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拾野春雪

43、第四十三章 “那我呢？

　　两个人走到门前的时候，祁晓站在那个快要高耸如云的楼前看了好久好久，那一排排精美的楼层，高层处始终围绕着一圈雾气。
　　她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世界这么大，以前只觉得世界就是那一片无聊又苍凉的几碰黄土。里面可能是一块烂掉的木地板，或者是一块发霉的木筷子，就绝对不能是这样精美的楼。
　　陈白见她一直发愣，拉起她的手就准备带着她进去了。

　　走到大门处的时候，祁晓看到两个十分得体的服务生正挂着标准的微笑，准备迎接他们进去。
　　祁晓看了一下今天自己这一件破旧的衣服，上面的衣服露着许多难看的线头，她有点紧张，下意识拉紧了陈白的手。
　　进去路过那两个迎宾的人，她也只好低着头避开他们的眼神，始终盯着那一块又一块擦到发亮的瓷砖。
　　旁边的陈白还在软件上认真查看这家酒店的价格，祁晓眼睁睁看着他在那仅剩三间的1888一晚的豪华单人间里犹豫着。
　　她连忙拉着他的胳膊，凑在他身边小声说着：“很贵，一间就行，我不占地方。”
　　陈白听着这话觉得越来越别扭，毕竟她又不是个宠物，怎么不占地方这种话都说出口。毕竟是她是个人、是个个体，为什么要委屈求全自己，始终把自己的感受弱化：“没事儿，碰到这种事儿人生也才能有几次，贵点就算贵点，好歹也得让自己住舒服了，不是。”
　　没等她拒绝陈白还是直接把那两间房子直接锁定，付了款。

　　走到柜台前，祁晓的窘迫感也没消散半分。眼睁睁看着陈白和前台的人沟通顺畅，仿佛来这里就跟来到自己家一样舒服。
　　房子开好了之后，前台的小姐递给他们两张黑色的房卡：“已经办理好了，因为您这边预定的房源有一间隔音不是很好，所以给您升级到了豪华套房，入住愉快。”
　　陈白拿着那两张卡分辨了一下就把另一张直接塞进了祁晓的手里：“我住哪儿都一样，你去套房看看。”
　　祁晓本想拒绝但在看到前台小姐的笑脸后，又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就这样她跟在陈白身后，一路走到了电梯间。这里也足够豪华，周围的墙板雕刻成了她认不清楚的工艺品，好像衬托她更像个落魄的小鸡仔。
　　终于等到电梯下来，祁晓先陈白一步进去，里面还有刚从B1停车场上来的人。
　　她凑到了电梯按钮的那边的角落处，回想着陈白和她所在的楼层。顺势找到了47和50层的按钮，摁下去之后陈白也走了进来。
　　可按钮根本就没亮起来，她本想和周围的人求助，却发现他们的目光中都落着一点不耐烦和嫌弃。
　　祁晓的手滞在半空，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也只好硬着头皮再笨拙的试一下。
　　还没按下去，她的手就被陈白就被拉了过来。他拿出自己的房卡，又顺势将祁晓的房卡拿出来，各自在电梯上面刷了一下。
　　两个按钮顺势就亮了起来，与此同时祁晓的脸也红了一半，默默躲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周围的人陆陆续续地都走了出去，上到三十层之后电梯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十分安静地两个都没有说话。
　　祁晓觉得这地方自己可能说句话都会犯错，所以沉默就是最好让自己得体的外衣。
　　等电梯停在了47层过后，祁晓都已经不敢下意识去按开门键。回身看到陈白正靠在电梯中央的扶手处，身体舒展成一个优雅的姿势，漂亮的灯打在他的脸上，看样子十分完美，她说：“你该下去了。”
　　可直到门快关上，陈白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朝着前面点了点头：“我不着急，先送你上去。”
　　电梯到了楼层后，陈白走在前面带着路，步子一步步落得矫健。
　　两个人一直走到走廊内最后一间尾房门前，他迟疑了些许最后转过头和她说着：“升房子倒是好。可惜就是个尾房啊，要不然你在这等会儿，我去楼下跟他们说换个房子。”
　　祁晓拉着他的胳膊，摇晃着脑袋：“算了，够好的。”
　　陈白看出她脸上已经有点疲惫了，这么一折腾恐怕休息的时间就太短了，就想着也算了：“也行，你住着舒服就行，千万别勉强自己。”
　　他拿着房卡在门上刷了一下，进去里面把房卡插入，瞬间屋子内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
　　陈白在屋子内部巡视了一圈，发现豪华套房就是不一样，虽然是尾房，但在看到前面亮堂的落地窗之后，就彻底消了气。
　　窗子面朝着刚才那片盈盈的大海，就连海水在岸边卷起的浪花都看得一清二楚，远方的轮渡闪着灯像流动的画一样。
　　他总结了两个字：“挺好。”对她来讲足够好，足够舒适，就很好了。

