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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旧宅 你现在,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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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录事被押回落脚的偏院时,东方已经泛起一点极淡的灰。
雪夜熬到这时候,人的骨头缝里都像灌了冷风。院里却没人敢松一口气。亲兵把门一关,霍骁亲自守在外头,连半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灯火不亮,正正好照在卢录事脸上,把他那张发黄发瘦的脸映得越发难看。先前在万和香铺后院摔那一下不轻,他左腿伤了,走路时一瘸一拐,额角还磕破了一块,血干在鬓边,看着狼狈得很。
可他进门以后,反倒安静了下来。
不叫,不骂,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故意拖着话头打马虎眼。只是坐在椅子里,低着头喘,像在等什么。
霍骁越看越烦,抱臂靠在门边,冷笑道:“你这是打算和我们耗到天亮?”
卢录事抬了下眼皮,竟还扯了下嘴角。
“霍将军若愿意陪我耗,那也不差。”
霍骁眼神一下就冷了。
他刚往前一步,姜照砂已经先开了口。
她坐在案边,慢慢把手里那串旧铜铃穗放到桌上,“他也许是在等。等承平坊那边的人把尾巴收干净,等我们白忙一夜,最后只抓着他一个空壳子。”
卢录事眼底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姜照砂看见了,心里反倒更肯定了些。
怕他不开口,就怕他心里一点指望都没有。如今既然还在等,说明他还没彻底死心。
而只要人还有指望,就有把柄可拿捏。
裴长陵站在窗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听见她这句,才淡淡问了一句:“你觉得,他在等谁?”
姜照砂抬起眼,和他对视了一瞬。
“我觉得,不像是在等救命。”她道。
霍骁一愣。
卢录事脸上的笑也淡了一点。
姜照砂转头看向他,语气平平:“你以为自己还有用,所以坐得住。可你想过没有,匣子既然已经送到了,该看的东西也该被人看见了。到了这会儿,你在外头那位眼里,最值钱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你现在,才最该死。”
屋里一下静了。
霍骁先反应过来,眼神立刻变了味。
对啊。
这人从灞桥驿一路忙到废盐井,又急着回城送匣子,说到底都是个跑腿的。匣子送到,该交的人交了,他还剩什么用?
知道得太多,腿脚又在官兵手里,活着简直就是个祸害。
卢录事脸色没变,手指却轻轻蜷了一下。
她没再乘胜追击,反而伸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慢慢捧在手里暖着。那股从万和香铺跟回来的冷意,到这会儿还在骨头里泛着,她却像半点不急。
卢录事先前还能端着,这会儿却被她这份慢慢悠悠逼得有些坐不住。
“哼!姜姑娘。”他哑声开口,“你以为三言两语,就能吓住我?”
姜照砂抬眸看他,竟笑了笑。
“吓你?”她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不至于。我只是替你算笔账。”
“什么账?”
“能活命的账。”
她把茶盏放下,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些,眼神却凉得很。
“你如今有两条路。第一条,继续替人守口如瓶。等外头那位把承平坊收拾干净,你这个人就没用了。到时候,就算裴将军不杀你,你也活不长。第二条,赶在他们动手之前,把该吐的都吐出来。只要你嘴里的东西够值钱,将军就得保你。你死了,很多人会松一口气,你活着,他们才会慌不择路。”
卢录事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他这辈子替人抄过文书,换过关文,递过帖子,迎来送往也不是没见过聪明人。可像姜照砂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
她不是拿刑吓人,也不是用怒气逼人。
她就是把你眼下这条命摊开来,清清楚楚摆在桌上,叫你自己看明白,怎么选都不是便宜路。
卢录事沉默了很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有点发苦。
“姜掌柜果然教得出好女儿。”
姜照砂眼神微冷:“你见过我父亲几次?”
“算上三个月前那回,总共三次。”卢录事抬眼看她,“第一次是在凉州道上。你父亲那时还没起疑,只觉得我不过是个借路引的小吏。第二次是在灞桥驿,他已经受了伤,脸色差得很,却还直愣愣的盯着我。第三次——”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霍骁忍不住道:“第三次怎么了?”
