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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杀心起 李府书 ...


  •   李府书房。
      李修文正坐在案前翻看一本《盐铁论》,见云珰珰进来,搁下书卷,微微颔首:“云捕快,许久不见,近来可安好?”
      云珰珰抱拳行了一礼,“下官向李大人问好。”
      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第二句。
      “李大人,下官这次前来,只想问您一件事。”
      李修文怔了一下。他做了十几年的官,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但像云珰珰这样开门见山、连茶都不喝一口就直入正题的,还是头一回。他放下手里的书卷,身子微微坐直了些。
      “云捕快请讲。”
      “敢问李大人,您是否认识一位叫‘七爷’的人?”
      李修文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瞬,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从云珰珰脸上移开,落在桌案上的茶盏边缘,又迅速移回来。
      “云捕快,”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语速比方才慢了许多,“是怎么知道七爷的?”
      云珰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过去这几个月里涉及朝廷官员的案件,跟李修文大概说了一下。当然,她也特别提到了“七爷”这个名字——都出现在这些案件的供词当中。
      她说的不快不慢,条理分明,哪一件案子、哪一个官员、被抓住了什么把柄、最后如何被七爷“搭救”,一件一件摆出来,像在案桌上铺开一卷长长的画轴。
      李修文听着听着,额上的汗开始一滴一滴地冒出来。他拿起茶盏想喝一口,手却微微发颤,茶汤在盏中晃荡,洒了几滴在桌面上。他没有擦,又放下茶盏,目光直直地盯着云珰珰,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每一个字是不是真的。
      云珰珰说完了。
      李修文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跌坐在椅子里,脸色灰白,呼吸又急又乱,胸口起伏不定。书房里安静了许久,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李大人,”云珰珰抓住时机,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您见过七爷吗?”
      李修文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
      “见……见过。”他顿了顿,又慌忙摇头,“不,没见过。”
      云珰珰没有催促,安静地看着他。
      李修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终于把话说完整了:“我见他的时候,他戴着一个戏台上老生的面具,我……我根本看不清他的长相。”
      “七爷有没有叫您与其他官员一起联名上奏,举荐一个人再次入仕?”
      李修文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盯着云珰珰,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凡间的东西。一个京师衙门的小捕快,没有上朝的资格,不可能知道朝堂上的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发紧,带着明显的惊疑。
      “我还知道,”云珰珰说,“这位被你们联名举荐的人,是十几年前因卖官鬻爵被先帝罢免的原吏部尚书——柳承业。”
      此时李修文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他像是见了鬼。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脸色从灰白变成青白,整个人僵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合上嘴,喉间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声。
      “李大人,”云珰珰的声音不紧不慢,“听我说了这么多,难道您不觉得,这些事情连在一起,根本就是一个圈套吗?先让你们落入网罗,然后再把你们从网罗里救起,再以此为由让你们唯命是从。”
      李修文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滩洒出来的茶渍上,看了很久。
      云珰珰没有打断他。书房里只有刻漏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心口上敲。
      终于,李修文抬起头。他的眼神跟方才不一样了,像是从一团乱麻里理出了头绪。
      “你是说,”他一字一顿,“七爷是受了柳承业所托,来给我们这些官员下套的?”
      云珰珰点了一下头。
      “李大人,事情的来龙去脉您都已经清楚了。如果,他日需要您在公堂上作证,您愿意吗?”
      李修文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比之前更长,他的目光时而落在窗外,时而落回桌面,手指在书卷的封面上来回摩挲。云珰珰安静地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终于,李修文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搬开了。
      “李某为官多年,一向严于律己、谨小慎微,不曾想还是不慎落入了歹人的网罗之中。都怪李某教子无方。”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正了正神色,“柳承业当年的案子,李某也是有所耳闻的。没想到他被罢免多年后,依旧不死心,还谋划了这么一个局,果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站起身,对着云珰珰郑重地作了一揖。
      “云捕快,他日如果需要李某在公堂上作证,李某定当万死不辞,才对得起李某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领受了这么多年的皇恩。”
      云珰珰连忙起身还礼:“李大人言重了。下官谢过李大人。”
      -
      城东,柳府。
      管家站在书房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叩门。
      “进来。”
      柳承业正在灯下看书,管家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开。
      “如何?”柳承业没有抬头。
      “回老爷,”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昨夜的事……失手了,折了两个弟兄,东西也没拿回来。”
      柳承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握着书卷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
      “折了两个?”
      “是。那个小侯爷身手了得,兄弟们不是他的对手。”
      柳承业的呼吸沉了几分,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他把书卷搁在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还有,”管家又说,“今天下午,那个女捕快和小侯爷又去了袁海平的府邸,待了不短的时间才出来。”
      柳承业的下颌绷紧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管家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沉沉的,没有月亮。
      “不能再等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从嗓子眼里压出来的,“我安排你做的事,完成多少了?”
      管家躬身道:“已在密锣紧鼓地筹备中。人手已经找齐,正在京郊分批安置。按您的吩咐,让他们扮成边关逃难来的流民,已经在那边待了几日,看起来像模像样了。只是……”
      “只是什么?”