　　陈白走到床边看了一圈用品也是换好的，正要捏着枕头试一试，祁晓却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那种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顺势坐在了床边。
　　一瞬间陈白对于这突发的情况，有点措手不及，但又怕她会掉下去，只好用手轻轻回环着她的腰间：“这又怎么了？”
　　祁晓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往他怀里躲着，就连窗子外冰凉的海风都没能吹醒她的一头脑热。
　　闭上眼睛她忽然回想起电梯的那些人，那些得体的人，可以肆意在这个世界游走。随着世界一次又一次的变换，她也总会一直被不断落下，也许到最后甚至彻底被抛弃。
　　她忽然理解为什么陈白和老师总是不厌其烦的说让她要多读书，那些放在纸张的大道理晦涩难懂。但变成这样的方式，她就理解了，世界上她没看到的每一处，都是理由。
　　为了将来她不会被那群人看不起，为了可以有勇气在世界上轻松的游走，为了可以不被任何东西而抛弃。
　　她紧紧拥抱着陈白，落在他耳边说着：“谢谢你。”
　　陈白一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哪做了那么多可谢谢的东西，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有些疲惫：“早点休息吧，想那么多不睡觉了？”

　　在从祁晓的房间出来之后，陈白心里顿然一沉，有口气堵在胸口没办法呼吸，他靠在墙上在琢磨着什么。
　　想着今天晚上是有点睡不着，干脆跑到了楼下的吸烟区。
　　下去之后还有不少人和他一样，在周围的长椅处。刚走到亭子里点起一根烟，旁边的人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借个火呗。”
　　陈白把烟点起来之后，就顺手把打火机丢在他手里了。
　　那人点完烟没打算把打火机给他，兴许等着再点下一根，他看着陈白满脸愁容的样，还以为他跟自己一样都是个可怜人：“怎么了，大晚上的也被女朋友给踢出来了？”
　　陈白撇了他一眼没说话，十分专注的看着远方的海，怎么说他也不会是被女朋友给踢出去的人。
　　旁边的人见他不说话，就开始自顾自的搭话，好像有种憋了一天的气终于能撒出来的感觉：“你说这人倒也真是，我和我女朋友异地恋，好不容易放假了我坐了几个小时的高铁到这，本来想和她一块玩，谁想到她这一天只抱着书学。还说我再烦她就分手，气死我了。”
　　陈白闷着头，脸色变得更黑了一些，他咬着那半截烟头，说他：“这不挺正常的，人不都说了让你别烦她，再烦她分手，烦人家干嘛。”
　　旁边那人只穿了一间黑色的老头衫，头发还弄成了一个狼尾，陈白一眼就注意到他满耳朵的耳洞，挂得耳钉别提多闪眼睛，他看着也烦。
　　只不过那人还没意识问题，又开始搭起腔：“诶，我刚看见你了，电梯里，你和你女朋友。你女朋友看着好小啊，多大了，挺有福气啊兄弟。”
　　陈白烦得直接把烟头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谁一天天盯着别人女朋友看啊，真是个傻缺。他朝着那个人摊开手，语气倒也彻底不客气：“打火机还我。”
　　那人把打火机递到了他手上，随后劝诫着：“说真的兄弟，看你今天借我火的份上。我跟你说人都一样，看你女朋友挺小，拿什么花费之类的不都落在你头上，别到时候被人骗了钱。而且等你女朋友攀上你过上好日子，第一个就把你甩了。”

