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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谁说的?大家,所有人都在说谎 泼辣跋扈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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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祉安在验尸房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验尸房在县衙西边的一间小屋里,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石灰的味道。
许安的尸体停在木板上,盖着白布。苏祉安掀开布,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何仵作站在旁边,把他验到的所有细节一一禀报。
苏祉安听完,沉默了片刻。
“鞋底的泥,是干的还是湿的?”他问。
何仵作一愣,想了想:“干的。”
“干了多久?”
“至少……一天以上。”
苏祉安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确认了什么事。
“她不是昨天晚上被放进水里的,”他说,“她被放进水里的时候,鞋底的泥已经干了。”
何仵作猛地抬起头。
“所以她是先被带到河边,然后才被放进水里?”他顿了顿,“不对——如果鞋底的泥已经干了,那说明她至少在别的地方待了一整天,然后才被人带到河边。那她是什么时候死的?”
“她确实不是自己跳下去的,你验的没错。”他说。
他蹲下身,又看了一遍许安的手。
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柔软,没有茧。但苏祉安注意到另一个细节——许安的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极淡的墨痕。
“李仁的手,你看过吗?”他问何仵作。
“看过。右手食指侧面也有一道墨痕,当时以为是写字蹭上去的。”
苏祉安站起身。
“带我去看李仁的尸体。”
李仁的尸体停在县衙的另一间房里。
苏祉安看了他的手,又看了他的脸,然后拿起桌上那封信。
他把信纸举到光下,仔细看了一遍。纸张是半年前的纸,但墨迹是新的。有人用旧纸写了新字。
他把信纸翻过来,对着光看。纸的背面,有几道淡淡的压痕。那是写上一封信时留下的痕迹。上一封信被人撕掉了,只留下了这几道压痕。
压痕太淡了,只能看出几个不完整的字。苏祉安把那些字反复看了很久。
“……河……水车……”
他放下信纸。
“遗书是伪造的,”他说,“有人握着李仁的手,写下了这封信。”
他转过身,看向周县丞。
“周大人,青山县有没有一个地方,跟‘水车’有关?”
周县丞想了想:“下官这就去排查,圈出可疑的地点。”
苏祉安点了点头。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条线,但这条线上还有好几个结,他没有解开。
陆含真在望江楼住了三天,什么事也没干。
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然后下楼要一壶酒,两个小菜,坐在大堂里听人聊天。
望江楼的大堂是青山县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南来北往的商客、本地闲汉、衙门里的差役,都喜欢在这里坐坐。喝上两杯,话就多了。
第一天,他听到了许安的“死讯”。
“许小姐?你是说许县令家的那位?”
“可不是嘛,尸体从河里捞上来的,仵作说死了不到六个时辰。你说怪不怪?三年前就投河了,怎么现在才漂上来?”
“你懂什么,我听说那根本不是投河,是被人害死的。”
“谁要害她?”
“还能有谁?你没听说吗,李大人这些年一直没再娶,就是在等她回来。许小姐要是活着回来了,谁最不想看到?”
“你是说……那个新来的商贾?”
“嘘——小声点。”
陆含真端着酒杯,慢慢地喝。商贾?什么商贾?
他记住了这个词。
第二天,他听到了关于许安本人的闲话。
“许小姐啊,当年在县里可是出了名的。”
说这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看穿着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婆子,“性子烈,脾气大,对下人非打即骂。我家侄女就在县衙当过差,没少受她的气。”
“真的假的?李大人那么温和的一个人,怎么受得了?”
“李大人脾气好呗。你是不知道,许小姐在外面不给李大人留面子的。有一回在宴席上,当着满桌宾客的面,把一碗汤泼在李大人身上,就因为李大人多看了别的女人一眼。”
“啧啧啧……”
“后来许小姐走了,李大人一个人带着女儿,又当爹又当妈,好不容易拉扯大。结果女儿又丢了……你说李大人命苦不苦?”
