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鱼生》喜惋竹

14、福利院 初秋

　　初秋清晨的薄雾裹着微凉的风漫过高中教学楼的走廊。早读铃还没敲响，天光朦朦胧胧，只从走廊的玻璃窗渗进淡淡的灰白。

　　沈予舟像往常样推开教室的门，进门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哥哥，你别告诉我你早餐只吃馒头？”

　　温渡余拿着馒头往怀里缩了缩，没什么情绪的说:“随便吃点…”

　　“馒头干巴巴的，也太没营养了。”沈予舟往前走了半步，没有逼迫，只是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颊上，“你的生活费呢？是花完了？”

　　话音刚落，手机弹出转账提示，一笔十万元的转账发送成功。

　　沈予舟看着屏幕，语气轻描淡写：“我这边有点富余，这周添置的东西多，手里闲钱留着也没用。”

　　温渡余垂眸盯着转账通知，指尖攥紧了裤缝，骨子里的骄傲让他没办法坦然收下这份沉甸甸的馈赠，他偏过头，声音紧绷：“太多了，我不能收。”

　　沈予舟脸上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却藏着笃定的认真：“收着吧，不然你天天这么亏待自己的胃，早晚要饿出毛病。”

　　顿了顿他又说:“就当…是我一开始冤枉那条狗是你家的，还有冤枉你染过彩虹色头发的精神损失费吧。你必须收！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温渡余最后还是没有收下钱，只是淡淡的跟他说:“今天放学我带你去个地方。”

　　放学铃声响起，温渡余收拾好简单的帆布书包，起身看向还在出神的沈予舟。

　　“走了。”

　　沈予舟回神，慌忙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出喧闹的校门，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子驶离繁华热闹的市中心，渐渐开往城郊安静的街区，道路两旁的喧嚣慢慢褪去，只剩下街边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带着小院子的米白色小楼前，门牌号旁挂着一块木牌：阳光福利院。

　　沈予舟微微愣住，还没来得及发问，温渡余已经推门下车。

　　一推开福利院的木门，喧闹又软糯的孩童声就扑面而来。

　　一群年纪大大小小的小朋友听见动静，立马争先恐后地从活动室里跑出来，叽叽喳喳簇拥上来，把温渡余团团围在中间。

　　“温哥哥！你今天来的比上次早好多！”

　　“温哥哥你快看！这是我画的太阳，我画的是温哥哥陪我们晒太阳的样子！”

　　“温哥哥，我今天吃光了食堂阿姨给的青菜，院长奶奶夸我了！”

　　小小的手抓着温渡余的袖口、衣角，一张张仰起来的小脸带着纯粹又明亮的笑意。

　　“温哥哥，这是谁呀？”

　　“是我朋友。”

　　他对小孩子介绍，而后抬眼，看向院门处僵在原地的沈予舟，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浅红，带着一点被撞破隐秘温柔的无措。

　　小朋友好奇地歪着头，朝着沈予舟挥了挥肉乎乎的小手：“大哥哥好！你也是来找温哥哥晒太阳的吗？温哥哥超会讲故事的！”

　　沈予舟站在院门处，脚步顿住了。

　　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温渡余。

　　平日里在学校里寡言少语、待人疏离冷淡、脾气暴躁的少年，此刻弯着腰，放低自己的身形，耐心听着每一个小朋友碎碎念着日常小事。

　　他小心翼翼捧着那一张歪歪扭扭的蜡笔画，眉眼弯起柔和的弧度，轻声细语地夸赞孩子的用心，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孩子们的头顶，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

　　他背着一个包，里面装的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些崭新的图画本、彩色蜡笔、童话故事绘本、橡皮铅笔，还有几包适合孩子吃的小零食。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件分发给围过来的小朋友，分给内向躲在后面怯生生看着他的小姑娘，分给调皮跑过来的小男孩，照顾到每一个小小的身影。

　　院长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小余，你又来了，你还在上学，跑上跑下不累吗？”

