匣子来,送完便该走。既然还停在这里,要么是接货的人还没看完东西,要么……是等着再送出去。”
霍骁在后头听见这句,低低骂了一声。
“这帮人真是一夜都不肯闲。”
裴长陵却没动,只站在巷口阴影里,把那宅子的前后门、车停的位置、两边高墙都看了一遍。过了片刻,他忽然问:“你若是里头的人,这会儿会怎么做?”
姜照砂怔了下,很快反应过来。
“若匣子已经送到,肯定要先验上一验。”她道,“验封口,验火漆,验送来的人有没有尾巴。若没问题,才敢踏实的把东西收下。可若真像卢录事说的,这匣子重要到能让大家都死,那接货的人收下了,恐怕还会——”
“还会做什么?”裴长陵问。
姜照砂抬眼看向那座宅子,声音低了些。
“会先抄一份。”
霍骁一愣:“抄?”
“对。”姜照砂道,“这种东西最怕只有一份。收着的人怕丢,交上去的人怕被反咬,拿到手的头一个念头,多半就是先留个底。”她顿了顿,“所以这会儿,里头多半有人没睡,还在灯下翻那本原册。”
霍骁一下明白了。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硬闯。
承平坊这地方,一旦动静大了,左邻右舍全会惊。到时别说抓人,连裴长陵自己都得惹上一身说不清的麻烦。
阿隼贴着墙根往前又摸了一段,回来时手里多了半块湿泥。
“后门门槛底下抠下来的。”他说,“车印子只进不出,说明夜里这辆车来了以后,还没再走。后门里头有一段碎石路,轮印很深,车厢装的东西不轻。”
姜照砂低头看了眼那湿泥。
泥里夹着一点极细的香灰,还有淡淡的墨味。
不是普通宅院后门该有的东西。
她心里那根弦一点点绷紧,忽然抬头道:“将军,我想进去。”
霍骁先变了脸:“你疯了?这地儿可不是灞桥驿。”
“我知道。”姜照砂平静道,“所以才更不能让他们先把东西转走。”
“怎么进?”霍骁压着声音,“前门两个婆子,后门里头还不知埋着几个人。再说了,你一露面,若里头真有人认出你,咱们今夜所有埋伏都白费。”
姜照砂没立刻答,只看着那辆青油小车。
片刻后,她忽然道:“那车不是给男人坐的。”
裴长陵看向她。
她指了下车辕旁挂着的一只细藤篮:“你看那篮子,里头不是马料,是暖炉和软毯。赶夜路的男人不会这么带东西。还有车厢后头压着一块防风布,边上绣的是细梅纹,不是商路上用的粗线活。赶车的那位婆子,多半就在里头。”
霍骁听得直皱眉:“所以呢?”
“所以,这宅子里若要再往外送东西,还是得用这辆车。”姜照砂轻声道,“他们不会让一个生脸车夫这时候上门接手,那太扎眼。可若是车出了问题呢?”
霍骁眼睛一亮:“你是想——”
姜照砂看向阿隼:“你方才摸到后门,可看见车轮?”
阿隼点头:“左边后轮有一点旧裂。”
“那就好办了。”姜照砂道,“只要那车一会儿出门,轮子撑不住,必得停在巷口换人或者修车。到那时候,人自然会下来。”
霍骁立刻道:“我带人把车轮做了手脚?”
“不行。”裴长陵先开了口,“太近,容易惊着人。”
姜照砂却已经想好了:“不用碰车。只要在巷口那段薄冰下头埋一枚碎铁楔,车轮一压,裂口自然会崩。外头看,是天寒路滑自己压坏的,不会立刻叫人起疑。”
霍骁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脑子转得实在太快。越是这种地方,越能看出来,她那套行商时见缝插针的本事有多管用。
裴长陵沉吟片刻,点了头。
“霍骁,你去。”
霍骁应声便走。
阿隼则悄无声息地绕去巷口,替他遮掩。
姜照砂站在原地,目光仍压在那座旧宅后门上。晨雾一点点浮起来,把屋檐下那两盏小灯都衬得发黄。她不知道里头现在是谁在看那本原册,是柳嬷嬷,是陶掌事,还是那个藏得更深的女眷。可她知道,对方既然把宅子放在礼部尚书府后街边上,就不是寻常人家的胆子。
正想着,后门里忽然传来一点动静。
很轻,是木门开合时发出来的窸窣响动。
几人同时屏住呼吸。
一名裹着深青斗篷的婆子从里头出来,四下看了看,这才快步走到车边。她个子不高,背却挺得很直,抬手掀车帘的动作利索得很,一看就不是普通下人。
紧跟着,又有个年轻婢女抱着一只乌木匣子跑出来,神色慌得很,像生怕摔了。
姜照砂心口一跳。
匣子不大,却包得极严,外头还罩了层暗色布套。那婢女抱着时,双臂明显往下一沉,说明里头东西分量不轻。
婆子低声训了她一句,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她嘴唇动得极快。婢女被训得头都不敢抬,急忙把匣子往车厢里塞。
霍骁刚从巷口折回来,见状眼睛都亮了。
“真要转!”