陆含真放下酒杯,看了一眼那个老妇人。她说得唾沫横飞,像是在讲一桩她亲眼所见的事。
但陆含真注意到,每当有人追问细节,她就会含糊过去,“我也是听说的”“这谁还记得清”。
“话说许小姐那么泼辣跋扈的一个人,最后怎么投河自尽了。”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我侄子在李大人府上做事,我听我侄子说,好像不是自尽,是跟人跑了,许小姐不是看不上李仁嘛,这次被发现只怕是被富商的大夫人给逼死的。”
“并且据说许大人当时为了许小姐名誉,才说的投河自尽。”
“这许大人可真痴情,要是我,早就打死那婆娘了”。
“并且我还听说啊,这许小姐可还滥交,城庙那王麻子还说许小姐经常跑去和他春风一度。”
这句话一出来,好似许多与许小姐有过一夜情的不知名男人又多了起来,他们用那些下流腌臜的话描述许安,好似这样这个大小姐就真的和他们有了什么,他们就可以拖拽着把她脱下泥潭。
但细细想来,却发现这些话都经不起推敲,竟然看不上,当初又是县令千金的许小姐,为何要与李仁结为夫妻?地痞无赖的话又怎会是真。
流言就是这样。传的人多了,就成了“大家都这么说”。至于“大家”是谁,没人说得清。
至于是否为了饭后谈资,再添上一两笔,似乎也只是几句话的事情,反正话题的中心人已经死了,又有谁可以来追责和澄清呢。
真相对无关的人并不重要。
第三天,他在客栈碰到苏祉安,陆含真抱着他得好好修复他们之间兄弟情的理由,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劣性子,走向苏祉安。
苏祉安正和人说话,说话的是望江楼的掌柜,姓赵,五十来岁,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年的店。
陆含真为了加入这个话圈,请她喝了一壶酒,她的话就多了起来。这次是不一样的声音。
“许小姐啊,”赵掌柜端着酒杯,眯着眼睛想了想,“我跟她打过几次交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样?”苏祉安在外还是一副温柔有礼的模样。赵掌柜看着那张脸,不禁放下了一点戒心。
“外面那些人说的那样。”赵掌柜往大堂里扫了一眼,压低声音,
“骄纵?泼辣?浪荡?我看到的许小姐不是这样的。她性子是直,说话不拐弯,有时候是让人觉得不好相处。但她从来不欺负人,她还写的一手好诗。”
“就是可惜了许小姐,三年前,在那青溪边上‘投河’的。那个地方,离李宅后门不到百步。”
“那为什么外面都这么说?”陆含真道。
赵掌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陆含真懂了。
有些话,开客栈的人不能说,或者说,说了也没有用。
他给赵掌柜又倒了一杯酒,换了个问题:“那个商贾呢?你们这儿来了个商贾?”
赵掌柜的手顿了一下。
“你听说了?”
“听了一点。”
赵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把酒杯放下。
“三年前来的,”他说,“开了一家绸缎庄,就在东街。姓什么来着……姓孟,孟娘子。是个寡妇,人长得好看,做事也利落。跟李大人……”
他停住了。
苏祉安脸色一变,追问道,“跟李大人怎么了?”
赵掌柜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当我没说。”
这时,周县丞赶来“苏大人,查到了一些事”,苏祉安跟着离开了酒楼。
至于陆含真,他不是不想跟苏祉安一起查案。他是被拒绝了。
“还真爱记仇,”他嘟囔着,把玩着手中的酒杯。
陆含真想了想他在望江楼住了三天,打听到了三件事。
第一,许安在外面名声很差。几乎所有关于她的描述,都指向同一个词——“骄纵泼辣”。但说这些话的人,没有一个跟她真正打过交道。
第二,李仁在外面的名声很好。所有人都说他是“被妻子拖累的好男人”“含辛茹苦的单亲父亲”。他每年去许安坟前坐一整天的故事,被传得神乎其神。
第三,东街有一个姓孟的寡妇,开绸缎庄的,跟李仁走得很近。
陆含真把这三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拿起配刀,出了门。
他决定去找那个孟娘子。
孟娘子的绸缎庄在东街,位置很好,正对着青山县最热闹的十字路口,位置也不远,可以看到县衙。
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橱窗里摆着几匹上好的绸缎,颜色鲜艳,一看就是江南来的货。
陆含真推门进去,一个穿青布衫子的女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客官想看点什么?”
这女人三十来岁,五官端正,眉眼间有一种让人舒服的温柔。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在跟你说话,又像是在跟所有人说话。
陆含真打量了她一眼。
她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衫,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手上没有多余的首饰,只有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样式很旧,像是戴了很多年的,上面有个鲤鱼的样式。
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蔻丹。
整个人看起来,朴素,干净,不像是做生意的,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管事娘子。
“随便看看,”陆含真笑了笑,“您是孟娘子?”
“是。”她微微颔首,“客官认识我?”
“不认识,听人说起过。”陆含真在店里慢慢走了一圈,随手摸了摸一匹绸缎,“听说您这儿货好,来看看。”
孟娘子笑了笑,没有接话。
陆含真又看了几匹绸缎,像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孟娘子来青山县多久了?”
“三年了。”
“三年,”陆含真点点头,“那您应该认识李县令吧?”
孟娘子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青山县做生意的,谁不认识李大人?”她笑着说,“李大人对商户很照顾,每年过年还会派人来问有没有什么难处。”
“是吗,”陆含真转过身,看着她,“那您对许小姐有印象吗?”
店里的空气忽然静了一下。
孟娘子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陆含真注意到,她的右手微微收紧了,指节发白,称的雕刻着鲤鱼样的银手镯更加发亮了。
“许小姐?”她说,“李大人已经过世的夫人?”
“对。”
孟娘子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来的时候,许小姐已经不在了。”她说,“没见过。”
陆含真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可惜了,”他说,“听说许小姐是个美人。”
他随便挑了一匹绸缎,付了钱,走了。
走出绸缎庄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孟娘子还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孟娘子是好的还是坏的,无奖竞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