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之讯》十六分

2、Track 02 厂牌 Lush

　　Lush Records的办公楼坐落于涩谷区，但并非在中心地带。那栋楼毫不起眼，因为访客少，公司连个外立面灯箱都没挂。泠现在就站在楼下，进门前还犹豫了一下。他不是第一次来厂牌办公室，便径直走向左边的电梯。四楼，厂牌租了半层的办公空间，前台没有工作人员，只在桌子上留下了访客登记表。
　　泠收到了企划的短信：
　　「如果你到了，直接大会议室见。」
　　他起身走向办公区域。
　　办公室内部的格局及陈设和泠记忆中区别不大。绝大部分员工都穿着随意，一半的工位上都没坐人。办公桌，柜子上东西都放得比较凌乱，有宣传海报，有艺人留下的歌词，也有海外机构和院校的培训手册。走廊白板上写着一些艺人的巡演计划和音乐节时刻表，重点被圈出。
　　会议室和制作间中间的墙壁上贴着许多厂牌旗下的艺人照片，泠扫了一眼，马上就看到了Hiro的照片，但这是一张泠没有见过的宣传照，单人。Hiro微卷的黑发没有经过刻意的打理，几缕发丝随意搭在额前，面部轮廓清晰利落，他抱着Fading
　　Glow时期常用的Telecaster吉他，眼里是清澈和笃定。他没多停留。
　　大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坐着不少人，感觉像是刚开完上一个会议。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直司，Issy，接下来是视觉创意会议，如果没有别的安排，不妨留下旁听。”
　　原以为是和企划简单地对接，结果人比他想象的要多。
　　泠犹豫片刻，还是敲门示意，只听见一声熟悉的“请进。”应该是经纪人麻美子小姐。打开会议室的门，泠感觉自己不是被邀请来的，而是被卷入了一个已经在运行的系统。避无可避，泠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会议桌尽头的Hiro。比起墙上那张照片，他头发稍微长了一些，看上去有点憔悴，像是还没倒完时差，因而少了点锋利。两人对视片刻，Hiro移开视线，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左边坐着的是直司，他向泠抬手示意，没有多说。直司的另一边是没见过的新成员，金发小麦色皮肤亚洲脸，坐姿相当随意，大概名叫Issy。最边上是独立制作人佐久间，他向泠点头示意，泠也颔首回礼。
　　“正好现在可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这次邀请的视觉设计师，朝仓泠。”企划部小林介绍道。
　　“大家好，我是朝仓泠。现在就读于M美术大学。这次负责视觉概念设计，请多关照。”说罢，谨慎而礼貌地鞠了一躬。小林并没有向泠介绍在场的其他人，这让他再次怀疑起这场会议的性质，但碍于场合，他没有多说。泠看了一眼桌子的这一边，从里到外，分别是经纪人麻美子小姐，穿西装的中年男子，像是A&R？正在整理文件的眼镜男和企划部的小林。
　　小林示意泠入座，拉过投影仪的视频线。泠自带转接头。连接电脑的同时，泠注意到隔座的眼镜男正在整理文件，这个人他有点印象，应该是法务。桌对面的金发手中转着笔，但桌上没有任何书写的簿册。
　　刚才……是在签约？
　　法务在笔电上翻了翻资料，私下里对企划低声说了一句：“我在系统里见过他的记录。”
　　泠手上的鼠标停在了原地。他没有抬头，但嘴角几乎不可见地绷了一下。
　　然而会议室太小了，几乎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话。麻美子小心地低声对法务说：“这次是设计邀约。”之后没有人接话。
　　两年前，似乎也是在这个会议室里。母亲谨慎地检查着合同上的每一个条款……而那份合同的内容，并不是泠所期待的。他意识到自己有点出神，于是微不可察地做了次深呼吸。他告诫自己：今天我是作为设计师来的，无他。