卢录事嘴角轻轻一扯:“第三次,是在车上。他都快烧糊涂了,还问我一句,‘你背后那位,是不是已经急了’。”
屋里一时静得出奇。
姜照砂手指一下收紧。
她几乎能想见那个画面。
父亲伤得重,烧得厉害,被困在黑篷车里,身边全是要命的人。可他还是能从这来回折腾里,看出那藏在后头的人已经坐不住了。
这就是姜岐山。
行走商路半辈子,他见识的远非常人能比。
姜照砂压下喉咙里的酸涩,声音很稳:“我父亲后来为什么被送去鹰嘴峡?”
卢录事看着她,神色复杂了些。
“因为他不肯交东西。”
姜照砂心口一震:“什么东西?”
“账册。”卢录事道,“不是你手里那种残账,也不是驿丞那点小私账。是一本真账。上头记着三年里,哪些人借商路转过军械,哪些人借官盐和药材藏过别的东西,哪些人拿边地百姓的命换了长安的银子。那账原本不在你父亲手里,是他替人押货时,半道发现不对,才硬截下来的。”
裴长陵一直安静听到这里,眼神终于沉到底。
霍骁也倒吸了口冷气。
这不是简单的烫手山芋、普通的黑账。
这几乎是拿在手里的催命符。
难怪从凉州到长安,这么多人非要追着姜掌柜不放。
“那账现在在哪儿?”姜照砂问。
卢录事摇头。
“我不知道。你父亲嘴很紧。车到鹰嘴峡前,他只说了一句——‘账不在我身上,你们就算把我拆了,也拿不到。’”
姜照砂脑中一转,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头:“所以他们没立刻杀他。”
“对。”卢录事道,“他活着,账就还有可能吐出来;他死了,那账就真成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刀了。”
霍骁咬牙骂道:“那你们还一路把人往峡里送!”
卢录事脸上露出一点说不出的讽意。
“霍将军,你以为长安这些人,真敢把那种账留在眼皮子底下么?自然是送得越远越好。最好远到就算哪天出事,也能先推给北边那群人。”
这一句说出来,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他这话不算全明,可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长安这头出手的人,和鹰嘴峡那边,不只是借路借手那么简单。更像是各取所需,一头管城里,一头管北边,中间再拿灞桥驿、西井、万和香铺这一类地方接来送往。
姜照砂盯着他:“承平坊那边接匣子的,到底是谁?”
卢录事这回没立刻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勒痕,半晌,才慢慢道:“是个婆子。”
霍骁当场就想骂:“废话!姓甚名谁,哪家出来的?”
“我只知道别人叫她柳嬷嬷。”卢录事抬眼,“她不在府里明面上走动,平日只跟着一位女眷身边的陪嫁掌事出入。那位掌事姓陶,平时对外只说是替主家采香料、看铺子。至于主家到底是谁,我没见过脸。”
姜照砂心里一沉。
柳嬷嬷,陶掌事,女眷身边的人,承平坊后街。
这就对上了。
怪不得卢录事身上会沾那种细而冷的熏衣香。不是他自己用得起,是他替人跑腿时,近了那位内宅掌事的身。
“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她继续问。
“原册。”卢录事低声道,“周少卿死前藏起来的原册。沈书吏誊下来的不过是副本,真东西一直没落在外头。昨夜周少卿尸身一被发现,大家都急了。我奉命先去万和香铺,把那匣子取出来,再送回承平坊。”
姜照砂眼神一下冷了。
果然。
他们今夜追的,正是周少卿临死前最后想护住的那些个东西。
难怪对方宁肯冒险,也要赶在天亮前送走。
裴长陵这时才开口:“承平坊哪一处门进去的?”
卢录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迟疑。
裴长陵神色没变,只淡淡道:“你若还想着拿半句留后手,不如现在就咽回去。”
卢录事喉头一滚,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
“东七巷尽头,有座旧宅,门口种了两株枯梅。宅子不挂牌匾,平日看着像空着。可后头和礼部尚书府后街只隔一堵墙。柳嬷嬷和陶掌事,都从那边进出。”
霍骁眼神一凛。
姜照砂心口却没松,反而越发发沉。
因为地方越清楚,越说明这帮人做事熟稔的程度,熟到连中转的宅子都备得妥妥帖帖。
她盯着卢录事,忽然问了最后一句:“你既然只是个跑腿的,怎么会知道我父亲问你那句话?”
