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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柳姐的胭脂铺 许安的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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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含真回到望江楼的时候,苏祉安正坐在大堂里等他。
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看样子等了有一阵子。
陆含真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哟,苏大人,稀奇啊,今儿怎么有空来找我了?可有何吩咐?”
“我知道你出去了,”苏祉安说。
“逛街。”陆含真笑了笑,“东街有家绸缎庄,货不错。”
苏祉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我知道你查到了一些事,”他说,“关于许安的。我也查到了一些,我知道你也想为这个无辜的女子找到真相。”
陆含真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苏祉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写着一串名字,都是青山县本地人,有的是衙役,有的是师爷,有的是门房。
“这些人都是许安父亲,许老县令的旧部。”苏祉安说,“许老县令在世的时候,他们在县衙里当差。许老县令病逝后,李仁接管了县令之位,不到半年,这些人全被遣散了。”
“遣散的理由呢?”
“各有各的理由。有的是‘年迈体衰’,有的是‘办事不力’,有的是‘与新任县丞不和’,但你看。”
他指着纸上的一行字。
“这个人,姓周,是许老县令的贴身长随。李仁说他‘偷盗府中财物’,将他打了二十板子赶出了县衙。三天后,这人在城外的破庙里上吊自尽了。”
陆含真的眉头皱了起来。
“还有这个,”苏祉安指着另一行,“姓陈,是县衙的老捕头,在青山县干了三十年。李仁说他‘年老昏聩,不堪任用’,将他辞退。陈捕头离开县衙后不到一个月,在回家的路上‘失足’掉进了河里。尸体三天后才找到。”
“失足?”陆含真冷笑了一声,“失足掉进河里,三天后才找到?那这三天他在哪儿?”
“在河底。”苏祉安的声音很平静,“有人用石头绑在他的脚上。”
陆含真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李仁不是只换了县衙的人,”他说,“他把许老县令留下的所有心腹,全都清理干净了。”
“一个不留。”
“那许安呢?她就没有发现?”
苏祉安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
“许安可能发现了,”他说,“但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父亲的人都走了,县衙里全是李仁的人。她就算想告,也没地方告。”
陆含真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苏祉安,”他说,“你说李仁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祉安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为了掩盖一件事。”
“什么事?”
“我还没有查清楚。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他放下茶杯,看着陆含真,“许安不是投河自尽的,三年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你说,”陆含真看着杯里沉底的茶叶,“许安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祉安没有回答。
“外面都说她骄纵泼辣,”陆含真说,“可我打听了一圈,真正跟她打过交道的人,没一个说她不好的。说她不好的那些人,全是‘听说的’。”
“流言就是这样,”苏祉安说,“传的人多了,就成了事实。”
“可李仁是她丈夫,她被人说成这样,他就不说句话?”
苏祉安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他说,“他不想说。”
陆含真转过头望向他。
“也许这些流言,”苏祉安的声音很轻,“就是他放出去的。”
第二天一早,苏祉安去了青溪边。
他没有告诉陆含真,陆含真自己跟来了。
“你怎么来了?”苏祉安皱着眉。
“路过。”陆含真笑嘻嘻的,“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同一条路而已。”
苏祉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那座老水车在县城北边,离李宅大约一里地。水车早就废弃了,木轮子半埋在淤泥里,上面长满了青苔。溪水从上游流下来,绕过水车,往下游去了。
苏祉安在水车旁站了很久,然后沿着河边慢慢走,边走边看。
陆含真跟在他身后,难得没有出声。
走到一处河湾,苏祉安停下了脚步。这里的河岸比较缓,水也不深,人可以涉水过去。
岸边的草地上,有几块石头被搬动过,留下很新的痕迹。
苏祉安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石头。
石头下面,压着一片布。水红色的,已经湿透了,但能看出来跟许安身上那件衫子的布料是一样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布片捡起来,包好,放进袖中。
然后他抬起头,往河对岸看了一眼。
对岸是一片竹林,竹林后面,隐约能看见几间房子的屋顶。
苏祉安问了当地的农户,那几间房子是谁家的。
农户说,那是一个姓柳的寡妇住的,在城里开了个胭脂铺,平时不在乡下住,偶尔才来。
“姓柳?”苏祉安问,“什么名字?”