裴长陵抬手,示意所有人按住不动。
还不到时候。
必须等那辆车出了巷子。
否则这会儿扑上去,里头宅门一关,什么都说不清。
姜照砂盯着那婆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心里一动,低声道:“将军,我认得她。”
裴长陵侧头。
“城门下那晚,青油车帘掀起时,我看见过一只手。”姜照砂压低声音,“手背有旧疤,虎口靠下有一点极浅的青痣。当时我只记了个影,现在想起来,刚才她掀帘时,正好是那只手。”
也就是说,城门下盯着她的人,和今夜接原册的人,是同一拨。
不是巧合,也不是临时起意。
是从她进长安那一刻起,对方就在看着她。
姜照砂心口那点凉意慢慢往下坠,坠到最后,反倒只剩冷。
车帘放下了。
婆子最后回头看了眼宅门,像在等什么。过了片刻,里头又匆匆走出个人来,竟是个穿着月白斗篷的年轻女子。她戴着帷帽,看不清脸,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抹极淡的口脂颜色。
她站在后门阴影里,没往前走,只低声和那婆子说了两句什么。
风太轻,听不真。
可姜照砂还是闻见了。
那股细而冷的香气,正从那女子身上淡淡飘出来。
她一下就明白了。
不是柳嬷嬷,不是陶掌事。坐在后头等原册的,是她。
她压低声音:“就是她。”
裴长陵眸色微沉:“能认出来?”
“认不出脸。”姜照砂道,“可香不会错。卢录事身上沾的,就是她身上的味。”
霍骁在后头听得直磨牙:“那就更不能叫她走了。”
话音刚落,青油车动了。
婆子跳上前头,抖了下缰绳,车轮缓缓压过门槛,往巷口驶来。
那月白斗篷的女子却没上车,只站在门内阴影里,看着车出去。显然,匣子是要往别处送,她自己还留在宅中。
裴长陵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这就更说明,车里那东西要送去的地方,比这旧宅更不适合久留。
车越来越近。
姜照砂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得厉害。
五步。
三步。
青油车轮压上巷口那层薄冰的瞬间,先是轻轻一滑,随即“咔”的一声脆响,左后轮猛地往下一沉,整辆车都歪了半边!
前头拉车的马受了惊,扬起前蹄嘶鸣起来。
婆子一下没坐稳,险些从辕上摔下去,嘴里骂了一声。
车厢里的婢女也吓得低呼,手忙脚乱地去扶那只乌木匣子。
就是这一乱,裴长陵抬手一挥:“动手!”
下一瞬,巷口两侧的人影同时扑出!
霍骁直冲车前,一把扯住缰绳。阿隼从侧边翻上车辕,刀背狠狠干横在那婆子脖子前。亲兵们更快,前后去路一并断死。
那婆子反应极快,竟在第一时间就想把车厢往后一推。
姜照砂一眼看出她是想连匣子带车一起掀翻,立刻扑上前,伸手去拽车门。
“别让她碰!”
车厢门被她猛地拉开。
里头那婢女正死死抱着匣子,脸白得像纸,眼里全是惊恐。她看见姜照砂的一瞬,竟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像是认得她。
姜照砂心里一震,来不及细想,已经一把把匣子夺了过来。
外头那婆子见事情败了,眼神骤狠,袖中寒光一闪,竟抽出一支细长簪子,反手就朝自己喉间扎去!
阿隼比她更快,刀背往前一压,“当”的一声,簪子掉进雪地。
霍骁气得一巴掌狠狠干在她脸上:“想死?晚了!”
那婆子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立刻见了血,眼神却仍旧狠得吓人。她死死盯着姜照砂怀里的匣子,像恨不能扑上来咬她一口。
裴长陵已经走到车边。
“把人和匣子,都带走。”他声音很沉,“宅里那位,一个也别放。”
这话一落,后门那边终于乱了。
那月白斗篷的女子显然没料到,车刚出门就会被按死。她转身就往里退,门内几个下人也一下慌了,想关门。
可这会儿再关,已经晚了。
霍骁提刀便往后门扑:“给我开门!”
姜照砂抱着那只乌木匣子,站在风里,只觉得掌心一阵阵发凉。
匣子比她想得还沉。
不是因为木头重,而像是里头夹了铜片、账册,或者别的压得住分量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
布套外头,竟用极细的银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沈”字。
姜照砂心口猛地一跳。
她抬头看向裴长陵,声音都微微发紧。
“将军。”
裴长陵回身。
她把那匣子微微抬起,眼底那点震动压都压不住。
“这匣子,不一定是给承平坊里的人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