　　上了电梯之后这句话还环绕在陈白耳边，什么叫就把他给甩了？但说得也确实不是没道理，祁晓总得有一天离开他。
　　去上学也好，还是将来工作也好，他一年比一年的年纪大了，到时候围在她身边的小年轻将来一抓一大把，他有个屁的胜算。
　　电梯到了47层，陈白觉得今天身体也累、心里更累，折腾来折腾去感觉这样总得瘦个一圈。可从电梯出来以后，透过那条长长的走廊，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蹲在他门前。
　　“在这等着干什么，不睡觉。”
　　祁晓等得已经有些困了，抬起眼睛的时候对上了他那张看起来闷闷不乐的脸：“我刚才过去把那个房间退掉了。”
　　她想说自己还是挺厉害的，明明怕那群人怕得要命，可依旧还是硬着头皮下去和他们交涉了一番。但又怕陈白知道之后有些不开心，所以还是没有说。

　　可陈白什么都没讲，刷了房卡直接让她进了屋子。
　　进去之后这间屋子明显要比之前的那间屋子小了许多。空间也确实有些狭窄，她倒是也能理解市中心就这样，每一片地方都是寸土寸金，所以就算是豪华的单人间空间也还是那样小，至少没她家里大。
　　陈白嗅了嗅自己身上的衣服，把最外面的外套脱掉丢在了洗衣篮里，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认真说着：“你知不知道，来一个男人房间的意思？让你单独住一间还不乐意，对什么事也没个警惕心。”
　　祁晓哪里想得到那么多，只知道两间屋子就要四千块一晚，四千块是个天文数字。
　　见她没说话，陈白也不想再继续说什么，毕竟现在脾气正在头上，要是烧到她身上也不好。
　　干脆直接拿着浴巾准备冲个澡睡觉了，他指着床旁边的那个小沙发，祁晓好像立刻懂了他的意思：“知道。”
　　陈白‘啧’了一声，还算耐心地和她解释着：“是让你睡床上的意思。你先休息吧，太晚了。”