　　“没事，没多大问题。”

　　院长走到沈予舟身侧，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欣慰：

　　“小余这孩子，瞒着身边所有人，资助我们福利院快两年了。他自己省吃俭用，把兼职打工、攒下来的零花钱、奖学金，全都悄悄捐到这里。孩子们换季的被褥、课外书、文具，还有几个体弱孩子的营养品，好多都是他默默出钱添置的。你以后还是劝劝他，别让他再这么辛苦了。”

　　沈予舟的心脏猛地一沉，又跟着发烫。

　　他终于明白了。

　　温渡余不是穷到等着别人施舍，不是需要他伸手接济的人。

　　他拒绝自己那笔钱，不是逞强，不是看不起这份好意，是因为温渡余一直都在用自己微薄的力量，把自己的善意，全部倾注在了这群无依无靠的孩子身上。

　　他省吃俭用，苛刻对待自己，却把所有的温柔与积蓄，都留给了这里更需要温暖的小家伙们。

　　温渡余分完手里的文具，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回过头，对上沈予舟复杂、错愕、又带着几分动容的眼神。

　　夕阳的余晖穿过玻璃窗，落在他的发梢。

　　他缓步走到沈予舟面前，声音依旧很轻，却格外清晰：

　　“我不需要别人救济我。我攒下来的每一分钱，早就有了去处。”

　　沈予舟攥着口袋里原本准备给他的那笔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从前只看见了温渡余冷淡孤僻的外表，是一个高冷不讲人情的少爷。

　　却从没有深挖过，这份清冷外壳之下，藏着一个怎么样的他。

　　几个小朋友怯生生拉了拉沈予舟的衣角，好奇地仰起小脸：“大哥哥，你是温哥哥的朋友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画画呀？”

　　温渡余看着沈予舟僵住的模样，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是沈予舟很少能看见的、真切的笑意。

　　“要一起留下来陪他们待会儿吗？”

　　沈予舟看着眼前暖融融的小院，看着围着温渡余笑闹的孩子们，看着身侧少年温柔的侧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洒满落叶的小院地面上。

　　沈予舟在这一刻才真正认识温渡余。

　　不是那个冷冰冰、独来独往的同班同学，是一个把温柔藏在暗处，默默发光，悄悄温暖着一群弱小生命的少年。

　　之后的时间里，沈予舟没有再执着于塞钱给温渡余。

　　他安安静静留下来，学着温渡余的样子，陪着小朋友画画、讲故事，帮院长整理物资。看着温渡余耐心辅导年纪小的孩子写生字，看着他帮着保育员整理床铺，沈予舟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又是一个周末的午后，温渡余背着洗干净的旧绘本，熟门熟路推开福利院的木门。

　　院子里飘着晒过被褥的阳光味道，院长奶奶看见他进来，端着一杯温热的麦茶迎上来，眉眼带着温柔的笑意。

　　“小余来了。”院长把茶杯递到他手里，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上次和你一起来的那个男孩子，沈予舟，你同学对吧？”

　　温渡余握着杯子的指尖一顿，抬眸看向院长，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他……后来还来过？”

　　“他没告诉你呀。”院长笑了笑，声音放得平缓，“那天你先走之后，他单独来找过我一趟。悄悄捐了一笔物资款，还托我不要声张，更不要特意告诉你。他说，不想让你觉得是怜悯，只是想和你一起，帮一帮这些孩子。”

　　温渡余垂着眼，目光落在杯壁氤氲的热气上。

　　他从前一直以为沈予舟是高傲，自恋的人。

　　却没想到对方看懂了他的倔强，选择了和他一样的方式，沉默地、不动声色地，守护着这片小小的院子。

　　“他还说，之后有空，会常过来做义工。”院长看着少年微怔的侧脸，轻声补充。

　　风卷着窗外的槐花香飘进来，温渡余心里那层一直竖起的、防备的壁垒，悄然松动了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