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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因果识 一场宿命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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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衡仙门的飞舟悬在苏宅上空,仙气内敛,并未惊扰到镇中百姓。
梁拭率先迈步,白衣自舟头轻垂,足下泛起淡淡银蓝光晕,足尖点地,身形轻落于苏宅破败的庭院之中,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烟火气。
青阳紧随其后,纵身跃下飞舟,落地时还不忘抬头看了看隐匿在云层中的飞舟,随手布下一道简易的隐匿法阵,这才快步跟上梁拭的脚步。
方才被墨蝶妖毁坏的木门依旧散落在地,木屑混着雨后的泥水,显得狼藉不堪。
庭院里荒草萋萋,墙角那株枯败的玉兰树,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唯有地面还残留着些许淡淡的落霞光晕与执念消散后的余温。
空气中飘着若有似无的玉兰清香,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与云衡仙门的纯正仙气交织在一起。
梁拭立于庭院中央,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周身气息淡漠,唯有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里的执念之气已经被彻底净化。
原本缠绕在宅院上空的因果线尽数断裂。
没有半分戾气残留,只剩下一片平和,与镇中其他地方的气息别无二致。
青阳跟在他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伸手摸了摸斑驳的墙壁,又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的木屑,忍不住开口:“师兄,这里就是执念妖物作祟的地方?看着除了破了点,也没什么邪气啊,比我们之前除的那些精怪巢穴干净多了。”
他跟着仙门长老出过几次任务,见过的执念妖物、山野精怪不在少数,但凡这类妖异盘踞过的地方,必定怨气冲天、邪气萦绕。
即便被斩杀,残留的戾气也需要许久才能消散,像苏宅这样,妖物刚灭就彻底清净的,实属罕见。
梁拭没有回应,目光落在庭院中心,那片残留着淡淡落霞光晕的地面上。
他缓缓抬手,示意青阳噤声,随后,指尖轻轻拂过膝头的兰生玉笛。
原本安静的玉笛,瞬间泛起温润的淡青光晕,笛身镌刻的玉兰纹路仿佛活过来一般。
缓缓流转,一缕极淡的仙气自笛尖溢出,如同细水般,缓缓渗入地面之中,牵引着地下残留的、几乎微不可查的执念气息与斩线余波。
“以笛引气,溯回因果。”梁拭薄唇轻启,吐出四字法诀,声音清冷却平稳。
随着兰生玉笛的仙气渗入地面,原本平淡的空气,渐渐泛起层层叠叠、近乎透明的丝线虚影。
那是被斩断的执念之线,是苏文清残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丝因果印记。
即便已经断裂,依旧能被兰生玉笛精准牵引,显露出原本的模样。
一根根纤细的执念之线,在淡青光晕中清晰浮现,纵横交错,却在中心位置,齐齐断开。
梁拭垂眸,目光紧紧落在那些执念之线的断口上。
原本无波无澜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讶异。
那些执念之线的断口,干净利落,平整光滑,没有丝毫毛刺,没有半分多余的力量残留。
斩断执念的同时,非但没有伤及下方依附的书生魂魄,反而以温和的力量,抚平了魂魄上的执念伤痕。
助其彻底解脱,奔赴轮回。
要知道,执念之线与生魂相连,丝丝扣扣,密不可分。
寻常修士即便能斩杀执念妖物,也难免会伤及生魂。
要么让其魂飞魄散,要么让其残留残缺,永世无法轮回。
能做到精准斩线、不伤生魂、圆满解脱,这份对执念之力的掌控,对力道分寸的拿捏,绝非普通修士能做到。
梁拭指尖捻动一缕残留的落霞余韵,那是属于执妄剑的气息,淡浅却精纯,带着独有的虚妄斩破之力。
与兰生玉笛的气息隐隐相斥,却有着一种莫名的契合。
他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清冷的声音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评判:“斩线之人,手法生疏,但天赋极高。”
从残留的痕迹不难看出,出手之人对斩线之力的运用并不熟练,力量掌控略显生涩,仙力也极其微薄,甚至带着凡俗肉身的气息。
显然并非资深修士,更像是初次动用此类力量,尚且处于摸索阶段。
可即便如此,依旧能精准斩断执念根源,不伤生魂分毫。
这份与生俱来的天赋、对执念之力的天生感知,太牛x了。
青阳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他这位师兄,向来眼高于顶,对仙门内的天才修士都极少评价,如今竟然对一个不知名的凡尘修士给出“天赋极高”的评价,实在是让他震惊不已。
青阳心里不由的心想:这是修无情道者该有的吗?