      “户部那边,还需要再等几日。”
      柳承业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盯着管家。那眼神不像一潭死水,倒像是一块烧红了的铁,被强行压在水面下,表面平静,底下滚烫。
      “还要加快。”他一字一顿,“不能让袁海平有所防备,更不能让他快我一步。这一次,他必须死。”
      管家低头应道:“是。”
      “户部那边我来催。”柳承业重新坐回书案后面,手指在桌沿上重重摁了一下,“你只管把人手安排好。十日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是。”
      管家退了出去。
      -
      接下来的几天,齐令旸和秦风继续轮番盯梢。
      周世安每日卯时出门,酉时下值,路线几乎不变。刘德茂也差不多,工部、自己家两点一线。王瑾致仕在家,偶尔出门买点东西,大多数时候窝在城东的宅子里不出门。
      一连三天,没有任何动静。
      第四天傍晚,齐令旸正打算收工,忽然看到刘德茂下了衙没有往自己家走,而是拐上了那条熟悉的小路。
      他赶紧尾随在后。
      还是那条僻静的巷子,还是那扇黑漆木门。刘德茂叩了三下,门开了,他闪身进去。
      不多时,周世安也来了。又过了一会儿,王瑾也到了。
      齐令旸给秦风使了个眼色,秦风在巷口盯着,他自己往巷子里面走去。
      他绕到宅子后面,看了看四周无人,提气纵身,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屋顶。
      悄悄掀开一片瓦片,他伏低身子,把耳朵贴在屋脊上。
      屋里众人的声音不大,隔着一层瓦顶,传到耳朵里已经断断续续。齐令旸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摘。
      “……户部……已安排……”
      “……京郊……”
      “……流民……已经到位……”
      “……疫病……”
      声音太小了,中间还夹杂着茶盏碰撞的声响和低低的咳嗽声。齐令旸又往前挪了半寸,把耳朵贴得更紧。
      “……等袁海平……出京……”
      齐令旸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再往下听。等院子里的人散去之后,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尾随那个中年男子,而是直接从屋顶滑下来,快步走出巷子。
      “回衙门。”他对秦风说。
      -
      齐令旸赶到京师衙门时,云珰珰正在整理案卷,见他神色不对,她立刻放下笔,站了起来。
      “怎么了?”
      “路上说。”齐令旸拉了她一把,“去找袁大人。”
      两人快步出了衙门,往袁府方向赶。
      此时正是日落时分,京城大街上还有不少摊贩没有收摊,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卖脂粉的,三三两两在街边收拾东西。行人不多,但也不算少。
      云珰珰和齐令旸并肩而行,两人步伐都很快。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路人惊恐的尖叫。
      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从街角冲出来,鬃毛倒竖,眼睛通红,口鼻处喷着白沫,直直地朝两人冲过来。
      齐令旸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云珰珰拽到身后,同时侧身避开了马头的正面撞击。那匹马从他身边擦过,蹄子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火花。
      但马并没有跑远,而是打了半个旋,又朝两人冲来。
      齐令旸这次没有躲。他看准了马冲过来的方向,在马头即将撞到他的瞬间,猛地侧身,左手抓住马笼头,右手按住马脖子,借着马前冲的力道翻身跃上马背。
      那匹马疯狂地甩头、踢踏,想把背上的人甩下来。齐令旸双腿夹紧马腹,双手死死拽住笼头,身体前倾,几乎贴在马脖子上,用全身的重量压住它。
      僵持了几个呼吸,马终于渐渐安静下来,打着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不再挣扎。
      齐令旸翻身下马,目光落在马的后胯上——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扎在皮肉里,只露出一个针尾,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拔下银针,递到云珰珰面前。
      云珰珰接过银针,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匹还在喘着粗气的马,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意外。”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混乱的街面——几个摊贩惊魂未定,一个糖葫芦架子倒了,红彤彤的果子滚了一地。就在那一地鲜红中间,混着一小截非常干净的、崭新的牛皮绳头,断口整齐,与周遭的尘土和凌乱格格不入。
      她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借着俯身查看马蹄的姿势,指尖一勾便将绳头拢入袖中。
      齐令旸的注意力刚从马匹身上收回,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半跑着往袁府方向赶去。
      -
      袁海平在书房见了他们,也没有过多的寒暄,看着两人一脸的紧张,问。
      “出什么事了?”
      云珰珰先开口:“李修文答应了,他日如果需要,他愿意在公堂上作证指认七爷。”
      袁海平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齐令旸。
      齐令旸把今天在屋顶上听到的话一句一句复述出来:“户部已安排、京郊、流民、疫病……”
      袁海平听完,面色一变,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还有,”齐令旸又说,“我们来时的路上,遇到一匹惊马,直直冲着我们撞过来。马屁股上扎了一根银针,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他把银针放在袁海平的桌案上。
      袁海平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银针,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眼底有一种冷冽的光。
      “柳承业急了。”他说。
      “袁大人您的意思是……”云珰珰看着他。
      “他要动手了。” 袁海平站起身,对他们说。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所以,”齐令旸说,“您打算怎么办?”
      袁海平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将计就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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