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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门内与门外 “咔哒。” ...

  •   “咔哒。”

      那声落锁的轻响,如同一个冰冷的句点,重重砸在埃利奥特紧绷的神经上,将他刚才被顾烬川一连串质问点燃的、混杂着怒意、狼狈和某种尖锐防御情绪的火焰,瞬间浇灭了大半,只剩下缕缕呛虫的青烟,和一片狼藉的、连他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的废墟。

      他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仿佛要透过厚重的合金材质,看清里面那个刚刚用平静到可怕的声音说出“不打扰了”的雄虫。

      莫名其妙。

      是的,莫名其妙。

      理智上,埃利奥特清晰地知道,顾烬川说得没错。他是他的雄主。在虫族社会,尤其他们这种结合了复杂政治与世家利益的婚姻中,雄主享有极大的自由。顾烬川想去“须尽欢”,想见什么虫,甚至……未来如果他们能渡过眼前的危机,关系稳定下来,顾烬川想要再娶几个雌侍,只要符合规定,不损害家族利益,那都是顾烬川的自由。他作为雌君,只有建议权,没有否决权,更不该、也不能因此产生任何“不该有”的情绪。

      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也一直是这么要求自己的。在最初答应这场婚姻时,他就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盟友,利益共同体,法律上的伴侣,仅此而已。顾烬川的私生活,与他埃利奥特·霍克无关。

      那么,那天晚上,当他闻到顾烬川身上那几缕甜腻的、属于不同亚雌的陌生气息时,那股骤然窜起、让他几乎瞬间屏住呼吸的、尖锐的不适感是什么?那不仅仅是对环境气味混杂的生理性厌恶,更像是一种……被侵犯了某种无形领域的、冰冷而暴戾的躁动。他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说出“要去洗个澡吗”那样看似体贴、实则只想尽快驱散那气味的话。

      之后,他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减少与顾烬川的接触。减少目光交汇,错开作息,避免一切可能产生肢体接近或私密交谈的机会。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第一军团那堆令虫头疼的烂摊子里,用苏沃洛夫的刁难、军团内部派系的倾轧、军委会那边微妙的态度,以及“摇篮”调查的毫无进展,来填满每一分每一秒。他告诉自己,这很合理,他本来就很忙,顾烬川搬过来只是为了方便(或者说监视),他们之间不需要、也不应该有更多的私虫交集。

      他甚至觉得,这样很好。距离产生美,也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那些让他心烦意乱的、关于“信息素”的联想。

      可顾烬川今晚的“发难”,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自以为平静无波的心湖上。那些质问,那些指控,尤其是最后关于“期待”和“自尊心”的尖锐话语,仿佛瞬间刺穿了他为自己构建的所有合理借口,将他内心深处那点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阴暗的、属于独占欲和某种扭曲自尊的怒火,赤裸裸地拽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他是在生气。生气顾烬川身上沾染了别虫的气息。生气顾烬川可能真的如外界传闻,依旧流连那些声色场所。更生气的是……自己竟然会因为这种事情,产生如此强烈、如此不受控制的负面情绪。

      这不对。这不应该是他埃利奥特·霍克会有的反应。他是S级军雌,是霍克家族精心培养的继承虫(之一),是凭借战功晋升的年轻中将,他应该冷静、理智、以大局为重,不应该被雄主(哪怕这个雄主是顾烬川)的私生活影响心绪。

      可怒火是真的。那晚闻到气味时的心头发紧是真的。这几天刻意回避时,心底那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憋闷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也是真的。

      直到刚才,顾烬川用那种冰冷平静、仿佛彻底放弃沟通的姿态关上门,落上锁,埃利奥特才猛然惊觉,自己这几天的“回避”和刚才被激怒后的“反击”,似乎将某些东西推到了一个更糟糕的境地。

      他烦躁地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军装外套下的衬衫,似乎被一层薄汗濡湿,紧贴着皮肤,带来不适的黏腻感。客厅里安静得令虫窒息,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不规律的搏动。

      他想转身离开,去书房,或者干脆回总部,那里有处理不完的公务,至少能让他暂时不用面对眼前这令虫无措的局面。

      但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

      卧室里悄无声息。顾烬川在做什么?生气?还是……真的像他最后表现的那样,彻底“明白”了,打算就此划清界限?

      一想到“划清界限”这个词,埃利奥特的心脏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们还有“摇篮”要查,有“哀歌”的威胁要应对,他们是彼此目前唯一能有限信任的盟友。关系不该,也不能搞成这样。

      可他该怎么做?敲门?道歉?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但他是什么意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那团乱麻般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最终,埃利奥特只是僵硬地转过身,没有去书房,也没有离开。他沉默地脱下军装外套,扯掉领带,走到客厅另一侧的小吧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冰凉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无法浇灭胸腔里那股烦闷的燥意。

      他端着水杯,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外面军事区零星闪烁的灯光和远处如巨兽蛰伏般的军团总部建筑轮廓。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却无法带给内心丝毫宁静。

      门内。

      顾烬川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毯上。客厅里的灯光被彻底隔绝,卧室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丝极微弱的、来自远处探照灯的光痕。

      他屈起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委屈。

      排山倒海、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委屈。

      还有被误解的愤怒,被冷落的难堪,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他做错了什么?他去“须尽欢”,是为了从赵明轩那些纨绔嘴里套出关于“摇篮”的线索!他忍受着那些无聊的应酬和低俗的玩笑,小心翼翼地将话题引向需要的方向,还要分神应付月公子那种突如其来的“好意”,强撑着“强势雄主”的面具,应付李慕然背后可能代表的、更复杂的势力博弈……他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能更快地查明真相,为了应对那个悬在头顶的“哀歌”阴影,也为了……能更好地站在埃利奥特身边,为他分担压力吗?