　　最后祁晓也并没有乖乖听他的话，还是僵硬地坐在沙发上，浴室里传来细微水流过的声音。
　　整间屋子的家具都是智能的，陈白进去洗澡，屋子的灯光就全部暗了下去。她跪在沙发上一边听着水流的声音，一边借着窗外的夜色看那片海发呆。
　　时间过去了五分钟，浴室里的水流声也随着停了下来，可人却迟迟没有出来。
　　祁晓忽然想到今天陈白的伤口还不可以碰水，行动也可能不太方便，她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玻璃门：“你……需要什么帮助么？”
　　里面很是安静，只有热腾腾的雾气萦绕在那扇磨砂玻璃床上，过了三分钟之后，她才听到陈白说了一声：“进来。”
　　祁晓小心翼翼地拧动门把手，扑面而来的一股水汽冲到了她的鼻腔内，带着一股十分浓烈的雪松气息。
　　她的眼睛被水汽蒙上一层雾，进去后视线模糊间看到陈白下半身匆忙裹起来的浴袍，和旁边不小心被打落的沐浴露，平常话多的人也开始少言寡语起来：“一只胳膊也用不上力气。”
　　她在浴室里找了另一瓶新的沐浴露，拿出来之后认真和他说着：“你那只胳膊还有伤口，就别动了，我帮你吧。”
　　祁晓在手上打了很多的沐浴露，一点点认真给他往身上涂抹着，指尖的温度都还没有他的皮肤滚烫：“你是不是发烧了。”
　　陈白感觉再这样下去自己的脸面都要丢在这个地方，只能咬着牙硬说：“没有，可以了，差不多了。”
　　可等他说完明显祁晓手上的力气多加了几分，力道越来越大，在他皮肤上烙下一个又一个红印，淡悠悠地回问着他：“是么？”
　　陈白发现这人纯属就是蔫坏蔫坏，小心机把他耍起来一套又一套的：“可以了，停手吧。”
　　祁晓看他这个反应，倒也不想再继续闹他了，也就收手了：“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陈白只要见她这装小大人的口吻拿出来，就不太习惯，因为每次这样都要被她拿捏在掌心，他站起身打算直接把她送出去。
　　可万万没想道，她抬起头和他说着：“你帮我的那些我会记住的，我也会按照你的想法考出去。”
　　她掌心上还残留着一些沐浴露的痕迹，就给他指着那瓶纯英文的瓶子：“这个世界太大了，好多东西我都不知道，但是你见过。”
　　话到嘴边祁晓的意思竟然表达不出来，她想说的是，他们之间相差的很多，年龄也是眼光也是，总之不对等。
　　她怕这样的不对等将来会成为麻烦，祁晓只想加快脚步，先去看看外面，和他站在一个高度上。
　　本以为陈白听到会欣慰，没想到他的脸色越来越沉，只是有些苦涩的和她说了两个字：“挺好。”
　　祁晓无法忽视这份异常，回问着他：“你难道不开心吗？”

　　陈白低头笑了笑没说话，他应该开心什么呢？以后见到的每一片视野，可能都是让她彻底从自己身边离开的理由。
　　他怎么可能开心的起来，透过那张镜子陈白看着自己已经有些沧桑的脸，忽然觉得脖颈处特别重，重得让他有点抬不起头。
　　祁晓又在他耳边继续说着，说自己将来想去这边的一个二本院校，学一个普通能挣得来的专业就行。等到赚钱以后想再旅行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说得还有点兴奋。
　　陈白明白是今天自己让她见到了世界的另一面，打开了她那扇好奇的门，但问题是：“那我呢？”
　　她对于陈白的问题有点不明所以：“你当然，陪着我一起。”
　　陈白到后来已经有点听不进她的话，呼吸间只能望见她的嘴巴处。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是他无法掌控的，但至少他现在还有可以掌控的权利。
　　他一点一点的朝着她靠近，在她最后一个字没说完的时候，彻底贴了上去，说了那么多话之后她的嘴唇已经足够温热。
　　那种舒服的温度让他有点陷了进去，她是有点兴奋的，一直在往自己的身上蹭来蹭去。
　　可陈白却只想和她一同坠入到某个地方。
　　浴室的雾气一阵又一阵的不断升起，在玻璃上反复留下一层层痕迹，两个身体依靠的越来越近。隔着一层厚重的衣服，她也能感到那股温热。到最后陈白竟然破天荒的覆上她的皮肤。她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不是她所想那样简单的亲热，而是想要拉着她一起下地狱。
　　可她却已经被带到半路，退不回去。
　　就这样恍惚之间一阵来自大腿间的痛感彻底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他的手直勾勾的碰到了她的腿间的伤口，是真的有些不舒服。她捧着他那张有些失魂的脸，两个人都清醒了一些：“你到底怎么了。”
　　陈白依旧是不肯说，祁晓也只好先回到了屋子里，继续在沙发上对着海平面发呆。
　　浴室内的灯亮起了十几分钟就彻底暗了下去，等到陈白出来之后，祁晓的困意已经彻底走了上来。
　　不知不觉间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但睡得不舒服一直来回侧身。一直到后来陈白好像把她抱了起来，送到了柔软的床上。
　　她有些残留的意识。
　　那天陈白借着月色，只是吻了一下她大腿间那处长长的疤痕，在身后紧紧抱着她睡了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