“不知道,”农户摇摇头,“大家都叫她柳姐。”
柳姐的胭脂铺在县衙斜对面。
苏祉安站在县衙门口,抬头就能看见那块“柳记胭脂铺”的招牌。
铺子不大,门面刷成淡青色,窗台上摆了几盆栀子花,还没开,花苞鼓鼓的,像是在等什么。
他走过去,推开门。
铺子里没有人。
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布衫子。旁边是一封信。
苏祉安拿起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大人,您来了。”
苏祉安把这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环顾四周。
铺子里收拾得很干净,货架上的胭脂水粉摆得整整齐齐,地上没有灰尘,窗台上的栀子花浇了水。一切都像是主人刚离开不久,随时会回来。
但苏祉安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袖中,然后在铺子里走了一圈。
货架后面有一道小门,推开进去,是一间不大的卧房。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被褥,枕头下面压着一本书——是一本手抄的诗集,字迹娟秀,跟那封信上的字迹不一样。
苏祉安翻开诗集,看到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安儿手录,永安年春。”
安儿。
许安。
苏祉安合上诗集,站在原地,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终于知道许安这三年是怎么活下来的了。
有人在照顾她。有人替她安排了住处,替她打理生活,替她遮风挡雨。
这个人开了一家胭脂铺,就开在县衙对面,每天看着李仁进进出出,看着他在百姓面前扮演那个“深情的鳏夫”,听着百姓对她的谩骂和污言秽语。
这个人等了三年。
她在等什么?
在卧房的枕头下面,除了那本诗集,他还发现了一封信。信是写给他的——不,不是写给他的,是写给“查此案的人”的。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许安的事,是我帮她做的。她不是疯子,她只是想讨个公道。
但我不会告诉你我是谁。你也不需要知道。
你只需要知道,这世上还有很多像许安一样的女人。她们没有被李仁杀死,但被别的‘李仁’杀死了。
如果你是个好官,就帮她们也讨个公道吧。”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苏社安看着那朵栀子花,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苏祉安睁开眼睛,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院墙上爬满了藤蔓,窗台上摆着几盆栀子花,还没开,花苞鼓鼓的。
那天晚上,苏祉安坐在望江楼的屋顶上,仰头看着星星。
陆含真从窗户翻上来,坐在他旁边。
“你怎么上来的?”苏祉安问。
“爬上来的。”
苏祉安看了他一眼。陆含真的红白色衣袍上沾了灰,头发也乱了。
他似乎总是爱穿这种明艳的颜色,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无拘无束,不会有任何烦恼。
大概是陆含真吊儿郎当模样给了他莫大的错觉,以至于苏祉安忘了陆含真的身世和经历,怎么可能真的会是无拘无束。
“苏祉安,”陆含真忽然说,“你今天在河边,发现了什么?”
苏祉安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陆含真说,“河对岸那个院子,住过人。而且刚走不久。”
苏祉安转过头看着他。
“你也去了?”
“你前脚走,我后脚就去了。”陆含真笑了笑,“院墙上的藤蔓被扒开过,说明有人经常从那里进出。窗台上的栀子花浇了水,说明走的时间不长。堂屋的桌上有一个方形的印子,说明那里曾经放过一个匣子。”
苏祉安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只会打仗。”
“你不只会读圣贤书。”陆含真咧嘴笑了,“怎么样,咱俩搭伙,不亏吧?”
苏祉安没有接这句话。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夜色。
“那个院子,”他说,“住的是一个女人,她在照顾一个人。”
“许安?”
“对。”
陆含真收起笑容。
“所以许安这三年,一直住在河对岸?离李宅不到一里地?”
“是。”
“她究竟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