      是,他身上是沾了味道。那种地方,怎么可能一点不沾染?可那又不是他主动去亲近谁!埃利奥特凭什么?凭什么闻到了,问都不问一句,就单方面断定他“死性不改”?就单方面开始冷战,回避,把他当成什么脏东西一样避之不及?

      这五天,他看着埃利奥特早出晚归,看着那个曾经会在夜里不自觉靠近他、汲取温暖的怀抱变得冰冷空旷,看着那个家变得像个临时驿站,只有沉默和错开的时间……他心里的憋闷和不解,一天天累积。他试图理解,试图告诉自己埃利奥特是真的很忙,压力太大。可直到今晚,直到埃利奥特用那种冰冷疏离、甚至带着讥诮的语气说出“与我无关”,他才彻底明白,根本不是忙不忙的问题。

      埃利奥特就是介意。介意那点该死的、他根本无法控制的环境信息素!并且因为这点介意,就全盘否定了他这三个月的改变和努力,否定了他们之间那些夜晚无声的陪伴和依赖,甚至……否定了他们作为“盟友”最基本的信任和沟通意愿!

      最后那些话,他说得重,几乎是口不择言。可埃利奥特那毫不犹豫的、更加尖锐冰冷的反击,那句“希望我们都能保持必要的距离和……清醒”,更是像一盆冰水,将他心里那点残存的、对这份关系或许能有所不同的小小火苗,彻底浇熄了。

      他以为,经过这三个月,他们至少是朋友,是能够并肩作战、彼此理解的伙伴。可现在他才可悲地发现,或许在埃利奥特心里,他始终都只是那个“法律上的雄主”,一个需要履行义务、但无需投入感情、更不值得信任的“外虫”。一旦触及某些敏感点(比如与其他亚雌的接触),那层脆弱的盟友外衣就会被轻易撕碎,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制度本质。

      脸颊贴在冰凉的膝盖布料上,顾烬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鼻腔里那股酸涩的热意狠狠压下去。不能哭。为这种事情哭,太可笑了。

      可是,心脏那个位置,为什么这么难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疼,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他想起前世独自在“方舟”深处挣扎的日子,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绝望。重生后,他以为至少这一世,他不再是完全孤身一虫。他有家族,有必须查清的谜团,还有了一个……名义上的伴侣。虽然开始于算计和协议,但这三个月的点点滴滴,那些深夜的拥抱,那些简单的交谈,那些埃利奥特状态逐渐好转时他心底隐秘的满足……都让他以为,或许命运对他并非全然残忍。

      可现在,现实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

      黑暗中,顾烬川缓缓抬起头,靠在门板上,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黑暗轮廓。眼底最后一点激烈的情绪,如同燃尽的余烬,慢慢冷却,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算了。

      他对自己说。

      既然埃利奥特要“距离和清醒”,那就给他距离和清醒。

      盟友关系还要维持,因为“摇篮”和“哀歌”的威胁迫在眉睫,他们需要彼此的信息和力量。但除此之外……就这样吧。

      像埃利奥特希望的那样,保持距离,履行义务,互不干涉私生活(如果那该死的“信息素”也算私生活的话)。他会继续扮演好那个“强势”、“掌控欲强”的雄主,方便调查,也避免再惹来不必要的猜忌。至于夜晚……没有精神力安抚,埃利奥特自己也能熬过去吧?反正他看起来那么“坚强”,那么“不需要”。

      顾烬川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扶着门板,慢慢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有些发麻。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拉过被子,将自己整个裹住。被子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埃利奥特的气息,那沉静的、带着冷冽雪松般质感的味道,此刻却只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刺痛。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将脑海中那些混乱的思绪和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下,试图清空大脑。明天还要继续。他要整理从赵明轩和李慕然那里得到的信息,要想办法进一步调查,还要……适应这个“保持距离”的新模式。

      卧室门外,隐约传来玻璃杯轻轻放在台面上的声音,然后是极其轻微的、走向另一间卧室(客卧?书房?)的脚步声。

      顾烬川将脸埋进枕头,更深地蜷缩起来。

      夜色,在门里门外同样沉重凝滞的寂静中,缓慢流淌。一墙之隔,两颗同样骄傲、同样被莫名的情绪所困、同样感到委屈与无措的心,在黑暗中各自沉浮,中间横亘着的,不再仅仅是那道上了锁的房门,还有一道由猜忌、误解、自尊和难以言说的情感所筑起的、更高、更厚的冰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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