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鱼生》喜惋竹

9、ШэньЮйчжоу

　　秋日的夕阳斜斜切过三楼教室的玻璃窗，把漫天橘粉的霞光铺在一排排课桌上。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由自习，没有老师看管，班里大半同学都松懈下来，有的趴在桌面枕着胳膊补午觉，有的凑在一起小声传纸条闲聊，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头顶老旧吊扇转动的嗡鸣交织在一起，氛围慵懒又松弛。

　　后排靠窗的位置，温渡余正垂着长睫，安安静静整理数学错题。
　　他小臂上昨天帮沈予舟挡下落练习册留下的淡红色压痕还没有完全消去，校服长袖习惯性往下拽了拽，将那片浅浅的印记遮挡严实。
　　经过昨日留校整理作业、本能挺身护住沈予舟那件事之后，横亘在两人之间许久的隔阂早已经淡了大半，从前那条用尺子划分、分毫不可逾越的三八线被扔在桌角无人问津，两人的课桌紧紧挨在一起，书本、文具偶尔互相越界，再也不会爆发争执与冷战。

　　身侧的沈予舟早就写完了所有作业，百无聊赖地单手撑着脸颊，目光长久落在温渡余冷硬干净的侧脸上。
　　眼底藏着一层跃跃欲试的狡黠。
　　他盯着少年线条利落的下颌看了半晌，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念头，微微侧过身子，压低嗓音凑到温渡余耳边，气息轻轻扫过对方的耳廓。
　　　“跟你说个别人都不知道的事，我会俄语。”

　　温渡余握着黑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笔尖在草稿纸空白处点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缓缓掀了掀眼皮，冷淡地斜睨了身边的少年一眼，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好好的中文不学，钻研俄语做什么。”

　　沈予舟见状，干脆往他身边又凑近了几分，两条胳膊完完全全贴在一起，笑意散漫又得意：“家里面的人小的时候都让我去学各种各样的语言，看你平时除了刷题什么都不会，要不要我抽空教你？”

　　温渡余沉默着思索了两三秒，淡淡点了下头：“可以，有空你教我两句。”
　　　得到应允的沈予舟瞬间来了精神，整个人的兴致都被调动起来，随手从笔袋里抽出一张空白草稿纸，摊在两人课桌中间，装出一副专业俄语老师的模样，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地开口：“那咱们先从最简单的人名开始学，你想先记谁的俄语读法？”

　　温渡余几乎没有半点犹豫，下意识开口询问，耳根悄然泛起一层极淡的绯红：“我的名字，温渡余，用俄语该怎么说？”

　　听见这话，沈予舟心底瞬间冒出一个恶作剧的主意，坏心思在胸腔里疯狂打转，面上却半点破绽都不肯显露，依旧维持着严谨认真的神态，仿佛真的在传授正统俄语发音。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串俄文字母：?ШэньЮйчжоу?，而后放慢语速，一字一顿清晰地念了两遍，刻意加重音节，方便温渡余跟读记忆。

　　“记住这个拼写和读音，这就是温渡余标准的俄语译名。”沈予舟面不改色地撒谎，眼底藏着快要藏不住的笑意，却刻意压着声音，不让周围的同学听见。

　　温渡余从未接触过俄语，完全分辨不出这串陌生文字的真实含义，只当沈予舟真心实意教自己，皱着眉低声跟着重复了两三遍，舌尖磕磕绊绊，反复调整发音，还认认真真把这行俄语抄在草稿纸最显眼的位置，一笔一划写得格外工整。

　　沈予舟看着他认真钻研发音、埋头抄写的模样，憋笑憋得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胸腔里憋着一股笑意，生怕自己当场笑出声露馅。
　　他连忙飞快转移话题，强行压下上扬的嘴角，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口：“人名学会了，还想学什么类型的词语？形容词、名词我都能教你。”

　　温渡余垂眸盯着草稿纸上的俄语字母，沉默思索了片刻，心里藏着一点难以言说的小心思，抬眼看向身侧笑意浅浅的沈予舟，语气别扭又小声：“形容男生好看的，帅，俄语怎么说？”

　　这一次沈予舟没有捉弄他，老老实实给出了标准词汇，在纸上写下?Красивый?，缓慢拉长音节朗读，一遍又一遍带着温渡余跟读：“这个单词专门用来形容少年、男生帅气俊朗，是最贴合的词，多念几遍熟悉一下拗口的音节。”

　　温渡余跟着他反复练习，来回读了五六遍，直到发音流畅自然才停下。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纸上的俄文字母，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新奇的念头，抬头看向沈予舟，眼神格外认真：“那如果把名字和这个词组合在一起，‘温渡余全世界最帅’，完整的俄语句子该怎么拼凑？”

　　沈予舟闻言，心底的恶作剧念头愈发浓烈，眼底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可他依旧选择隐瞒真相，没有告诉温渡余?ШэньЮйчжоу?根本不是他的名字，而是自己的名字。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长串完整俄语句子：?ШэньЮйчжоусамыйкрасивыйвовсём мире?，随后逐词拆分，一点点拆解语序，耐心带着温渡余逐句跟读，每一个音节都刻意放慢速度，细细讲解句子结构。