　　点开反复修改的讲稿，泠没有直接介绍设计概念，而是先提问：“之前的项目概要里没提到，但我想确认一下厂牌之前有联系过别的设计师吗？”这个问题看似是抛给厂牌的，但泠却径直看向Hiro。Hiro交叉双臂，靠向椅背，没有回答，而是等待企划开口。
　　“目前没有。我们希望就单曲平面设计做一下尝试性合作，如果效果好，可以衍生到后期的专辑，或者VJ等其他项目。”企划认真地回答，而Hiro没有说话。
　　泠点了点头，继续说：“今天我想和大家对齐单曲的视觉方向，所以需要先确认一下我对这首歌的理解和乐队的创作动机是否一致。”泠在屏幕上给出的几个关键词分别是：矛盾/不稳定性/边界感。“小样给我的第一感觉不是重型音乐常见的身体被施压，情绪被约束，而是类似于两种意识在不断博弈，一旦其中一种意识占据绝对上风，随之而来的可能是整个体系的崩塌。”
　　“那我现在能问乐队一个问题吗？歌名……应该有了吧。”泠看向Hiro。
　　“Paradox of tolerance。”Hiro回答得很平静，但避开了泠的视线，“概念基本上和音乐动机相吻合。个体和群体，容忍和利用，理性和极端。”
　　会议室安静得有点过分，白墙反射出射灯的光，让这个空间有一种窒息感。
　　“Paradox of tolerance”，泠不自觉地重复了一下。他语气平稳，随即将目光从Hiro身上转移回了屏幕。设计思路和乐队音乐理念一致是相当理想的开端，但穿西装的中年男子的神情却有些警惕。
　　“我想去营造一种不稳定感，一种非舒适美学。市面上重型乐队视觉效果很趋同，但我不想被定义。”泠继续他的阐述。
　　“乐队毕竟刚成立，这张单曲的意义更多的是一种试探，音乐性也好市场接受度也罢，为全长专辑的制作找一个方向。”佐久间补充。
　　“我想选冷色调，低饱和，使用工业空间去体现制度感，用重复、对称又略微失调的元素，让它看起来很稳定，但越看，越觉得它已接近崩塌。”
　　已经差不多开始走神的Issy被这一句一下子拉了回来。泠感觉到他在观察自己，但对方没有提问的意思，所以他继续说：“我希望能听到带有人声的完整版来确认我的思路。”
　　“人声版的小样可以发。但后续还会修改。”Hiro回答。
　　“如果这首作品是别的乐队的，我会觉得它从技术方面来说完成度已经可以了，但Hiro自己还觉得不满意。这已经不是技术可以解决的问题了。”佐久间说。
　　“或许它更像是音乐与概念发生了偏移。”泠随口说了一句，很轻，他没有给出任何方案。Issy探出身，像是想跟Hiro确认什么，但Hiro的目光却在泠身上。
　　“发生偏移的是哪一段？”Hiro直接问。
　　泠思考了片刻，说：“可这个会议的目的是视觉设计讨论吧？”泠强调了一下“视觉设计”几个字，并没有给予回复。
　　Hiro歪了一下头，没接着问。
　　泠切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组图片，白涂的身体，扭曲的姿态，黑白摄影……“我想借助于舞踏肢体的形态将内心世界的矛盾……”
　　企划没有等到泠完成这一部分的阐述，直接发难: “我觉得目前最大的阻碍是悖论这个主题过于晦涩，而舞踏这种艺术形式相当小众，如果允许我说得更直白一些，那就是——不好卖。”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泠回复道:“我不需要它被所有人喜欢。”
　　“但我们首先要做的是让足够多的人发现这张唱片。”企划把笔压在了会议记录。泠不自觉地握紧鼠标。
　　“咚！”Hiro把手里的玻璃杯放回桌上，重申了一下自己的立场：“可是设计概念和单曲主题是相符合的。”
　　“其实这个概念不是不好，而是它的深度可能更适合全长专辑。”中年男子说道。
　　“可以做微调，但我还是坚持我的视觉概念。我可以等完整的小样。”泠看着屏幕说。
　　墙上挂钟的分针转了一圈，但最终，会议确定下的只有下一轮讨论会的时间：27日下午三点。
　　厂牌方面还需要内部讨论，所以，泠作为主讲人离开前也没有和乐队单独寒暄。离开办公室前，他回头看了一下Lush Records的铭牌。当晚他就收到了完整的小样，但这次的发件人是：Hi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