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韵》知木叶寒

17、第十七章 悸动

　　雨势渐歇，檐角垂落的水珠断断续续敲在青石上，余音清浅。

　　城孟钦其实早便醒了。他阖着眼，气息放得匀净，假意沉眠，原本只是静静等着身侧之人先转醒。察觉到身旁动静，以及那人小心翼翼凑近的气息，他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索性维持睡姿，继续佯装未醒。

　　周遭静得只剩下彼此交叠的呼吸。溯柒迟疑片刻，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城孟钦的脸颊。指尖触到温热肌肤时，他动作顿了顿，又轻轻戳了两下，力道轻得像拂过一片软云。

　　他静静打量着对方熟睡的模样，心底默默想着：平日里此人总爱与自己拌嘴较劲，言语从不肯退让半分，这般安安静静闭着眼的样子，倒也瞧着顺眼。

　　相处的片刻安宁，让他心口悄然泛起一阵细碎的涟漪。这是全然陌生的情绪，他辨不清缘由，只慌忙将心绪强行压下。他半点未曾察觉，身侧看似沉睡的人，胸腔里早已漾开层层叠叠的欢喜。

　　城孟钦僵着身形，眼底藏不住雀跃，心底暗自发笑。暖意自心底层层翻涌，他强压下立刻起身的冲动，贪恋着这片刻难得的亲近，任由那人指尖轻触在自己面上，连呼吸都放得愈发轻柔。

　　溯柒玩闹似的戳了几下，便收回了手。他依旧懒懒倚在被褥间，眩晕感虽已褪去，周身酸软的倦意却迟迟未散。他侧头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浑然不知自己方才无意的小动作，在旁人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他读不懂对方暗藏的欢喜与珍视，只当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午后小憩，身旁之人，也还是那个性子强势、事事都要管束自己的同窗。他抬手抚上心口，方才那阵异样的悸动挥之不去，让他莫名有些手足无措。

　　又静了片刻，溯柒撑着身子坐直，准备下床。身形一动，体虚乏力之感再度袭来，他只得扶着榻沿慢慢借力，动作缓慢又谨慎。

　　城孟钦见他要起身，再也装不下去，适时睁开双眼。眸底温柔尚未尽数敛去，还带着几分初醒的慵懒，抬眼看向溯柒，语声低沉温和：“身子还难受？”

　　“嗯……是有些。”溯柒虚虚坐定在榻沿，肩头微微垮着，眉宇间凝着散不去的倦色。

　　城孟钦正欲再接话，房门却被轻轻推开。阳秋葵端着一只白瓷药碗走入，脚步轻快，嘴上笑着打趣：“哎呦，瞧我忙昏了头，竟把送药这事耽搁到现在。”

　　浓郁苦涩的药味顺着风弥漫开来，溯柒鼻尖一动，眉头当即紧紧蹙起，眉眼间直白地泄出几分抗拒。他素来畏这汤药的苦意，哪怕久病缠身，依旧难以习惯。

　　阳秋葵将屋内二人的情态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笑意，不多言语，径直将药碗递到刚坐起身的城孟钦手中，转身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重归静谧，只余下药香萦绕。城孟钦托着温热的瓷碗，抬眸望向榻边之人。

　　溯柒微微偏过脸，视线躲闪着不肯去看那碗药，整张脸俨然写满了不情愿，单薄的身子微微往后缩了缩，像个抵触苦药的孩童，偏又碍于体面，不曾直白推脱。

　　城孟钦见他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渐深，语气带着几分哄劝，却又藏着不容置喙的坚持：“身子尚未痊愈，药总得喝的。”他微微倾身，将药碗递至溯柒面前，“过来。”

　　溯柒抿了抿泛白的唇瓣，指尖无意识抠着身下的锦褥。心口那点残存的悸动还未平息，此刻又被苦涩的药味搅得心绪纷乱。他晓得对方是为自己着想，可舌尖仿佛已经提前尝到了那钻心的苦味，迟迟不肯上前。

　　两人就这般僵持着，一室安静。窗外雨声淅沥，屋内一人温柔相劝，一人默默抗拒，藏在眉眼间的心事，也随着这淡淡的药香，缠缠绵绵揉在了一处。

　　城孟钦耐着软语哄劝，好一番周旋，才总算看着溯柒仰头将整碗汤药饮尽。苦涩药汁滑入喉间，溯柒下意识蹙紧眉，抬手轻按了按心口，满脸都是难以消解的恹恹。

　　在屋内闷了大半日，他早已憋得浑身不畅。寻来一身厚实的锦袍披上身，走到外间同阳秋葵低语两句，便跟着城孟钦一同往皇宫而去。一路行来，他始终沉默寡言，眉宇间凝着浅淡郁色，心绪迟迟没能舒展。

　　踏入宫城，青石铺就的甬道蜿蜒向前，两侧宫墙高耸，周遭氛围肃穆沉静。两人并肩慢行，途经一处奴仆居住的偏院时，院中正有个捧着书卷的书生驻足翻看。

　　溯柒本就心情沉郁，往日里温和柔润的气质淡得一干二净。他只是随意抬眼，余光淡淡扫过院内那人，并未有半分苛责之意，可那一眼清冷寡淡，不带半分暖意，落在旁人眼中，竟无端透着几分冷寂慑人的压迫感。

　　院中的书生被这道目光扫过，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低下头，连手中书卷都险些握不稳，再不敢抬头张望。

　　这一幕尽数落在城孟钦眼中。他侧首看向身侧的人，见对方垂着眼帘，神情淡漠疏离，周身像是裹了一层薄薄的寒气，与平日里那个会对着自己耍小性子、眉眼带软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知晓溯柒今日心绪不佳，许是汤药苦涩扰了兴致，又许是久居室内憋闷难耐。城孟钦放缓脚步，刻意稍稍往他身侧靠了靠，低声温声询问：“可是宫道沉闷，愈发觉得无趣了？”

　　溯柒闻声，缓缓回过神，涣散的目光稍稍聚拢。他看了眼身旁之人，沉默片刻，只轻轻摇了摇头，语声浅淡：“无事。”

　　话虽如此，眉宇间的郁色却并未散去。他收回望向偏院的视线，目视前方，脚步依旧不疾不徐，只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久久未曾褪去。

　　城孟钦见状，也不再多问，只是默默陪在他身侧。指尖几欲抬起，想去抚平他蹙起的眉头，终究还是按捺住动作。心底软意与担忧交织，只暗暗想着，寻一处景致雅致的地方歇歇，或许能让他心情松快几分。

　　宫道绵长，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伴着廊间穿堂而过的风，慢慢向前走去。

　　城孟钦一句暗自思衬逗他开心的法子，片刻后眸色一亮，似是想到了好法子，侧过头看向身旁情绪低落的人，语气轻快了几分：“可要吃烤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