　　“?самыйкрасивый?是最帅气的意思，?вовсём мире?代表全世界，整句连起来就是你想要的那句话。”沈予舟说得一本正经，完美扮演着靠谱的俄语老师，全程绝口不提谎言，任由温渡余信以为真。

　　温渡余皱着眉，艰难地跟着读完一整句冗长又拗口的俄语，舌头绕得发酸，却依旧自顾自低头小声默念了好几遍，越读越觉得顺口，认认真真把整段句子完整抄写在草稿纸上，甚至还在旁边标注了简易中文谐音，打算课后反复背诵。

　　沈予舟侧头望着他一丝不苟记笔记的模样，强压着快要失控的笑意，抬手漫不经心地挠了挠后脑勺，故意调侃道：“看不出来你这么自恋，非要特意学一句夸自己的俄语，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在意长相。”

　　温渡余被戳中心事，耳根瞬间红透，别扭地侧过脸避开他戏谑的目光，扔下一句:“我才没有。”
　　小心翼翼将写满俄语单词、句子的草稿纸对折，仔仔细细夹进数学课本的夹层里，打算放学回家慢慢背诵熟悉。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的间隙，前排的宋川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拉着同桌刘文宇悄悄回头，脑袋凑在一起偷偷打量后排的两人。
　　昨天两人在消防通道大打出手的场面全班不少人都看见了，所有人都以为今天他们依旧会针锋相对、互不搭理，可眼前的画面完全颠覆了所有人的想象。

　　宋川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刘文宇的胳膊，压低声音小声嘀咕：“你快看后排，他们两个在聊什么呀？靠的这么近，还用同一张草稿纸。”

　　刘文宇也满眼诧异，微微点头附和：“我也看不懂，以前他俩但凡靠近半寸都要拌嘴，现在居然头挨着头看同一张草稿纸，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

　　两人小声交谈的动静还是被沈予舟捕捉到了，他抬眼朝前排瞥了一眼，冲着宋川扬了扬下巴，语气轻快散漫：“你们俩偷偷回头嘀咕什么呢，不好好写作业？”

　　被抓包的宋川索性不再躲藏，干脆直接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后排课桌旁，刘文宇也紧随其后跟了上来，两人一左一右靠在桌边，目光落在满是俄文字母的草稿纸上，满心疑惑。

　　“余哥，沈哥俩搁这儿偷偷研究什么呢？纸上写的乱七八糟的文字我一个都不认识。”宋川伸手指了指草稿纸上的俄语，好奇地追问，“这是什么语言？看着不像英语。”

　　沈予舟顺势把草稿纸往桌中间推了推，故意卖关子，眼底的恶作剧意味更浓：“俄语，我正在教温渡余学几句简单的句子。”

　　刘文宇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俄语？这么厉害？我只在电视上见过，很难学吧，温渡余居然愿意静下心跟着你学？”

　　温渡余闻言淡淡抬眼，语气依旧清冷，却没有往日的冷硬戾气：“闲着没事，学点新鲜东西打发时间。”

　　宋川饶有兴致地盯着纸上那行长句子，指着?ШэньЮйчжоусамыйкрасивыйвовсём мире?一行字追问沈予舟：“这句长句子是什么意思？看着挺长的，应该是一句夸赞人的话吧？”

　　沈予舟心里清楚这句话真实含义是“沈予舟全世界最帅”，却故意隐瞒真相，转头看向身旁懵懂不知情的温渡余，笑着开口：“这句是温渡余特意让我教他的，意思是温渡余是全世界最帅的人。”

　　温渡余听见这话，耳根红得更加厉害，垂着眼沉默不语，心底悄悄有点窃喜，全然没有察觉沈予舟藏在话语下的小心机。

　　宋川听完立刻起哄，伸手轻轻撞了撞温渡余的胳膊，调侃不停：“可以啊余哥，平时看着冷冰冰不爱说话，背地里居然这么自恋，还特意学俄语夸自己，藏得够深的。”

　　沈予舟笑呵呵:“我同桌长相帅气好看，自恋点怎么了？”
　　他淡淡瞥了宋川和沈予舟一眼，没有半点发火的迹象，仅仅红着脸，小声说了一句：“只是随便学学。”

　　沈予舟看着温渡余别扭害羞的模样，心里偷乐不止，其实他不生气的时候还挺可爱的，生气的时候也可爱。
　　他顺势伸手轻轻搭在温渡余的肩膀上：“小的时候家里人安排我去学的，只教温渡余一个人，你们羡慕也没用。”

　　宋川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摆摆手：“行吧，，不打扰你们的专！门！教！学！了，我俩先回去写作业，等放学再找你们唠嗑。”

　　说完，宋川拉着刘文宇转身回到前排座位，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再瞟一眼紧挨在一起的两人，和同桌交换了一个震惊又八卦的眼神。

　　两人离开后，教室后排重新恢复安静，自习课的朗读声、写字声再次成为唯一的背景音。
　　沈予舟在心里盘算着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告诉他，不知道到时候是什么样的反应？
　　想到他生气脸红的模样，沈予舟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加速，那种感觉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自习课结束的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准备离校，温渡余小心翼翼收好写满俄语的草稿纸，塞进书包最内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