卢录事一顿。
灯火映在他脸上,把那点一闪而过的心虚照得清清楚楚。
姜照砂心里立刻有了数。
“你不是只跑腿。”她声音慢了下来,“至少在我父亲那件事上,你还干过别的。”
霍骁猛地转头瞪他:“你还瞒了什么?”
卢录事脸色难看得厉害,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低声道:“押去鹰嘴峡那晚……是我亲自给他灌的药。”
屋里静了一瞬。
姜照砂眼前像猛地黑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冷静了。可真听见这句话,她胸口还是像被人狠狠攮了一拳,疼得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她死死盯着卢录事,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
“好。”她轻声道,“我记住你了。”
这句话不重,却比打他一巴掌还叫人发寒。
卢录事脸色一下白了。
因为他忽然明白过来,眼前这个女人不是在同他发火,也不是一时气狠了说句狠话。
她是真的记下了。
从今往后,灞桥驿、黑篷车、鹰嘴峡、那碗被灌下去的药,怕是她都会一笔不落地记在他头上。
屋里沉了好一会儿,裴长陵才开口:“霍骁。”
“在。”
“把人单独关起来,嘴堵上,手脚都加锁。天亮前,谁都不许靠近。”
“是。”
霍骁立刻上前拽人。
卢录事被拖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姜照砂一眼。
那眼神里有惧,也有一点破罐子破摔的狠。
“姜姑娘,”他哑声道,“你父亲那本账册,未必是留给你的。你若真往下追,说不准会比他死得更难看。”
霍骁抬手就要堵他的嘴。
姜照砂却先开口了。
她坐在那里,脸色仍旧发白,声音却稳得很。
“那也得你们先活到看见那一天。”
卢录事被拖出去了。
门一关,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霍骁留下守门,阿隼去外头安排人手,屋里只剩她和裴长陵。
姜照砂坐着没动,半晌,忽然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太久没歇了。
从长安城门下那箱军械,到灞桥驿,到废盐井,再到万和香铺,这一夜像是把三个月里埋着的东西全翻了出来,翻得她心口发疼,脑子却还在转。
裴长陵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手边那盏一直温着的热茶推了过去。
“喝了。”
姜照砂抬眼看他,接了,却没喝。
“将军。”她低声道,“若卢录事没撒谎,那座旧宅里,现在就放着原册。”
裴长陵“嗯”了一声。
“可我们不能立刻去。”她说。
“我知道。”
姜照砂终于把茶喝了一口,热意顺着喉咙往下走,却压不住胸口那阵发紧。
“地方靠着礼部尚书府后街,一旦惊动,事情就大了。可若不去,天亮以后,东西也许就被转移了。”
裴长陵看着她,神色沉稳得很。
“所以得在天亮前,先弄清那旧宅里住的是谁,外头又是谁在看门。”他说,“再动,也不迟。”
姜照砂缓缓抬眼。
她忽然发现,自己脑子里那团乱麻,被他这么一说,竟慢慢理出了一点头绪。
对。
不能急。
越到这一步,越不能自乱阵脚。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乱意终于压下去了些。
“我进城那晚见过那辆青油小车。”她低声道,“若再让我看一眼车帘、车门、或者赶车的婆子,我应该能认出来。”
裴长陵看着她,片刻后道:“那就去看。”
姜照砂一怔。
“现在?”她问。
裴长陵已经站起了身,披风落下来,肩背挺直得像一把压着雪的刀。
“你不是说,天亮前东西可能就会转走?”他看向她,“那就趁它还没动,再去一趟承平坊。”
窗外天色更亮了一点。
不是亮堂,是那种雪后将明未明的灰,压在人心上,叫人一刻也松不下来。
姜照砂看着裴长陵,忽然觉得胸口那股一路烧到现在的火,终于烧出了真正该去的地方。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
“好。”她说。
这一回,她没再去想父亲是不是还活着,鹰嘴峡到底有多远,原册里又写了多少要命的东西。
她只知道,长安城里那座没挂牌匾的旧宅,她今夜必须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