青阳不禁呐呐,不由出声;“那个女的真的就不一样啊,师兄。”
梁拭:“......”
片刻,他连忙凑上前,看着那些透明的执念断口,满脸疑惑地问道:“师兄,这落霞镇就是个普通的凡尘小镇,连个正经的修仙世家都没有。”
“什么时候出了这等人物?能精准斩断执念不伤生魂,就算是仙门内门的资深弟子,都未必能做到啊!”
落霞镇地处凡尘边陲,灵气稀薄,别说修仙者,就连稍有灵根的凡人都极其少见。
怎么可能突然冒出一个能如此娴熟斩除执念的高手?
这实在是不合常理。
梁拭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指尖的兰生玉笛却再次轻轻震颤起来。
这一次,玉笛没有指向庭院,而是缓缓转动,笛尖精准地指向苏宅门外,通往街巷深处的方向。
那里,残留着一丝极其淡浅、刻意被强行收敛的气息。
与这庭院中的落霞余韵同出一源,正是方才在镇上空消失不见的、那股让他心湖悸动的熟悉气息。
气息的主人,刚刚离开不久,可能还没走出这条街巷。
梁拭握着兰生玉笛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道心稳固,从不曾对任何事物产生探寻欲。
可此刻,那缕若有似无的气息,那一手惊艳的斩线手法。
还有玉笛不断传来的因果共鸣,让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了浓烈的、想要见一见此人的念头。
他想知道,究竟是何人。能有如此斩线天赋;想知道,那股熟悉的气息,到底源自何处;想知道,此人与自己灵魂深处的幻境印记,到底有着怎样的关联。
“走。”
梁拭不再多言,白衣一拂,迈步朝着苏宅门外走去,步伐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青阳见状,连忙跟上,心里更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一向淡漠的栖汀师兄如此上心。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破败的门槛,走出书生旧宅,踏入落霞镇的街巷之中。
此时的街巷,已经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妖异平息,镇民们纷纷走出家门,街边的小摊重新支起,孩童在街巷里追逐嬉戏,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满是凡尘烟火气,一扫之前的恐慌与死寂。
雨水打湿的青石板路,被阳光晒得微微发干,倒映着两旁的屋檐与人影,热闹却不嘈杂。
梁拭走出苏宅,目光径直朝着玉笛指引的方向望去,清冷的眸光扫过熙熙攘攘的街巷,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而与此同时,街巷的另一头。
喻诺澶正低头快步走着,刻意混迹在人群之中,将自己掩藏得极好。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身形单薄,头发随意束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看上去与普通的儿童毫无二致。
怀中的执妄铜镜被她用尽全力压制,所有气息尽数内敛,不留分毫外泄,左臂的伤口经过简单处理,已经不再流血,只是依旧隐隐作痛。
从梁拭与青阳踏上落霞镇土地的那一刻,她便感知到了那股浩瀚纯正的仙门气息。
那是沉稳而凌厉,绝非普通散修可比,与她前世身为虚冥上仙的气息截然不同,却同样让她心生戒备。
她如今仙力尽失,记忆残缺,身怀执妄剑、檀影古簪两大秘宝。
若是被仙门修士察觉,势必会引来无妄之灾,甚至会重蹈前世被各方势力觊觎的覆辙。
这一世,她尚未做好踏入仙门的准备,唯一的选择,就是躲。
远远避开仙门之人,不与其产生任何交集,等离开落霞镇,寻一处地方潜心修炼,待实力恢复、记忆苏醒,再做打算。
因此,她一直刻意低着头,压低身形,顺着街巷角落,快步朝着镇外走去,全程不敢有丝毫停留,更不敢抬头张望,生怕与仙门之人对视,暴露自身的异常。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仙门气息,正从书生旧宅的方向,朝着街巷这边靠近,距离越来越近。
喻诺澶心脏微微紧绷,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加快,在人群中灵活穿梭,在即将与那股气息正面相遇的前一刻,猛地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尾。
一追,一躲。
一寻,一藏。
就在梁拭转出苏宅门口,目光投向街巷深处的瞬间,喻诺澶恰好转身,踏入巷尾的阴影之中。
只有擦肩而过的瞬间,一抹素色的粗布衣袂,从巷口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消失在巷尾的阴影里,再也寻不见踪迹。
梁拭的脚步,猛地顿住。
原本平稳前行的身姿,骤然定格在街巷中央,白衣在微风中轻轻微动,周身的淡漠气息,出现了一丝极快的紊乱。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一抹一闪而过的素色衣袂。
也在同一时刻,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萦绕心间的熟悉气息,在巷尾处一闪而逝,再次被彻底隐藏,消失得无影无踪。
膝头的兰生玉笛,在此刻剧烈震颤,淡青光晕疯狂流转。
笛身的玉兰纹路仿佛要破土而出,仿佛在提醒他,就是那里。
梁拭缓缓转过头,清冷的目光投向那空荡荡的巷口。
巷尾狭窄幽深,光线昏暗,只有微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空无一人,方才那抹衣袂,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巷口,久久没有移动,薄唇紧抿,眼底一片深沉,无人知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心底的幻境印记,在此刻疯狂发烫,前世今生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却始终抓不住头绪,那股莫名的心悸、熟悉的牵绊,越来越浓烈,几乎要冲破他百年稳固的无情道道心。
只差一步。
就差一步,他就能见到那个斩线之人,就能找到那股熟悉气息的源头,就能解开灵魂深处的幻境印记之谜。
可终究,还是差了一步。
“师兄?”青阳走到他身侧,看着突然驻足、回头凝望巷口的梁拭,满脸疑惑地开口唤道,“怎么了?可是发现了什么?”
