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之讯》十六分

3、Track 03 失衡 下午的中庭

　　下午的中庭挤满了映像专业的学生和他们的材料，他们被老师告知要在6小时之内在现场完成一个有观众参与的作品：
　　时间不超过30分钟，
　　不允许提前说明规则，
　　不能使用屏幕，
　　作业的主题是《不稳定的平衡》。
　　现在距离老师布置作业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有的人开始焦虑时间不够，有的人已经把作品推倒重来。优真已经提前完成作品，而泠还在做调试。
　　“浅野人呢？”优真问。
　　“有校外项目，今天请假了。”泠回答，手上的动作没停。
　　“现场作业都敢缺席？胆子真大。”
　　“她向来很有自己的想法。”泠一边检查灯带一边说，“老师应该知道，但作业怎么算，我不清楚。”
　　“对了，你那个风吹落叶的装置改了没？”
　　“还没思路……”他突然停了下来，“但好在还有时间慢慢想。”
　　老师在优真的悬挂装置前驻足，他推了一下带有磁体的小球，小球从两排并列的同级小磁体中间经过，排开小磁体。小磁体和小球反复震荡，偶尔有些扰动，但计算精准，没有缠绕，慢慢恢复平衡。
　　“思路清晰，概念明确。”老师评价道，“三小时就完成，很好。”
　　泠把Led灯带安置在西侧唯一的楼梯上，通过声控装置来拾取脚步声，进而控制灯闪。
　　“你这是强迫所有人成为你的观众了？”老师问道。
　　“如果他们必须走这边的楼梯的话。”泠抬起头说。
　　“灯闪和脚步不同步，这是加了延迟？”
　　“不，我记录下了前一个人的步伐，用灯闪的方式强加给了后来的人。”
　　“你已经在玩秩序了。”老师笑了笑，不得不感叹这是个狠人。
　　“题目里可没说不行。”
　　“唯一的缺点，装楼梯上还是有点危险。下次注意啊。”
　　泠做了个“遵命”的手势。
　　不久，老师又折返过来，“学校刚接了市政府和文化振兴会的邀请，会主导市民艺术中心的翻新工作，我打算组一个设计团队。”他指了指优真和泠，“下周二下午3点，你们俩有兴趣可以来听一下。”
　　……
　　VANISH-Shibuya是东京众多Livehouse中规模中等但较为老牌的一家，老板和Lush Records交好，也向后者输送了非常多新人乐队。这也是Hiro和Fading Glow最初的据点。一楼Livehouse，二楼录音棚加排练房，经营理念主打一个“乐手乐迷的钱都要赚，一个别想跑”。
　　周一夜里的演出是针对新人的OpenMic，结束得很早。二楼的录音棚却灯火通明。佐久间按下播放键，隔着玻璃，等待Hiro的回复。
　　“还是不对。”这个晚上，Hiro已经修改并录制了6个不同版本的bassline。然而，没有一个版本通过了他自己的审核。他也尝试修改别的器乐部分，让单曲整体更靠近他最初的动机，然而，事与愿违，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解决。
　　“你确定不需要水谷过来帮你录一版吗？”佐久间说，“吉他手弹贝斯，实际演奏时总会保留一些吉他手的手癖，这多少也会影响最后呈现的效果。”
　　“不，如果只是演奏问题，排练的时候就能解决。”Hiro摘下耳机，“音乐表现和概念发生了偏移……我觉得他在会上说的没错。我也顺着这个思路做了编曲的修改，可还是不行。”
　　Hiro回到控制室，又把前一个版本听了一遍，做了比较。“如果说音乐表现得太稳了，和概念所要表达的矛盾对立相冲突，那需要增加的就应该是音乐的不稳定感，未完成感。”他揉了揉太阳穴，“到底哪里不对？”
　　“音乐制作是工程，不是玄学。你光跟我说不对，没用。”佐久间一针见血，“你确定不需要场外求助吗？”
　　“嗯？”
　　“说得清哪里不对的人，不在这里。”
　　Hiro看着满屏的音轨和波形图，他意识到自己在这里耗着，浪费的只是时间。
　　“我出去一下。”
　　……
　　泠看着屏幕上的视频剪辑，但这次他没有接风速传感器。
　　如果没有风……它还成立吗？
　　手机震动。“最近怎么那么多……”他看到联系人名字，没再说下去，手指选在屏幕上方。
　　Hiro……
　　手机震动了五六次，他还是划开屏幕，但没有开口。
　　“是我。”
　　“嗯，什么事？”
　　“小样你收到了？”
　　“收到了。人声部分的情绪很到位。”泠放低了声音，“……没想到你会用极端唱法。”
　　“你之前说音乐和概念偏移，我顺着这个思路改了，可感觉还是不对……”
　　“你不是找了贝斯手么？”
　　“没有。”Hiro立即否认，但没多解释。
　　泠踩了一脚桌子底下的飞行箱，椅子往后退。他用手指敲了敲椅子的扶手，说:“你是不是在想我会怎么写？”
　　电话对面没有回应，连马路上的噪音都降低了。
　　“你在模仿我的习惯，但这首歌不需要。”
　　“可是……”
　　泠打断了Hiro的解释: “视觉概念的设计我会微调，但编曲的事情，你自己可以搞定。”
　　泠动了一下嘴，停住，最终换了说辞: “答案你自己清楚……我这边还有deadline。晚安。”说罢，泠就挂了电话。
　　他伏在桌边，桌上摆满试印稿和手绘草图，有几张已经被捏皱。他甩掉了手机，扶住额头。另一台显示器上是还未写完的邮件草稿，收件人是企划小林。原邮件是第二轮会议的议程，时间是27日（周二）下午3点。他直起身，继续回邮件，手肘碰到一张稿件……纸张飘落在地，一旁的角落里，被飞行箱压住的是一张后台通行证，已经褶皱，只露出一角，但能看出上面的字:
　　Fading Glow
　　朝仓泠
　　ARTI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