在他看来,巷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师兄这般模样,实在是太过反常。
梁拭站在原地,凝望巷口良久,最终,缓缓收回目光。
那抹衣袂已经消失,气息彻底隐匿。
巷口再无任何痕迹,即便他追上去,在这错综复杂的街巷、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也未必能寻到那人的踪迹。
即便心底有万千探寻欲,即便只差一步便能揭晓答案,他也必须恪守道心,斩断凡尘牵绊。
沉默片刻,梁拭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将兰生玉笛的震颤强行压制下去,眼底的悸动与深沉,尽数褪去。
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淡漠疏离,仿佛刚才的驻足、凝望、心悸,都只是错觉。
他薄唇轻启,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无碍。”
“回山。”
没有丝毫留恋,没有丝毫迟疑,梁拭转身,白衣翻飞,径直朝着镇外飞舟所在的方向走去,身姿挺拔,步伐坚定,再没有回头看一眼那空荡荡的巷口。
青阳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多问,连忙快步跟上,嘴里小声嘟囔着:“真是奇怪,刚刚还一副要找人的样子,怎么突然就回山了……师兄这无情道,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师徒二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街巷尽头,云层中的飞舟缓缓降下,载着两道仙踪,冲破云海,朝着云衡仙门的方向飞去,渐渐消失在天际。
仙门气息,彻底消散。
直到感受不到半点仙气威压,巷尾深处,喻诺澶才缓缓松了口气。
她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紧绷的身躯缓缓放松,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苍白的脸色,更是没有一丝血色。
方才擦肩而过的瞬间,即便她没有抬头,没有看到那人的模样,却依旧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源自灵魂的悸动。
心脏,毫无征兆地传来阵阵钝痛,不是伤口的疼痛,而是一种跨越了轮回、积攒了生生世世的酸涩与牵绊,密密麻麻地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怀中的执妄铜镜,在仙门气息远去的瞬间,再也压制不住,疯狂地嗡鸣起来,震颤不止,滚烫的温度透过衣衫,灼烧着她的掌心。
喻诺澶咬着下唇,强压下心底的悸动与疼痛,缓缓抬手,将怀中的执妄铜镜取了出来。
镜面光洁,那道裂痕依旧清晰,原本内敛的落霞光影,此刻缓缓流转,将周遭的景象,清晰地映在镜面之上。
而铜镜之中,没有映出巷尾的阴影,没有映出她自己的身影,唯独映出了一道刚刚远去的背影。
白衣如雪,身姿挺拔如青竹,素白仙袍纤尘不染,一头墨发束起,腰间横握着一支淡青色的玉笛,笛身泛着温润的光晕。
那是方才那人的背影,清晰地落在执妄铜镜之上,久久没有散去。
喻诺澶怔怔地看着镜中的白衣背影,心脏的疼痛感愈发强烈,眼底泛起一丝茫然与不解。
她不认识这个人,从未见过,记忆里也没有丝毫关于此人的痕迹。
可为什么,只是一个背影,只是感受到他的气息,就会让她如此心口发疼,如此魂牵梦绕?
喻诺澶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嗡鸣不止的铜镜,看着镜中那道白衣背影,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无尽的茫然与酸涩,喃喃自语:
“那个人……为什么让我心口发疼?”
镜中的白衣背影,渐渐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散。
但那身影却已经深深烙印在了她的心底。